第120章
天順元年的冬天與往年看起來沒什麽不同, 但上至士林下至平民都感覺到了明顯的新氣象。
所謂牽一發而動全身,大梁境內正在發生一場潤物細無聲的變革。
十月中旬, 朝廷發放糧種和冬衣的消息在南北兩地傳開,讓在風雪裏咬牙忍耐的百姓心裏多了一分盼頭。
十月末,随着諸位皇商在各州的鋪設,各地百姓都聽到了風聲。
酒莊釀酒要收糧收果,木商伐木種植要人工, 磚瓦瓷器的窯窖開山掘土也要人手……如此這般,越來越多的人裹在被窩裏,盤算着來年春耕後到城鎮裏找活計。
人口的流動和節節攀升的就業率,默不作聲地将死寂的國家一點一點喚醒生機。
各州銀號的整編, 影響的更多是上層的人家。
他們都得到消息, 明年開春要發行新鈔新票。
聽說能以舊換新,一些對時局敏感而偷偷燒毀了天齊年間票據的人家潸然淚下, 比當初忍痛燒銀票的時候還要傷心。
一些抱着觀望态度,将銀票掩埋的人家則大喜過望。
一些遲鈍的,對銀票上的乾坤一知半解的人家漸漸也明白過來,後怕的同時, 紛紛表示願意支持新銀策。
而這些,都是銀號中人冒着風雪多方走動的結果。
十一月,大批的赈災衣糧和災銀從南陵運向雪災泛濫的北地。所經之地,仿佛吹過一陣暖融融的春風,讓百姓們真真切切地意識到——
新朝,與從前不同了。
轉眼就到了臘月。
南陵城下了幾回雪, 天氣一天冷過一天。
書院進了臘月就停講了,吃過臘八粥,朝廷六部進入一年最忙碌的時期。
再過幾日便要休朝,這一年各部公務的大結,必須趕在皇帝陛下封玺印前完成才行。
戶部也在忙起年終最後一次盤點和結賬,進展十分順利。
賀林軒走馬上任後就做過一次大清理,把戶部前十年的賬本都理順了。雖然這三個月來戶部的支出收入勝過往年十倍,但賀林軒自有自己的一套管理辦法。
每日有日結,每月也有月結,雖然戶部中大部分人都很反感這些繁瑣的流程和苛刻的要求,但到年終彙總的時候,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新制度的好處。
戶部無疑是第一個完成總結的部門。
天順帝看到的時候一點也沒有意外,還取笑賀林軒說:“你再是趕着回家陪夫郎,也不用這麽拼命。累壞了,你夫郎還道是朕有心呢。”
“陛下怎麽能這樣想?微臣實在惶恐,只能代夫郎上份請罪折子了。”
賀林軒說着,就拉袖子要喊人拿文房四寶來。
天順帝笑睇他一眼,“就你那雅俗共賞的文法,還是省些筆力吧。你難道不知,幾位閣老私底下都是怎麽說你的?”
賀林軒聽了,嘿嘿笑了聲。
別說私底下怎麽說了,當面說他的人就不在少數。
這卻要說到賀林軒那直白如對話的奏疏文筆了。
在朝為官的,便是九品芝麻小吏,奏疏都是實打實打磨出來的好文章。
即便不是從科舉場上真金火煉出來,而是推恩舉薦上來的官員,再不濟幕後也有一個上得了臺面的文書代筆。
總之,文章字字珠玑,華章斐然。
用賀林軒的話說,就是咬文嚼字,晦澀難懂的臺閣體文言文。每一句話都寫得精短含蓄,沒有一定的文化底蘊,根本看不懂。
這可難為了手裏只有小學畢業證的賀林軒了。
別說寫出一樣的文采,他剛上任的時候,就被下屬的文書折磨得頭暈目眩。短短兩百字的文字,沒有一個時辰都啃不下來。
要不是他第一時間推出白話版日報小結、月報總結,把難題甩給底下的人,光是琢磨那些文字,他就什麽事都不用幹了。
李文武早想親身上陣給他做代筆了,就是秦老也有好幾次要為他推薦人才——堂堂戶部尚書,朝廷二品大員,士林聖地四方來賀的東家,寫出這樣的文字,豈不讓人笑話麽?
但賀林軒拒絕了。
不是他沒有自知之明,而是他賀林軒最不怕的,就是自曝其短。
反正三五年內,他不可能學成一個文绉绉的斯文人,更不打算把後半生的時間浪費在這上頭。不就是白話奏折嘛,皇帝陛下又不是看不懂,那幾句無傷大雅的取笑,賀林軒完全不放在心上。
此時,便聽他道:“不是誰都有陛下的好眼光,微臣不敢強求。”
天順帝聽得笑出聲來,竟還沒忘了拍他馬屁。
他不由指着賀林軒,忍俊不禁道:“你啊,你啊。誇你自己便好,這種時候,切莫連累朕了。”
君臣二人相視一眼,都哈哈笑起來。
老公公站在一旁,也抿着嘴角笑着。
他心裏暗道,寫得一手好文章又算得了什麽,不是誰都能像賀大人這般,回回都能讓陛下輕松開懷的。
說笑幾句,天順帝就投入在賬冊中,賀林軒則在一旁陪坐,等着給皇帝陛下答疑。
不過,直到一本賬冊看完了,都沒聽見天順帝提出任何疑惑。
賀林軒不由有些走神,一邊喝着茶,一邊在想他家夫郎。
勉之很怕冷,下了雪後就沒怎麽活動過了,整天就宅在府裏看書習樂,這可不行啊。
聽說西郊的白頭山上積雪很厚,回頭就讓人在山上開辟一處滑雪場來,也好讓他和諾兒能松快松快……
“林軒,你這賬本做的好極了。條理分明,一目了然,就是朕算數不佳,看着也不費力。”
天順帝放下賬本,擡頭笑道。
賀林軒露出一個笑容,矜持道:“陛下,微臣也是拾人牙慧。您也知道微臣不學無術,全是沾了先賢前輩的光才有今天。比起文章,這些微臣記得更清楚。陛下若是不棄,等來年讓諸位同僚遣人到戶部學習這種記賬的辦法,如此也免得微臣珠玉在前,把各位大人的風頭都搶了。”
他反應很快,天順帝沒有發現他之前的神游天外,反而被他逗笑了。
“若論風頭,哪個比得了賀大人呢?不過,林軒你這個提議很好,朕應下了。”
能有這樣清楚簡明的賬目,他也不願意白費目力去琢磨其餘各部彙總來的財政奏折。
賀林軒連忙答應。
天順帝道:“各部拖欠的銀兩都收回國庫了,他們倒是比朕想得要痛快。不過,如此一來,林軒你也是把他們得罪了遍,以後怕是少不了給你添亂,你自己要警醒些。”
今年是他剛登基,別的且不說,赫赫軍威一直籠罩在南陵城中,臣子們有前科的沒前科的,都敬他九分,再是內鬥也不敢過火。
但翻了年,他的皇位坐穩了,底下的魑魅魍魉也要大顯身手了。
賀林軒是天子近臣,入朝不過三月卻是鋒芒畢露,也成了擋在天順帝前最好的靶子,天順帝都能想象到來年圍着賀林軒前狼後虎的險境了。
然而,他能給賀林軒撐腰,真正能做的卻不很多。
想到這裏,天順帝看着賀林軒,目光多了幾分愧疚。
賀林軒擺了擺手,說道:“多謝陛下。不過,兵來将擋水來土掩,着急也沒用,就要過年了,陛下也放寬心,再有什麽糟心事,也都等過了年再說吧。”
天順帝搖頭失笑道:“就你寬心。”
話是這麽說,他對賀林軒的心态也有信心,稍稍提點過後就不再提。
天順帝繼續說起正事:“工部修複河堤的材料都運到堤壩上了吧?十一月已經開始動工,朕看工部又向你申領了一筆銀子,很是積極,應當能趕在夏汛前完工……”
君臣二人談論國事的時候,樂安侯府裏也十分熱鬧。
他們正在給孩子們試穿冬衣。
“阿爹,你看。”
比起李信的矜持,完美地繼承了他阿爹審美基因的諾兒伸着手臂在大人面前轉了一圈,笑眯眯地問李文斌:“好看嗎?”
李文斌在他身上比劃了下,道:“好看,就是腰線這裏還要收一收。”
張河稀罕地揉揉他的小臉蛋,忍着笑說:“哎喲,我們諾兒比去年清減了,真是讓阿麽心疼。”
藍錦辰抱着大紅襁褓裏的兒子,倒是真有些心疼了,連說:“是比往年瘦了,諾兒要多吃一些。”
諾兒擺擺手,渾不在意道:“阿父說了,地主家裏有餘糧,不用藏太多肉貓冬。諾兒現在這樣,多一分太胖,少一分太瘦,正正好呢!”
李文斌看他洋洋得意的臭美表情,哈哈笑道:“小傻蛋,你阿父哄你玩兒呢,你還真信了。”
“哼。”
諾兒瞪了阿爹一眼,跑到藍錦辰面前,墊着腳看着襁褓裏的娃娃說:“阿弟什麽時候能走路啊?等他長大了,就能和我還有阿兄一起穿兄弟裝啦。”
賀家每次做新衣裳大多都是親子裝,如今諾兒和李信上了書院,也開始有了自己朋友圈,冬月裏常常到各家走動。
家裏就給他們備下了特別的兄弟裝,朝人堆裏一看,就知道他們是一家的。
諾兒在外行走總是受李信的照顧,早就幻想着自己哪天也帶着跟自己同款新裝的阿弟到同窗面前顯擺了,恨不得謹一明天就長大了才好。
藍錦辰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臉,笑着說:“來年夏天就能聽他叫你阿兄啦,諾兒不要着急。”
“真的嗎?哎呀,這一聲阿兄我可等得太久啦。”
諾兒眼睛亮晶晶的,說着讓大人們忍俊不禁的話。
“啊,啊。”
小謹一揮着小拳頭,似乎很贊同他諾兒阿兄說的。
李信走過來,抱過孩子,陪着諾兒到一邊陪剛剛睡醒精神頭十足的奶娃玩鬧去了。
三位夫郎含笑看着,張河湊近兩人,壓低聲音說:“打一入冬,我阿爹就跟我說趁着天冷的時候,恒之也不大出門了,讓我再生一個呢。我跟恒之說了,他還不高興,晚上都要檢查一遍床頭的避子珠,才肯上我的床哩。”
藍錦辰愣了一下,臉上有些發熱。
論交情,他自然和李文斌更親厚些。與張河雖也交往密切,但還沒有無話不說到這個地步,聽見這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李文斌看出他的窘迫,無奈地看了一眼張河,道:“阿嫂,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來?”
張河嘆了一口氣,說:“我這不是也着急嘛。諾兒自有他的前程,這侯府的門楣說到底還是要信兒來擔,我只怕他一個人太累了。”
李文斌沉默了一下。
這些年,張河的身體也虧損得厲害,他和李文武一樣,都怕他生産出現意外,自是不肯他冒險。
然而,再有心反對,但他卻不能像兄長一樣直言不諱。
倒是藍錦辰少一些顧忌,拉着張河的手,嘆道:“阿嫂,這件事上我不好說什麽。但有一句話,我卻得跟你說的。”
“那日生下謹一,不說夫君害怕,我自己心裏也怕得厲害。若是我沒能撐過來……就算留下孩子又如何?不僅要把我的夫君拱手讓人,連我的孩子都要管別人叫爹。那時,我就放下了。”
藍錦辰說:“人要學會知足。抓緊手中三兩重,不讓別人分杯羹,這才是最實在的。”
賀林軒和下值過來接夫郎的何諺走到屋前,恰恰聽到這一句。
賀林軒的眼神往他腰下溜了一圈,對着面紅耳赤的何諺,忍笑說:“阿嫂掂量得準啊。看不出來,遠豐兄,很有分量嘛,而且……還親自為阿嫂做羹湯啊?”
何諺:“……”
呵呵,他真是一點都不想聽明白這厮的葷話。
不過……
原來小夫郎們私下裏都是這麽聊天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