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日向西斜, 回程的馬車和車外的喧嚣隔絕開來, 安靜得有些沉重。
“夫君……”
安郡王夫郎看安郡王臉色難看, 怯怯地喚了一聲。
安郡王冷哼一聲, 恨鐵不成鋼道:“你說說你幹的都叫什麽事?”
“那賀林軒的手段,你聽說的還少嗎?
別說我區區一個郡王府, 就是鎮南王安平侯在他手上都沒讨到什麽好處!你是哪裏來的自信,竟然敢親身試法?還不自量力朝他夫郎下手!
你莫非忘了,上回安平侯世子只是略略拿李家哥兒的往事探了探路,虞五那個馬前卒, 落得什麽下場?
那一口牙, 一顆一顆被敲下來,賀林軒親手打的!
人家安平侯府連個說法都不敢要,你倒是好本事啊!非要攪得家裏不得安寧你才甘心?!”
不知聽到哪一句, 安郡王夫郎狠狠地打了一個哆嗦。
“夫君, 不是這樣的, 我只是想試着拉攏安樂侯夫郎和賀家夫郎,哪想到……”
“夠了!”
安郡王打斷了他的狡辯,“被人捧了幾句, 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有些法子可一不可再,吃了點甜頭就不知道收斂,不是誰都信你那一套。盡出歪點子!”
話雖如此,他眼神中的冷意卻是少了很多。
盡管夫郎辦了蠢事,不自量力地想用僧道之法套牢李文斌等人,給自己添了麻煩。但只要他不是真的蠢到被外人蠱惑, 一心向着外人,安郡王就能容忍。
安郡王夫郎将他的神色看在眼裏,暗暗松了一口氣。
他抹了抹眼淚,聽外頭的村民高聲叫喊着“冤枉”“高人絕對不是騙子”之類的話,眼珠子轉了轉,抽泣道:“那高僧和道長……”
安郡王一聽他還要求情,沒好氣道:“棄卒保車,當斷則斷。這事你別管了。”
“可是……清惠道長和明鏡高僧信徒廣布天下,便是京城裏,就有不少達官顯貴和他們有交情。那姓賀的想對付他們,偏偏要夫君你來動手,這不是要陷夫君于不義嗎?”
安郡王夫郎憤憤地道。
“這要怪誰?”
不提還好,一提起來安郡王就覺得糟透了心,語氣更是不善:“要不是你先招惹了人家,我至于出此下策嗎?”
安郡王夫郎渾身一顫,嘤嘤切切地哭了起來:“怪我,都怪我,鬼迷了心竅,不僅沒幫到夫君,反而拖累了你……”
“好了,別哭了。有這個時間哭,你不如想想怎麽跟之前被你哄着,帶成信徒的夫郎交代。”
頓了頓,安郡王道:“以後不要再和那些僧道往來了,玉佛什麽的,也別再拿去送人。若讓有心人拿住了做文章,陛下恐怕要以為我們安郡王府和那些人真有什麽勾當了。”
安郡王夫郎臉色變了變,低下頭應了一聲:“是,夫君,我都聽你的。”
見他還算安分,安郡王索性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另一廂,安平侯府。
“……五弟真是糊塗,父親,這事鬧出來怕是不好收場。”
書房裏,父子相對而坐,氣氛有些凝重。
就是安平侯爺,也難得冷了一張臉,露出了肅殺的神色。
半晌,安平侯爺才道:“倒是我從前,低估了他的本事。”
虞明博嘆了一口氣,他也沒想到自己的庶弟居然有這等奇能,左右逢源到此地步。若是以前好生運作一番或許能助益局勢,可現在卻成了他們一個大大的軟肋。
他自責道:“都是兒子疏忽,本以為他只是纨绔了些,連這樣的大事都沒能提早察覺。”
說起來,也是燈下黑。
枉他百般算計,結果倒是讓自己人先蠹穿了原本牢不可破的防衛,一而再再而三地惹來攻殲。
安平侯爺搖了搖頭,不說長子,就是他對那個除了吃喝玩樂無一精通的庶子也太過疏忽了。
“罷了,亡羊補牢,為時不晚。你替你五弟掃幹淨首尾,打點好安郡王夫郎。”
安平侯爺吩咐道。
虞明博點了點頭,“兒子明白,安郡王夫郎若是聰明,就知道該管住嘴。”
安平侯爺看了他一眼,緩聲道:“世事如棋,瞬息萬變。永遠不要寄希望在別人的聰明上,他現在咬口不說,不過是因為當下說了于他而言,百害而無一利。若是那天,更大的損害擺在他面前,比如他的性命,兩害相較,他便沒有什麽不可說的了。”
虞明博怔了一下,正色道:“兒子受教了,一定杜絕後患。”
安平侯爺點了點頭,讓他下去了。
他獨自在原位坐了很久,茶水涼透了,才回過神來。
點着冰冷的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靜”字,将心裏的塵嚣抹開。
再不濟,也是父子一場。
罷了,總該保他一條性命。
桃花莊。
虞五?
竟然是他!
李文斌有些錯愕,張河更是納罕道:“看不出來他有這能耐,安郡王府再怎麽,也是正二品宗親,他一個侯府庶子竟然差遣得了一府主君……”
張河的話音驀地一消,不知想到什麽,他臉上露出和李文斌如出一轍的錯愕。
“不、不會吧……”
想到安郡王夫郎之前心虛的表現,張河生出一點不好的猜測。
但他不敢相信,畢竟那可是堂堂郡王府的正位夫郎,論年紀更可以做虞五的阿爹了。
這……
未免太過荒唐!
他看向賀林軒,面露征詢。
賀林軒咳了一聲,點頭道:“虞五少爺巧舌如簧,喜好也迥異他人,比較喜歡……嗯,親近比他年長的有夫之夫,私下裏會說些甜言蜜語為他們排遣寂寞。有無出格之舉我不清楚,不過,這位安郡王夫郎尤其疼愛他,送了些過界的東西,讓虞五抓了把柄。”
李文斌:“……”
張河:“……”
兩人對視一眼,尴尬之餘滿是震驚。
李文斌吶吶道:“他好大的膽子,就不怕東窗事發,連安平侯府都難以收場麽?”
賀林軒摸摸他的頭,“不說這些人,真到那一步,也是安平侯爺頭疼。”
李文斌嘆了一口氣,“你說的對。”
張河也揭過這一茬不提,轉而說起其他。
“林軒,那清惠道長和明鏡高僧,我也聽說過,在京城名聲不小。那明鏡高僧,就是救了林閣老家孫二夫郎的那位,近些時候很受推崇。你們阿兄來往的幾個朋友,和那清惠道長似乎很投機,都有點交情。咱們把他送進京兆衙門,會不會不太好?”
張河倒不是不贊成賀林軒的決定,只是想到李文武曾說有機會想同那清惠道長交游一番,領教他的光風霁月,便有些犯愁。
李文斌寬慰他道:“人是安郡王夫郎帶來找咱們麻煩的,也是安郡王帶走送府衙的。若真有人怪到咱們頭上來,趁早讓阿兄和那人斷了往來也好。”
張河想想也是這個道理,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這事會真的惹了神佛不悅。
他念了聲佛,說道:“也成。明早回京,我就和你阿兄去萬佛寺燒燒香,想來佛祖不會怪罪。”
賀林軒笑道:“阿嫂放心吧,我們替佛門清理門戶,佛祖謝咱們還來不及呢。”
張河眼睛一亮,“那和尚真有問題?”
賀林軒點了點頭,“安郡王夫郎總找你們麻煩,我就托清之阿兄幫我查了查他的底細。他同虞五的往來,便是阿兄昨日告知我的,還說了一件有意思的事。那林家二夫郎的事,就是虞五給安郡王夫郎出的奇招……”
他将事情的原委一一說來,聽得李文斌和張河慨嘆不已。
怎麽也沒想到,真相竟是這般。
末了,賀林軒道:“這件事自然有苦主正名,沒有我們插手的餘地,只待明日再看結果吧。阿嫂,勉之,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吃點東西。今晚早些休息,明天還要回府裏接諾兒和信兒去老先生府上。又讓薄老等了幾日,去晚了,怕他老人家要不高興的。”
李文斌抿唇笑道:“明日秦阿爺也在,想來會很熱鬧。”
張河想到那場面也笑起來,“我和你阿兄要是趕得及,也去瞧瞧二老。”
次日,賀林軒三人早早便就起身回城,接了兩個孩子往薄府上去。
不多時,秦老爺來了。
院子裏架着畫板,石桌上擺了一個陶罐,老友正帶着兩個孩子端端正正地坐着畫板前塗抹。
好整以暇地看過後,秦老煞有介事地點評道:“信兒的畫和他一樣,溫厚規矩。諾兒就随意灑脫了些,不過比起老家夥可有慧根太多了。”
他看了看薄老的半成品,“工于技藝,雜思太多。老東西,這作畫和做人一樣,還是簡單些好。”
薄老完全不為所動,任他怎麽說,自是不動如山,仍然按自己的風格畫着陰影。
諾兒看了看秦老,招手道:“太阿爺,你來,坐這兒來。”
秦老一看他便覺歡喜,也不忙着寒碜打趣誰了,做到他旁邊的腳蹬上,笑呵呵地問道:“諾兒,喊太阿爺做什麽呢?”
諾兒遞給他一跟石墨條,“太阿爺,我們一起畫。我畫這邊,你畫這邊,看我們誰更厲害。”
秦老欣然應允,果然陪他塗抹起來。
李信悄悄吐出一口氣,又覺得因為秦老看着就無法專心的自己,還是太欠道行,不由凝了凝神,摒棄雜念,更加專注起來。
李文斌看在眼裏,搖了搖頭,對賀林軒道:“諾兒玩心太重了,讓他學畫,總想着玩。”
賀林軒正對着薄老的手劄和一些水墨畫,幫忙還原他的見聞,畫了幾筆簡畫。
聞言,他擡頭看了看兒子,笑道:“讓他玩。我兒子屬于天賦型選手,不拘一格。這樣學得更快,不用非要他學別人的樣子。”
李文斌搖了搖頭,一邊給他之前比對畫的圖和手劄記述的細節有沒有出入,一邊說:“我就怕他太潇灑了,到時候除了你,沒幾個人能欣賞他的大作。”
“哈哈,勉之,自古知音難覓,高手總是寂寞的嘛。”
賀林軒完全不擔心,反而有些得意。
李文斌說道理哪裏說得過他,沒好氣道:“我看啊,有你珠玉在前,諾兒想青出于藍也難。”
賀林軒笑着摸摸他的臉,“謝謝夫郎誇獎——哎喲,手上有墨漬,我都沒注意。”
看李文斌白皙的臉上留下一道墨痕,賀林軒連忙起身,要打水給他擦臉。
李文斌趁他不備,伸手也在他臉上抹了兩道,留下行雲流水的兩筆。
皮了這一下,他喜笑顏開,心滿意足:“雙倍奉還,不謝。”
賀林軒忍俊不禁,坐下來道:“得,那咱們就這麽着吧,我覺得挺好。”
“美的你。”
李文斌笑着起身,才要去打水,就見一個下人領着一人匆匆朝這邊走來。
他認出那人,怔了一下道:“小王公公,他怎麽來了。”
賀林軒轉頭看去,果然是王喜公公的義子,一直跟在大殿下身邊伺候的王樂公公。
王樂公公行色匆匆,見了他們,忙道:“賀大人,文夫郎,您二位快跟我去看看吧!三位殿下非要在京兆衙門看人審案子,府衙這會兒裏三層外三層都是人,這要是出了什麽岔子,奴才也不活了!”
賀林軒愣了一下。
京兆衙門審的什麽案子,他心知肚明,不過那三位小祖宗好端端的,怎麽就湊上這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