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林軒?”
何諺推了推賀林軒, 見他回過神看向自己,小聲提醒道:“陛下快看完奏疏了。”
賀林軒點了點頭, 忙打起精神來。
何諺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賀林軒一向是精明能幹, 精力充沛, 像今天這樣三番五次走神, 面帶倦色的樣子從未有過。
王喜公公早就注意到了他的異樣, 這時候端上一杯參茶, 遞到他手邊,溫聲道:“賀大人乃陛下股肱, 事事倚重。還請大人注意身體,切莫要太勞累。”
賀林軒領情,接過參茶謝道:“多謝公公關心。”
老公公搖了搖頭,走回皇帝身側。
專注案牍的天順帝這才注意到他離開過, 擡頭看了兩眼,不由放下奏折,有些驚訝道:“林軒這是怎麽了,可是身有不适?”
賀林軒放下茶杯, 道:“倒沒什麽不适,只是這兩日沒睡好。”
天順帝取笑道:“就算勉之有了身孕,你也不用歡喜得睡不着覺吧?”
賀林軒赧然, “讓陛下見笑了。”
何諺倒是能理解賀林軒的心情,說道:“陛下,依微臣拙見, 賀大人心中自是歡喜的,不過,睡不着覺,多半是心裏不安吧?”
他同情地拍了拍賀林軒的肩膀,“當初錦辰剛懷上謹一的時候,我也是整夜整夜睡不着啊。還好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咳,不說我了。林軒,我看你有些過分緊張了,勉之和我夫郎當初的情形不同,他身體好着呢。你且放寬,再這般下去,怕是你夫郎也要跟着擔心了。”
到底是過來人,何諺知道這種事別人說再多也沒用,只能稍微勸一勸,還得自己會調解。
賀林軒露出一個苦笑。
道理他都懂,就是身不由己啊。
自從李文斌傳出喜訊,賀林軒連着兩天都被噩夢驚醒,之後便是再睡着,也睡得很淺,一夜裏總要醒個三五回,看一眼懷裏的人,才覺得安心。
以前看別人老婆挺着個大肚子擠地鐵,朝九晚五地上班,也不覺得有什麽。輪到自己老婆了,那真是走兩步路都要多看一眼,生怕他磕着碰着。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他沒想到身在其中,自己也變成了這樣的大俗人。
天順帝看着這惺惺相惜的二人,有些無奈道:“林軒,朕都不知該怎麽說你才好……這樣吧,明後兩日,林軒你且在家歇着,養足了精神再說其他。”
堂堂朝廷二品權臣,一部尚書,在文武百官面前是公認的計謀無雙,冷酷深沉。
不見那“鐵齒尚書”的兇名,都傳到百姓口中了麽?
誰能想到,這位賀大人是一遇夫郎就折腰,婆婆媽媽,簡直有操不完的心腸。
賀林軒連忙道:“微臣慚愧,讓陛下費心了。不過,休息倒是不必,微臣還能應付。”
天順帝聞言挑了挑眉,直覺賀林軒此番拒絕,并不是什麽好事。
果然,就聽賀林軒說道:“只是,微臣有一個不情之請,還望陛下能夠允準。”
天順帝暗嘆一聲,“愛卿且說。”
賀林軒起身一禮,擡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天順帝一看他這笑容就開始頭疼了,只聽他道:“陛下,國事大于家事,微臣再怎麽不知輕重,也不能為一己之私,耽誤正事。只是微臣實在不濟,為着些許小事牽腸挂肚,有負陛下重望……”
天順帝忍無可忍地擡手打斷了他,“好了,這些好聽的話你就少說些吧。”
賀林軒摸了摸鼻子,也有些不自在道:“臣心思不寧,在戶部辦差恐怕會誤事。臣想着,若無緊要之事,午後将公務帶回家做。等調整好心态,再為陛下鞠躬盡瘁。”
天順帝呵呵笑了聲,“鞠躬盡瘁朕是不敢指望了,林軒,你只說,你需要多久才能調整好?可不要等到你二子長到諾兒這麽大的時候,才能好吧?”
“……”
何諺別過頭,忍住了到嘴邊的大笑。
賀林軒對這樣的調侃卻完全不以為意,笑道:“多謝陛□□諒,微臣一定盡快。”
天順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嘆道:“林軒,你之智計無人能及,但朝政家國并非兒戲,還望你謹記在心才好。”
賀林軒肅容正色道:“微臣遵旨。”
天順帝被他噎了一下,卻也只能重重拿起,輕輕放過。
早在入朝之初,賀林軒就說過,這天下之間,他所圖唯有一人,權勢富貴皆不在他眼中。天順帝當時聽過就罷,并沒有太當真。
沒想到,這竟真是賀林軒的肺腑之言。
他又想到賀林軒有一次玩笑一般地說過,四十歲就辭官,帶着家裏兩口子找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養老的話。
……這,真的是玩笑?
天順帝心裏緊了緊,拒絕往下深想更多。
“……陛下,可曾說了什麽?”
聽說賀林軒向皇帝陛下請旨,下朝之後回府辦公,李文武看賀林軒的表情真是一言難盡。
賀林軒搖了搖頭,“生氣自然是有的。不過,我又不是要位極人臣,随他去吧。”
“……”
“……”
李文武和張河無話可說。
李文斌有些尴尬道:“林軒,我很好,你實在不必……”
他也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賀林軒這樣着緊他,他心裏自是甜蜜,可他畢竟是朝廷重臣,這樣未免太兒戲了些。讓人看了,也少不得要說閑話的。
賀林軒拉了他的手,笑嘻嘻地說:“做官有什麽好的。要不是當初趕鴨子上架,我倒寧願在家煮飯帶娃。勉之,你只要賞口飯吃,床分我一半,我做一輩子掌勺,也是求之不得的。”
李文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胡說什麽呢。”
張河看了看李文斌,又看了看賀林軒,剛才懸着的心倒是放了下來。
他撚起一顆花生米,一邊吃着,一邊頗有些事不關己地說:“攤上林軒這樣的,也不知道是陛下的運氣,還是他倒黴。不過,左右礙不着別的,阿弟,你也別擔心這個,擔心那個的,。別人愛說什麽就讓他說去吧,只要林軒不把差事辦砸了,在家待幾天也沒什麽要緊。”
李文武莫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他這夫郎還真是心寬似海啊。
他摩挲了一下膝蓋,到底還是勸道:“林軒,為人臣子,規矩還是要守的。一兩日還好,日子久了,該少不得人要參你孟浪了。陛下那邊,也是為難。”
李文斌也道:“林軒,你不可為我如此。”
他和李文武從小受過祖父悉心教導,裝了一肚子家國天下,君君臣臣的道理。對于賀林軒這種可以稱之為驚世駭俗的做法,實在有些消受不住。
賀林軒卻不覺得有什麽。
在他看來,他一不謀反,二沒有冒犯天威皇權,既然他給了皇帝足夠的利益,為自己争取一下權益,很公平。
何況,他又不是甩手不幹了,只不過轉移一下辦公地點而已。
他說道:“勉之,你多慮了。我并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陛下好。你看我,這兩天算賬都算的丢三落四的,蓋章都找不對地方,真這麽下去,才是真的對我頭上的烏紗帽不負責任,也有損我的一世英名。”
李文斌聽得哭笑不得,“這事傳出去,你哪還有英名在?禦史要怎麽參奏你且不說,別人私底下還不知道要怎麽笑話你呢。”
“那就讓他們笑去呗,又不會少一兩肉。”
賀林軒滿不在乎,說道:“其實讓他們多參奏我幾本也好。人人都喜歡看別人倒黴,我要是過的太好,才遭人妒。不說別人,虞大人就憋了一肚子壞水,不給他機會發揮,還不知道狗急跳牆,又想出什麽歪點子來。且讓他笑話幾句,樂呵樂呵,心情好了,也少找我麻煩。”
李文斌:“……”
既然覺得賀林軒說的很有道理,他怕不是一孕傻三年了吧?
果然,第二日賀林軒就正式上了奏折,得了皇帝的恩準。
自那日起,下了早朝,若皇帝沒有留他議事,賀林軒便去戶部略坐一坐,該交代的交代妥當,就潇灑地帶着需要核準批複的公文,回樂安侯府陪他夫郎養胎去了。
百官們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終于回應過來。
參議賀尚書“視朝廷法度于無物,不尊皇帝,不尊國訓,行事荒唐,不堪為官”的奏本,雪花一樣堆在天順帝的桌案前。
堆得太多了,甚至在朝堂上有禦史公然出言讨伐,天順帝再不能視若無睹,責問了賀林軒幾句,罰了他一年的薪俸。
賀林軒當朝稱道:“微臣認罪,甘願領罰,謝陛下隆恩。”
那禦史被氣了一個仰倒。
放眼全大梁,誰不知道,賀林軒窮的只剩下錢了?
罰他俸祿,還不如罰他在太廟跪經一晚來的有誠意!
但皇帝陛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賀林軒說到底也沒做什麽違法亂紀的事,差事也辦得漂亮,有心人除了在他面前說幾句酸話,私底下大肆嘲笑,也做不了別的。
倒是安郡王夫郎一直記恨着賀林軒,又有把柄在他手上寝食難安。這次逮着機會,遣人在坊間編排幾句歌謠,散播賀林軒毫無男子氣概的流言。
某日,賀林軒下朝回府的路上,停車向路邊一個老丈人買他從山上倒弄的野蜂窩,就聽見幾個孩子笑嘻嘻地唱着:“某尚書耳根軟怕夫郎,入贅高門享樂安。有了夫郎不做官,做官不如陪夫郎。”
賀林軒也常常在這條街上行走,不少攤販都認得他,當下吓得一個軟倒。
有個掌櫃的孩子正在唱歌謠的行列裏,哆哆嗦嗦地沖過來,捂住兒子的嘴,帶着他撲通跪下來,滿臉冷汗地說:“大人饒命,我兒年幼無知,都是聽別人瞎唱,才跟着瞎嚷嚷的,求大人饒了他。”
那些孩子噤若寒蟬,被大人按着跪下,臉上裝滿了害怕和懵懂。
賀林軒把蜂窩遞給車夫,親自過來将人扶了起來。
“無妨,你們都快起來吧。”
賀林軒說道:“他們也沒說錯啊,我是怕我夫郎。”
他毫不介意地拍了拍那掌櫃兒子的頭,哈哈笑說:“男人怕夫郎不丢人,自己在外頭沒本事,只能回家跟夫郎耍威風,那才是真的丢人。”
他大人小厮買了些霜糖給孩子們壓驚,笑呵呵地走了。
路邊酒樓上,看見這一幕的人噗嗤笑出聲來。
“真有意思,賀大人竟然是這樣的人,父王總說他是洪水猛獸,實在是太擡舉他了。”
這雙兒,正是鎮南王的嫡子,那因為毀了容顏不得入宮的雙兒。
此時蒙着面紗,但一雙眼睛裏滿是明媚笑意,完全看不出被庶弟搶了富貴的陰霾。
他身邊一人看着賀林軒踏上馬車離開,被笑聲驚動,連忙收起了方才的失神,笑道:“賀大人,确實很有趣。做他的夫郎,恐怕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個幸運人了。”
“說的是啊。”
“不過,做官做成他這樣子,是太不像話了些。”
“好了,少些口舌吧,小心得罪人。”
雙兒們說說笑笑間,很快轉開了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