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樂安侯府的院子裏不斷有笑聲傳來。
諾兒站在滑板上, 哧溜一聲就蹿下了青石板構建的緩坡。到了平坦的地面,滑行很長一段距離, 再滑上一段石坡, 滑板的速度變慢下來。
不一會兒, 滑板緩緩停下, 諾兒意猶未盡地跳下來, 調轉滑板, 又開始了一段滑行的旅程。
李文斌在貴妃椅上搖着扇子, 看他像是離開籠子放逐天際的飛鳥一樣快樂,臉上一直帶着笑容。
賀林軒把最後一份文書批複完, 拿過他給自己扇風的扇子,坐到他身邊來,換他給李文斌扇風。
“熱麽,要不要喝果汁?”
賀林軒試了試他的體溫, 笑着問道。
李文斌搖了搖頭,“水都喝了一壺了。”
進了七月,天氣已經十分燥熱。
午後在廊下納涼,就算身邊放着冰斧, 有林蔭遮陽,也并沒有好受多少。
李文斌這胎懷相很好,脾氣出人意料變得溫軟許多, 平時只是懶懶的,并不怎麽折騰。
賀林軒才要松一口氣呢,不曾想天氣愈熱, 一向只是畏寒的人,開始怕熱怕燥,添了苦夏的毛病。
身子快兩個月了,他沒有害喜嘔吐,胃口卻一日差過一日。
賀林軒絞盡腦汁,做了很多開胃的菜品。李文斌不忍心浪費他的心意,也怕自己吃不好,讓肚子裏這個也跟着受罪,總會用一些,一天五六頓地吃。
一天天下來,體重非但沒有消減,反而變得圓潤許多。
李文斌暗自決定少吃些點心——他可記得賀林軒哄諾兒的時候說了,除了吃飯,吃什麽都容易胖。
不過這點小心思自己藏着就好,委實不必說給夫君知道,于是他笑着轉開話題說道:“這些日子,可悶壞諾兒了,還好你有主意。”
李信拜了師傅,一應閑暇的時間都有安排,玩耍的時間少了很多。
諾兒少了兄長作伴,又因為他阿爹懷着寶寶,原本定下的到郊外跑馬,游湖劃水的計劃都擱淺了。
天氣燥熱起來,怕孩子們身體不适,書院蒙學裏不足七歲的孩子,上午在學堂聽講之後,下午便只安排了學字書寫的功課,讓蒙學學子帶回家完成。
諾兒午後的時間很是寬松。
午睡醒來,賀林軒也不拘着他在屋裏寫大字,把他的小馬帶來府裏騎着玩,還讓府裏的能手教他一些武學基礎。
諾兒對習武倒是熱情頗高,只是他年紀小,花費一個時辰舉石蹲馬步射靶子也就是了。
餘下的時間,李文斌精神好的時候教他彈琴,或是賀林軒不那麽忙的時候,和他說些故事。
猴子精的故事已經講完了,賀林軒給兒子說了一些射雕屠龍之類的串燒故事,聽得諾兒心潮澎湃,時常拿着把小劍瞎比劃,想象自己是那個行俠仗義,獨步武林的大俠。
但這樣的時候難得,畢竟賀林軒在家辦公,手頭的事卻沒有因此減少。
去年戶部提了許多決議,今年正是見成效的時候,各州彙總而來的情況,疊加起來,每日都有堆成的小山的文書等着他去處理,比往年任何時候都要忙碌。
諾兒每天嘻嘻哈哈,看起來沒心沒肺無憂無慮的,賀林軒卻不敢掉以輕心。
他從前見多了二胎時代,原來的獨生子女上社會新聞的做的事,對諾兒的關心只會比從前更多。
他和夫郎如今力有不逮,他便想些法子,讓諾兒悶在家裏也能玩的開心。
滑板,就是繼萬花筒之後,前幾天新出的點子。
賀林軒看着玩的滿頭大汗,樂此不疲的兒子,笑着說:“讓他多出出汗也好,這個年紀不多活動,以後會長不高。”
李文斌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就會用這一招糊弄你兒子。”
從小就是這樣,不好好睡覺長不高啦,不好好吃飯敢挑食就長不高啦,現在倒好,不好好玩也要長不高了。
諾兒從前只留心胖瘦黑白,如今卻是變本加厲,覺得自己不長成他阿父那樣威武高大的模樣,那就是長歪了,醜拒。
賀林軒還陪着他胡鬧,在他屋裏牆上畫了個身高牆,以自己作為标杆,讓兒子照着他的樣子長。
李文斌有時候看這父子倆興沖沖的勁頭,心裏就止不住發愁。
他體态修長,但畢竟是雙兒,身高擺在那裏。那個死鬼也沒多争氣,記憶裏似乎還要比他矮一頭。
他就怕諾兒期待值太高,以後要不好受。
賀林軒見他說着話,眼神又變得有些失焦,開始發起呆來,不由暗樂,索性一邊打着扇子,一邊看他天馬行空地走神。
李文斌覺得自己懷孕之後,除了發困之外,并沒有什麽變化。
但賀林軒一日一日看在眼裏,最是清楚他和從前變得不同了。
身外的驕傲浮華,仿佛被歲月靜好洗去,他整個人變得輕松而惬意,很會自娛自樂。想法變得光怪陸離,時常走神走着走着,冒出幾句出人意料的話來。
就像現在一樣。
賀林軒喜歡看他這樣子,偶爾犯傻的時候,也是可愛得犯規。
兩個大人一個發呆,一個撐着下巴看對方發呆,直到諾兒抱着滑板,像是冒熱氣的小包子一樣沖過來。
“阿爹,阿父!我要喝水,好渴啊。”
李文斌看向兒子——他都沒發覺時間已經過去有一會兒了,對自己剛才走神的事情一無所知,拉過諾兒給他擦汗,說:“玩高興了?看你渾身都是汗。”
賀林軒給他倒了水,看他寶貝似得抱着分量不輕的滑板舍不得放開,也沒說他,就讓他就着自己的手,咕咚咕咚喝水。
他看着有趣,李文斌也是笑意滿滿,柔聲說道:“喝慢點,別着急。”
諾兒喝了兩杯,心滿意足地嘆着氣,一抹嘴說:“阿父,新滑板還沒有送過來嗎?紀文他們就要過來啦。”
賀林軒讓他放心,“已經送來了。”
李文斌最近忘性也比以前大了些,聞言才想起來諾兒今天要在家招待小客人,忙招呼遠遠站在廊側的小厮過來,問他們廚房可有準備什麽吃食。
賀林軒接過兒子手裏的滑板,帶他到假山流水邊洗手,順便擦洗一下祛一祛熱氣。
“阿父,小胖子又胖啦,他站在滑板上會不會動不起來啊?”
諾兒乖乖地讓賀林軒擦洗,一遍說着咯咯咯地笑起來,滿是幸災樂禍。
賀林軒不像李文斌一樣管教他口無遮攔,反而跟着他取笑了一句:“我聽說小胖子他爹總在咱們家酒樓定席子,一天兩頓地吃,想不長肉也不容易啊。”
“哈哈,小胖子還總說他一點都沒有長胖。我看啊,是他們一家子都在長肉,每天看着家裏人,就覺得胖的很不明顯了。”
諾兒樂滋滋地說,神情裏還有些得意。
紀文那小胖子,春天開課那會兒,見了他滿是驚喜,說他長得和他一樣“結實”了,每天不遺餘力地撺掇再多長些,說那樣更好看,像個福團子。
啧,真不知是什麽奇怪的審美。
諾兒對他的品味嗤之以鼻,堅決不肯同流合污。
賀林軒看他樂,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說道:“你說小胖子可以,可不好帶上他的家人。”
諾兒嗯嗯點頭,“阿父放心,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他一副“我很沉穩可靠”的表情,賀林軒看得直笑,見兒子要瞪眼了,才忍住笑,說道:“這回你可想錯了,紀文可能滑的比你們都溜。”
諾兒不相信,“怎麽可能,他可笨手笨腳了,武夫子讓我們跑軍步,他永遠是掉在尾巴上的那一個。”
賀林軒也不和他解釋重量越大,慣性越大的問題,換了個簡單易懂的說法。
“阿父問你,是一塊大石頭滾下山的速度快,還是一顆小石頭滾下山的速度快?”
諾兒立刻就懂了。
他把大石頭帶入小胖子同窗,一想到他滾成球的畫面,頓時就樂開了花。
“哈哈哈,阿父你說的太對了,小胖子要是摔下來,轱辘轱辘,肯定轉得比車輪子都活,哈哈。”
李文斌問過了小厮,知道一切都置備妥當,就放下心來。
他走過來就聽見這一句,再看跟着一塊樂呵的賀林軒,頓時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氣了。
索性,他如今很難起什麽氣性,便只說道:“諾兒,紀文待你好,什麽都想着你,你可不能這樣。看見他摔了,不想着去扶他,還在一邊看笑話,他會傷心的。傷心了,就不喜歡你了。”
諾兒轉頭看他,笑嘻嘻地說:“阿爹放心,我笑的時候肯定記得去扶他一把的,哈哈。”
李文斌一下子也被逗笑了。
等諾兒收拾清爽了些,賀林軒拿了去暑的藥膏在他額頭脖頸和四肢上抹了幾道,清涼的帶着薄荷香味的藥膏讓諾兒舒服地伸了一個懶腰。
賀林軒把藥膏罐子遞給他,囑咐道:“等會兒紀文他們過來,玩之前也讓他們塗一點。”
“嗯,我知道了,阿父。”
諾兒接了藥膏,湊到面前聞了聞,很喜歡這個味道。
不多時,就有下人過來通報,說小郎君的同窗來了。
諾兒也不讓大人陪着,擺擺手說:“阿父,阿爹,你們忙你們的,我會招待好他們的。”
又湊到李文斌身邊,拿臉蹭了蹭他的肚子,說:“他們可能吵了,還很愛哭。阿爹你帶阿弟躲開些,別讓他們吓着阿弟。”
李文斌摸摸他的臉,笑彎了眼睛,“好啦,都聽你的,你就少操心點吧。”
諾兒滿意地笑起來,樂颠颠地跑了。
賀林軒看他一眨眼的功夫就跑沒了影,想來嘴上再怎麽說,對他的小夥伴的到來還是十分歡喜的,便牽過李文斌說:“讓他們自己玩去吧,我們在這兒,他們反而不盡興。”
李文斌點頭,不過還是道:“多派些幾個守着,要是摔傷了,可不好和他們長輩交代。”
賀林軒自然同意。
等他帶着李文斌去竹林散步回來,遠遠就聽見一群孩子大笑大叫的聲音。
“該我了,該我了!”
“不給!”
“走開,你都玩兩回了!再下來我揍你了啊!”
“紀文,你快下來,讓我玩。”
“可是……你剛剛才滑了……”
“哼,讓你下來就下來。”
聽着聲音,是剛剛滑了兩回讓孩子們給擠開的那孩子,回頭就找上好欺負的紀文了。
李文斌搖了搖頭,“應該多備幾個滑板的。”
賀林軒不以為意,“讓他們鬧去吧,他們有他們的一套規矩,我們插手就是壞了規矩,會讓他們不高興的。”
李文斌還有些擔心,就聽見諾兒大聲說:“牛小冬,你幹嘛呢!耍威風找別人去,不知道小胖是我罩着的嗎?”
“哈哈,賀子諾,你這麽兇幹嘛呀,我就和他說着玩兒啦。”
“哼,紀文你到我這邊來。”
“諾兒,我來啦!”
紀文樂颠颠的,完全沒有被欺負了的自覺。
諾兒啧了一聲,“好好滑,教了你半天還是半路就掉下來,笨死了。”
紀文嘿嘿嘿地笑,看諾兒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李文斌:“……”
他兒子在小夥伴面前居然是這樣的賀子諾。
恕他見識太少,今天可算是開眼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