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賀大人, 這……”
安郡王看了眼縮着脖子的夫郎, 忍着怒氣, 苦笑道:“你有所不知, 我夫郎篤信鬼怪之說,讓那些僧道蒙騙了去, 成日裏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往裏頭填了多少銀子。沒想到,那些僧道貪心不足,見夫郎受邀參與慈幼院一事, 竟打了這樣的主意, 實在可恨。”
賀林軒走到李文斌身邊,漫不經心道:“郡王殿下的意思,是那些僧道虛有其表, 實為江湖騙子。貴夫郎識人不清, 受人蒙騙才屢出奇招, 不僅給我夫郎惹麻煩,還幫着人從我夫郎手裏騙銀子。嗯?”
安郡王臉色變了變,有些惱恨賀林軒的咄咄逼人。
但賀林軒的手段他實在不想領教, 只想息事寧人。再怎麽說從犯總比主犯論罪輕些,他也只能給夫郎頭上蓋上一頂“眼瞎蠢笨”的帽子,好讓這件事大事化小。
于是道:“不錯。他此番委實不該,回去我定讓他和那些僧僧道道的斬個幹淨,免得害人害己。”
說着,他還是氣不過地瞪了夫郎一眼。
沒眼色的東西, 賀林軒豈是他能招惹的人物,為了那些不知所謂的人,竟然拖整個郡王府下泥沼,豈止是愚不可及!
簡直該死!
賀林軒露出一個笑臉,“若只是這樣便好。我還以為貴夫郎是因為什麽別的人,比如鎮南王府的老封君,祿郡王的側君,又或者……安平侯府的某個人,才看我樂安侯府不順眼,處處跟我阿嫂和我夫郎作對呢。”
安郡王皺了眉。
這話不攤開來說還真不知道,他夫郎的交際圈子确實很有問題。要是讓人以為他安郡王府站了隊,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妥了。
他忙撇清道:“不過都是宗室夫郎,難免有些往來罷了。賀大人多慮了。”
安郡王卻沒發現,在賀林軒提及安平侯府某個人時,安郡王夫郎打了一個哆嗦,低垂的眼睛裏原本的怒火被恐懼覆蓋。
聽到賀林軒問道:“果真如此麽,安郡王夫郎?”
他連連點頭,“是高僧和道長說山上有不幹淨的東西,我才……我也是一番好意,這種事情總要信兩分的——”
“住口!”
安郡王沒好氣地罵道:“你還不知悔改!以後再不許跟那些不知所謂的東西往來,我堂堂郡王府,賀大人堂堂朝廷二品大員,受陛下浩然龍威庇護,哪有什麽魑魅魍魉能近身。”
安郡王夫郎唯唯諾諾,頗有些垂頭喪氣地道:“知道了,再不會了。”
安郡王滿意地點點頭,看向賀林軒道:“內子成事不足,本王這便帶他回去,不耽誤各位的正事了。”
賀林軒沒有阻攔,只道:“貴夫郎帶來的人,就麻煩郡王殿下帶回去了。既然都是騙子,也請郡王殿下一并送去京兆衙門,将其罪行公諸天下,免得有更多無辜之人受其蒙騙。”
安郡王面露為難,他知道自己夫郎這次行事有些荒唐,但對于名聲頗顯的清惠道長、明鏡高僧也有些忌諱。
這要真把人送進牢裏,怕是……
他正想着該怎麽推辭,就聽賀林軒說道:“這無緣無故的,我的桃花山上就多了不知道藏在哪裏的妖魔鬼怪。哪天郡王殿下府上也多出什麽來,可就不好了。聽說安郡王夫郎喜歡收藏玉佛,還送了不少紫玉彌勒給旁人,不知道這些佛雕是不是真的能護住他們百鬼不侵才好。”
收到過玉佛的人聽了這話,都大感不自在。
思及安郡王夫郎送東西時目的不純,或許就是要他們一起受騙,不由對他的感觀更加糟糕。
聽到紫玉彌勒四個字,安郡王夫郎臉色煞白,背上冷汗直流。
不過他也不是一般人,轉瞬間便強自鎮定下來,作忏悔狀道:“賀大人說的哪裏話,既然夫君看破了騙局,将我救出苦海,那我便是再愚鈍又豈會再上那些人的當。之前多有冒犯,還請安樂侯夫郎,賀夫郎不要見怪,我也是篤信僧道,一心向善,哪想到他們竟是這般不堪……”
他抹了抹淚,又笑着看向安郡王。
“夫君知我清白,你我夫夫多年,家人教我從夫從子,擔宗室之責,哪裏會不顧郡王府與安樂侯府的情義?不過是一時心切,讓有心人利用了去。夫君不疑我,我便知足了。若是夫君不信我,那我真是……”
他說着又哭起來,看得安郡王心裏很是膩味。
一、二十歲這般做派很新鮮,三十歲勉強能入口,可如今到了四十歲,這張臉上又哪裏還有當初楚楚可憐的美好,看了只會讓人覺得矯情。
然而,他這夫郎再怎麽不可取,家室卻挑不出一個不好。他安郡王府式微,很多事都要依仗岳家,他不想忍,也只能忍着。
按下心中的不耐,他擺手道:“好了,我怎麽會疑心你。”
他無意多留,向賀林軒拱手道:“我這便帶他回去了。”
頓了頓,又道:“慈幼院一事,本王也有耳聞,确是難得的善舉。本王旁的本事沒有,只能出資贊助些許薄銀,還望幾位夫郎不要嫌棄。”
幾人相視一眼,李文斌笑道:“多謝郡王殿下高義。”
安郡王便就帶着夫郎和一衆随從走了,其他幾位夫郎見天色尚早,還趕得上回城,紛紛告辭。
賀林軒和李文斌送人離開時,果然看見安郡王的府衛将那些僧道粗魯帶走,說要送官。
桃村百姓聽說,有的恍然大悟,立刻撇清了幹系;
有的将信将疑,惶惶然不知為何會出現這樣的變故;
有的卻堅信高僧和道長清白,不敢和那些兇神惡煞的府兵動手,哭哭啼啼追了一路,非要跟去替高人作證。
“……真是毒入腦髓,沒得救了。”
張河看到幾位村民追着滾滾黃土沒命地跑,一路叫着冤枉,真是恨鐵不成鋼。
賀林軒搖搖頭道:“随他們去吧,阿嫂,勉之,我們回去。”
桃花山上的別莊應有盡有,明日又是休沐不必趕着上朝,他們也省得一番奔波,今夜就住在這裏了。
待回到別莊,屏退了左右,張河再不忍着,挂着一張大大的笑臉,拍手叫好道:“該!讓那瘋子得意忘形,現在該知道好歹了吧!”
張河哼了一聲,不吐不快道:“林軒,你是不知道那姓王的有多讨人厭。只可憐了海峰,攤上這麽一個糊塗的長輩。當時他一片好心找人給我們撐場子,沒想到找到這麽個東西,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海峰還只是王家旁系,身份委實尴尬,還是黎大人争氣,他這日子才好過了些。要不是怕他夾在中間難做,我早就不忍那姓王的了!”
李文斌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阿嫂別生氣了,以後他也煩不着咱們。他的事,自有別人替他操心。”
張河點了點頭,又看向賀林軒道:“那些僧道我看着也不是省油的燈,要不是勉之留了個心眼,讓人在桃村散布那什麽高僧道長要做法比高低,煽動那些村民,絆住了他們。真要讓他們上山來,還不知道要怎麽往我們身上潑髒水呢。”
賀林軒笑道:“勉之聰慧,做的很好。”
李文斌苦笑着搖了搖頭,“你就別誇我了,要不是你來解圍,今日怕是不好收場。”
他不是不失落的。
人生頭一回正經操辦一件大事,結果明明形勢大好,天時地利都在他手上,卻還是讓他辦得磕磕絆絆的。
出師不利,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撐起這個攤子的能力。
賀林軒見狀,也沒有多說勉勵的話,只問他道:“勉之,你以為安郡王夫郎為什麽非要來攪局,跟你們作對?”
這正是李文斌想不通的地方。
他颦眉思忖道:“除了林軒你上次追讨戶部欠銀,安郡王也受牽連之外,安郡王府與我們從未有過利益沖突。”
“我實在想不通,這麽做對安郡王府有什麽好處。
安郡王夫郎裝傻的本事一流,卻絕對不是一個蠢人,單憑和鎮南王老封君或是其他什麽人的交情,絕不至于如此。
而且,看安郡王今日的反應,事先應當不知情。王家和咱們安樂侯府更談不上有什麽矛盾,王家更有子侄在你戶部當差,他這樣做,到底有什麽好處?
我思來想去,即便真有好處,也是得不償失的。
所以,我想,他應該是有什麽把柄落在別人手上,才會被人拿着當槍使。但這個人是誰,我眼下還沒有頭緒……”
李文斌說着,笑着看向賀林軒道:“夫君,你想必已經知道那是誰了吧?”
賀林軒眼中滿含贊賞之意,聞言,點點他的額頭道:“何以見得。”
李文斌挑了挑眉,點破道:“玉佛,紫玉彌勒,安平侯府。”
賀林軒之前那番話其實透露了很多,何況他一直注意着安郡王夫郎,在聽到某些字眼的時候,對方失常的反應被他收入眼底,要猜到不難。
只是,猜出幕後之人與安平侯府有關,便又生出新的疑點。
以他們之前的推測,安平侯爺和世子應當會用光明正大的手段,在朝堂上堂堂正正贏一回,才能挽回之前的得失。可若沒有那兩位的首肯,到底是誰有這樣的能量,能讓安郡王夫郎如此俯首帖耳?
張河越聽越糊塗。
“又是安平侯府?他們這是沒完沒了了!虧你阿兄還跟我說,安平侯爺是個有大智慧的人,我看也不過如此,總為難我和勉之算什麽本事!”
頓了頓,他露出恍然之色,道:“慈幼院若能辦成,确實是大功一件,他們是想從我們手裏摘桃子,要把我和面子踢出去,才搞出這麽多事來?”
他覺得這個猜測靠譜,可看向另外二人,卻都搖頭。
“不是啊……”
張河撓了撓頭,苦惱道:“那到底是為什麽?不為這個,為別的,安平侯府也犯不上操這份心啊。”
李文斌卻已經想到了關鍵之處,只怕這件事不是為大局,而是為了私仇。
他看向賀林軒道:“林軒,那紫玉彌勒,安郡王夫郎送給誰了?”
賀林軒露出一個喜怒不辨的笑容,說了一個李文斌萬萬沒想到的人。
“虞府,五郎君。”
賀林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