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今日, 賀林軒在四方來賀款待貴客。
邀請有些倉促, 衆人提前一天才收到帖子。
一打聽, 得知收到帖子的都是被戶部追讨過欠銀的人, 原本不屑一顧的一些人反倒不好不去了。
大家都很有默契, 就怕一個怠慢,讓賀林軒捏住話柄,再搞出什麽幺蛾子來。
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頭,就是看賀林軒極其不順眼的祿郡王, 也心不甘情不願地來赴約了。
虞明博作為工部尚書, 自然也收到了帖子。
不過, 算計賀林軒在即,他怕自己一個不慎在賀林軒面前露出馬腳,就回了帖子,以和鎮南王世子有約在先的理由推拒了。
賀林軒也沒在意, 笑眯眯地給與宴的所有人敬酒, 道:“過去這一年, 給各位大人添了不少麻煩。賀某在此給各位說聲抱歉, 盼着諸位大人大人有大量, 來年咱們相處能更愉快些。”
愉快?
來年還要更愉快?
衆人都拿賀林軒的話當反話聽, 登時覺得喝進嘴裏的酒變成了苦汁,很不是滋味。
賀林軒只當看不見他們笑容勉強, 笑道:“其實今天請各位大人過來,除了給諸位賠禮道歉,感謝大人們這些日子對戶部公務的扶持之外, 另有一件事,要替陛下探一探諸位的口風。”
“哦?”
衆人這才來了點興致。
就知道賀林軒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可算是說到正題上了。
賀林軒也沒賣關子,開門見山道:“是這樣的。戶部核查了歷年來各級官員領用的薪俸,在天齊年間變動極大,各州參差不一,甚至南邊某些地方的九品官的俸祿,比北地二品州牧的都高。正所謂無規矩不成方圓,若不予以公正,豈不亂了尊卑上下?”
大家一聽這話,皮肉都是一緊。
賀林軒這是打算拿他們的俸祿開刀?!
果然,就聽賀林軒道:“待開年複朝後,戶部就要拟折子上呈陛下,請改薪俸之事。”
衆人面面相觑。
祿郡王當先放下酒杯,皮笑肉不笑地道:“賀大人真是好魄力啊。不知,我們宗親領的俸祿,大人是不是也要插一手?”
幾位郡王都盯着賀林軒看,眼神警告他不要把手伸的太長。
賀林軒卻像是沒有看到一樣,笑笑道:“這是自然。陛下處事公正,嚴于律己。各位王爺都是陛下最親近的人,我想,諸位王爺也非常願意做出表率,為陛下分憂,對嗎?”
祿郡王抽了一口氣,左右看看幾位子侄,發現他們目光躲閃,不由暗恨。
一群不争氣的東西!
他憤憤地喝下一口酒,盯住賀林軒問道:“不知賀大人要怎麽改?”
賀林軒不顧他殺人的視線,站起身,親自給他斟了一杯酒,邊道:“祿郡王深明大義,陛下一向對您敬重有加,您放心,再怎麽也不會讓您吃虧的。”
祿郡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心裏對賀林軒的話嗤之以鼻。
這個瘟神,笑得越親熱,下手就越狠。
祿郡王不由提起一顆心,耐着性子想着先聽一聽賀林軒如何說法。
要是太過分,他就是豁出這張老臉不要,也定要去太廟在祖宗牌位前哭上一回!
賀林軒确實沒想從他們身上下刀子,淡然自若道:“首先,自然要按品級,統一薪俸。而後,再按資歷額外予以嘉獎。從官年限,政績等等,都是最緊要的準則。像是郡王殿下,您是二品郡王,領二品俸祿,再者,放眼朝中再沒有比您資歷更貴重的,零零總總加起來,總不會比現在少。”
祿郡王雖然沒有全然相信賀林軒的話,但脾氣也收斂了些。
賀林軒環顧心思各異的衆人,笑道:“另外,咱們南陵城到底比別的地方貴重些,京官有額外的貼補。只是這貼補,賀某也摸不準各位是想要直接領銀子呢,還是更喜歡米糧冰敬碳敬這些實物?”
衆人聞言,都沒有貿然開口。
何諺作為吏部尚書,統管大梁官吏,當先道:“九品小吏僭越二品大員,确實不像話。天齊皇帝陛下寬宥仁慈,倒是把某些人寵壞了。要是不把這股歪風殺下去,他們還以為往後還是照天齊年的規矩辦差事呢。”
聞言,新提拔上來的官吏還好,那些身上沾着腥還沒洗幹淨的官員們心裏都多了一分警醒。
這時,小二上來換下涼掉的配菜,重上了一份熱菜,殷勤招呼着,打破了略顯僵硬的氣氛。
賀林軒同一位跑堂小二對視一眼,後者微不可見地對他點了點頭。
賀林軒笑了笑,起身道:“諸位,我先失陪一下。事情咱們回頭再說,各位吃好,不用管我。”
何諺取笑了他一句:“讓你只顧着喝酒,這下大水沖上龍王廟了吧?快去,快去,不用着急回來,我們還想安安靜靜地吃大戶哩。”
賀林軒哈哈一笑,出去了。
他這一走,氣氛頓時松快了不少,不少人追着何諺問他:“大人,你這是早就得到消息了吧?也不知會一聲,這可不夠厚道啊。快說說,賀大人到底是怎麽打算的?”
何諺嘿嘿笑道:“你們不抓緊吃飽肚子,非要給自己找不痛快嗎?趁賀大人不在,我們不說那些掃興的話了。四方來賀這寒梅酒尋常時候可喝不到呢,來來來,喝酒,喝酒!”
衆人聽了都笑起來。
撇開賀林軒丢下的沉重話題,他們或是抱怨幾句為官不易,或是恭維一下彼此,一時推杯換盞,酒桌上就熱鬧起來了。
另一廂,賀林軒去解了手,往回走時,正路過隔壁包廂。
窗戶沒有關緊,裏面的說話聲傳入賀林軒的耳朵。
“五爺,你說的是真的?”
一個少年興奮地搓着手,問道。
鎮南王府的一名庶子也興致勃勃地追問道:“那李家的哥兒真的嫁過人,還克死了丈夫?現在這個兒子也是前頭那個的種?不會吧?我瞧着,賀林軒疼他和那個小崽子疼得跟什麽似得,掏心掏肺的。”
“如果是真的,怎麽咱們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是啊,虞五,樂安侯府瞞得這麽緊,東肅離咱們這兒十萬八千裏,你是怎麽知道的?該不會是瞎編出來,糊弄人的吧?”
虞五喝得有些上頭,滿臉通紅,聽到有人質疑自己,當即瞪大了眼睛,拍案而起道:“誰說我瞎說的!”
“我親耳聽到的!我們家有一個奴才,跟賀林軒是一個村子出來的!李家這十幾年就躲在那個山溝溝裏,他們家的事,你們往那村裏一打聽,是個人知道!”
鎮南王庶子眼珠子一轉,呵呵笑道:“既然這樣,怎麽從來沒聽你說起來?我可聽說你大哥被賀林軒整的可慘,吃了好大的虧呢,有這樣的好事,他能不戳賀林軒的痛腳?難道那個奴才是你的人,你父親和你大哥還不知道這件事?”
虞五暈乎乎的,聞言大笑道:“你們且等着吧,我大哥總會掀了他那一層自诩情聖的皮!什麽樂安侯府,被踩進泥裏磨了那麽多年,還不知道裏頭髒成什麽樣子!我聽說啊,那李文斌當年就是賣進他前夫家裏,賣身葬父來着,比那做皮肉買賣的,也沒什麽兩樣——”
嘭!
賀林軒一腳踹開門,沖了進來。
屋中的少年們吓了一跳,轉頭看見殺氣騰騰的賀林軒,頓時怪叫出聲:“賀林軒!!”
“他怎麽會在這兒!”
“爹啊!”
“快跑!”
虞五反應遲鈍,晃着腦袋回過頭來,還沒看清賀林軒的臉,迎面就是一陣風。
他的臉上狠狠挨了一拳,當即就有兩顆牙齒和着血沫噴了出來。
接着就覺得後腰劇痛,整個人撞在桌子上,桌子都被撞開了一步,湯水倒了滿桌,酒瓶酒杯滾了一地。
賀林軒動了真肝火,踹了這一腳,還嫌不夠,又是一腳,直接踹得虞五擦着酒桌,摔飛倒了桌子的另一頭,桌上的東西被虞五撲了一地。
“啊!!!”
虞五慘叫連連,酒頓時醒了大半。
“殺人啦!殺人啦!”
少年們被賀林軒猙獰的臉色駭得不輕,當下又叫又跑,一步都不敢靠近那殺胚。
虞五尖叫着退後,“姓賀的你想幹什麽!別過來!我、我是安平侯——啊!!”
賀林軒一把揪起他的領子,又是一拳打在他臉上。
虞五只覺得一口牙震動,整張臉被打歪到一邊。
“別打了!別打了!饒命啊!”
虞五吓得屁滾尿流,一邊擡手擋賀林軒的拳頭,一邊朝屋子裏僅剩的幾名少年大喊:“救命啊,救我!”
動靜鬧得太大,隔音效果再好,隔壁的包廂也很快聽到了動靜。
“怎麽這麽吵?”
“出什麽事了?”
正喝出興頭的官員們都有些驚訝。
竟有人敢在四方來賀鬧事?
伺候在一邊的小二臉色變了變,連忙說道:“抱歉,打擾各位大人了,我這就去看看。”
沒想到他剛打開門,就有一個少年跌跌撞撞地撞了進來,“殺人了!殺人了!”
“夏飛!你這是怎麽了,怎麽回事?”
那少年的父親正巧也在賀林軒邀請之列,聽見耳熟的聲音,轉頭一看竟是自己的兒子,頓時大吃一驚。
少年看到自己父親仿佛吃了一顆定心丸,撲到他身前,咽了咽口水,總算把話說清楚了。
“阿父!賀、賀大人發瘋了!他要殺了虞五!”
“什麽?!”
在座的衆位大人吓得不輕,何諺當先丢下酒杯道:“各位,這恐怕有什麽誤會。我去看看究竟,你們接着吃酒吧,不要被擾了興致。”
他匆匆走了。
其他人哪裏還有心情喝酒,都跟在何諺身後趕去,到了包廂前一眼就看到賀林軒掐着一個人的脖子,果真是要掐死對方的模樣。
“林軒!你松手,先松手!有話好好說!”
何諺看賀林軒雙目赤紅,黑着一張臉,似乎理智全無的模樣,心裏也有些摸不準了,趕緊上來攔他。
“滾開。”
賀林軒一把推開何諺,對一起沖過來勸他的四方來賀小二吼道:“去拿刀來!混賬東西,我非得割了他的舌頭不可!”
滿臉血糊的虞五一聽,驚恐地掙紮起來。
“唔唔唔!饒、饒了我!”
看見這一幕的人都吓着了,他們都看得分明,賀林軒可不是在開玩笑。
那眼神,只看一眼就讓人不寒而栗了。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連何諺都被無差別攻擊了,一時半會兒也沒有人敢上去觸賀林軒的眉頭。
那少年的父親當下就問道:“兒子,這賀大人怎麽會這樣,你知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其他人頓時也朝少年看了過去。
少年吓了一跳,一時支支吾吾,說不明白。
“你倒是說啊,我在這兒,你怕什麽!”
夏大人虎着臉道。
在父親的再三詢問下,少年才有些慌張地說道:“阿父,虞五說他家有個奴才跟賀大人是同鄉。他說賀大人的夫郎以前嫁過別人,他兒子也不是他親生的,是別人的種……他、他還說了一些難聽的話。說、說賀大人的夫郎是賣、賣的——”
“好了,別說了!”
夏大人一聽不好,趕緊捂住了兒子的嘴。
但所有人都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直到這時候,工部右侍郎言簡意赅地說完,看着自家上峰的眼神也充滿了不解。
虞明博和賀林軒不對付,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
他要找賀林軒的不痛快,誰都不會意外。
但就是要找賀林軒的晦氣,他怎麽會想不開往李文斌身上下刀子?
那可不僅僅是賀林軒的夫郎,更是樂安侯爺的親弟弟,李老太傅的孫子,就是皇帝陛下,也看重的人啊!
就是借李文斌鬧事也就罷了,還鬧得這麽難看,手段實在讓人不齒。
賀林軒冷冷地看着虞明博道:“虞世子,對不不了人,就朝無辜的夫郎孩子下髒手,你們安平侯府的家風,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