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賀大人來啦, 請坐。”
看到賀林軒,紀老大人朝他看過來,微微笑了一下,示意他尋個地方坐下, 複又閉目養神, 并無多話。
顯然,這是要等到所有家長都到齊了, 才會進入正題。
賀林軒掃了一周,發現有三個孩子身邊的家長席是空着的, 心裏就有數了。
在他朝諾兒走過去的路上, 相識或是不相識的大人擡頭朝他露出一個同病相憐的苦笑,又或者點頭示意,但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音, 生怕驚動了上首的老大人。
靜悄悄的庭院,足可見這位祭酒大人的威名, 絕無虛傳。
腳步聲在這裏顯得很突兀, 也就是賀林軒, 換作畏師如虎的土著們, 單只是發現自己不合時宜的動靜, 都會下意識地局促起來, 或是加快腳步, 或是放輕步伐,總之,絕不會像他走的這樣從容, 從始至終沒有絲毫改變。
紀老大人的耳朵動了動,注意到了這點差異。
別看他阖眸靜坐,不動聲色的樣子,其實早就耳聽八方。用賀林軒的說法,像老大人這樣搞了一輩子教育的人,自然有一套自己的辦法,心理戰術那是層出不窮。
發現無往不利的手段在這位賀大人這裏失利,他也不生氣,反而暗暗點了點頭。
他想到之前樂安侯府的孩子在自己面前不卑不亢,有條有理據理力争的模樣,可想而知,那份超然的自信還有跳脫,承自于誰了。
賀林軒在諾兒和李信身邊坐下來,伸手拍了拍東方賀,讓他坐近一些。
東方賀臉上是一副标志性的茫然表情,早不知神游到什麽地方了,此時看向賀林軒,眨了眨眼睛,總算是回神了。
賀林軒又對他招了招手,東方賀會意,拖着小蒲團十分坦然地挪了位置,引得前後左右的孩子家長側目。
諾兒伸長脖子,望了望風,見老大人閉着眼睛一副快要睡過去的樣子,這才放下心來,朝賀林軒比劃了個手勢:阿父,吓死我啦。
賀林軒好笑地彈彈他的額頭,也比劃:讓你淘氣,被人收拾了吧?
諾兒大眼睛忽閃忽閃,朝他阿父賣萌。
賀林軒摸了摸他的頭,遞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
諾兒立刻咧嘴,無聲地笑起來。
這麽做的時候,還給左前方悄悄朝他們打望過來的一個孩子,扮了一個嚣張的鬼臉,氣得那孩子捏住拳頭,氣得想咬人的态勢。
賀林軒看在眼裏,搖頭失笑。
他轉頭,看了眼繼續對着庭院中的樹影發呆的東方賀,對一臉歉疚和害臊的李信安撫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腦袋。
李信吐出一口氣,随即指了指剛才被諾兒挑釁的孩子,又指了指神游天外的東方賀,點了點自己的嘴巴。
賀林軒明白了。
事情的原委大概是那個面生的孩子嘲笑東方賀是啞巴,惹毛了諾兒,這才打起來的。
諾兒是他那群孩子的孩子王,這場架能發展成群架,而且這些孩子表面上看上去也沒受什麽傷,也就是說雙方勢均力敵,那孩子也是一號領軍人物了。
過了兩刻鐘,剩下的五個孩子的長輩都到了。
最後到的人,出乎賀林軒的意料。
看到那個清瘦的中年人身邊神情恭敬的虞明博,賀林軒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
怎麽也沒想到,他和對方的第一次見面,是在這樣的場合下。
“老朽見過侯爺。”
紀老大人很重規矩,見了來人,率先起身行了一禮。
安平侯忙側身避讓開,道:“老大人折煞了,晚輩怎敢受您的禮,倒是家裏孩子淘氣,給您添麻煩了。”
紀老大人還是行完了一禮,起身才笑道:“侯爺說的哪裏話。今日請各位過來,我為師者,各位為學子家人,老朽就托大,請侯爺稍坐,聽一聽我這老東西的唠叨了。”
安平侯爺頗為尊敬道:“能聆聽您的教誨,是晚輩的福分。”
他說完,也不再耽誤,走到了他家孩子面前。
正是之前和諾兒打擂臺的孩子。
賀林軒眼睛閃了閃,總算知道那孩子的身份了。
皇帝陛下的七弟,壽康郡王的嫡子。
當初天順帝尚未登基,因為賀林軒向北地軍營捐贈糧食,布下重重迷霧,天順帝就懷疑過這個好賭成性,把太君殿下的遺物都當了做賭資的七弟,以為他是表面混吃等死,背地裏有一番大智慧的人。
後來證明誤會一場。
不過,壽康郡王是天順帝在這世上僅存的一個同輩兄弟了,天順帝願意給他臉面,他的地位在宗親裏便就有一份獨到的尊貴。
而這位壽康郡王當初正是迎娶了安平侯府的庶長雙子為妻,他的嫡子,就是安平侯爺的外孫。半年前壽康郡王給天順帝遞的請安折子裏,主動說要嫡子頑劣不堪,小小年紀就在郡內惹下不少禍事,希望能送他到京城入學,請皇帝陛下和外家安平侯府管教。
天順帝應允了。
只是壽康郡的消息說是明年早春入學,賀林軒沒想到冬日裏就把孩子送來了,都沒留他在家過年。
既然他沒得到消息,可見這孩子入京沒幾天時間。
這才剛踩在南陵的地頭上,轉眼就惹到了樂安侯府,惹到了國子監祭酒大人面前,驚動了安平侯爺,可見,不管壽康郡王私心裏有沒有別的盤算,他說這孩子是闖禍精,還真沒說錯了。
人到齊了,紀老大人攏了攏袖子,也沒賣關子,就道:“我老頭子老眼昏花,先前也不認得這些孩子都是哪家的,這才勞煩各位到府上走一趟,老朽先給諸位陪個不是。”
衆人都道不勞煩,老大人言重了。
紀老大人笑了笑,說:“年節眼下的,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忙,我也就長話短說了。”
他環顧四周一圈,沒看那些大人,而是看着孩子們。
大部分孩子都在他的目光下瑟縮着,垂頭喪腦,唯有壽康郡小霸王昂着頭,一副滿不在乎的桀骜不馴,至于樂安侯府那個小人精,非但不怕,還對他燦爛地笑了笑。
紀老大人捋了捋胡子,說道:“老夫今日回府,不巧看到這些孩子們耍拳腳。”
“我問了,才知道是孩子們分作兩方比賽。一方總是輸,便要來搗亂,讓另一方也贏不成,如此再三,不歡而散。
本是頑童心性,緣也沒什麽,但這輸了的孩子呢,見人家不跟他一起玩了,生氣之餘,便拿父輩權勢壓人。
這還不成,就開口辱罵。
辱罵遭了反擊,動上了拳腳,也還不算什麽大事。這孩子呢,寡不敵衆,就撒銀票,許好處,招兵買馬,果然讓他策反了許多看熱鬧的孩子。”
說到這裏,紀老大人看了看泾渭分明的兩邊人,呵呵笑道:“這孩子也算是一個将才了,你們說呢?”
許多大人都垂下頭來,面紅耳赤。
他們怎麽也沒想到,自家孩子不是因為什麽玩伴意氣,才動的手,而是被財帛誘惑。
這可就丢大人了!
甚至有一個大人忍不住狠狠打了一下兒子的手臂,沒出息的東西,眼皮子這麽淺,簡直丢人現眼!
那孩子立刻紅了眼,張口就要哇哇大哭,在他父親眼裏的瞪視下,憋回了聲音。
饒是安平侯爺,聽了這番話,都忍不住眉頭跳了跳。
更別說虞明博了。
他直接看向還昂着腦袋,一臉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底氣十足的傲慢,微微皺了皺眉。
這先是技不如人,破壞比賽規則,勉強還能說是頑劣,後面做的事,就太不上臺面了。
虞明博幾乎能想象到,這孩子拿權壓人的時候,第一個提他在壽康郡的父王,沒人買賬,立刻就會拿安平侯府扯旗子,說些“你知道我外公是誰嗎?你敢如何如何,我讓我外公怎麽怎麽你”的混賬話。
再之後就更不堪了。
打架都硬氣不起來,還要玩心眼,連砸銀票的事都幹出來了。
虞明博雖然不知道那孩子許了什麽好處給那些幫忙的孩子,但分量一定不輕,否則,絕對打動不了這些在京官家裏長大的孩子。
這些都罷了,最最糟心的事,這混小子什麽人不惹,非丢臉丢到賀林軒面前去!
想到賀林軒就坐在後頭,看自己的笑話,虞明博心裏那叫一個百爪撓心啊。
賀林軒率先起身,拱手道:“大人,孩子們不懂事,讓您操心了。我來的時候就聽說了,是我兒子先動的手,不管出于什麽原因,他先動手就是錯了,給您和諸位賠禮了。”
諾兒當即拖着兩個兄長站起來,跟着阿父作揖行禮,說道:“子諾失禮了。阿父常教導我,是非在己,毀譽由人,心中有是非,就不要做無謂的口舌之争,要學着寬容。是弟子沒有學好,行事沖動,讓矛盾變得更尖銳,我錯了。子諾給先生,還有各位兄長道歉,請你們原諒。”
紀老大人:“……”
這事把他的詞兒都說完了啊。
那些沒經受住誘惑的孩子頓感無地自容,賀子諾是先動手了沒錯,但他們一個個年紀都比他大,先犯了錯,還要讓他來給自己道歉,他們都覺得臊得慌。
便有一個孩子忍不住內心的愧疚,起身道:“賀子諾,不用你道歉,做錯的又不是你。”
這話一出,附和聲頓起。
嘴快心大的紀文都顧不上祖父在這兒了,大聲道:“諾兒,這事怎麽能怪你。他們之前鬧我們,我們都很寬容啊,是他無緣無故罵你兄長,你才不寬容的。你是該生氣,我聽他說的話,什麽啞巴賤民的,我都要生氣,更何況是你。”
說着,他還不解氣地瞪向那孩子,不想卻和虞明博的視線對了個正着,頓時吓得腦袋一縮。
紀老大人看在眼裏,又是好笑,又是好氣。
李信這時候站出來道:“紀阿爺,我們來做客本就給阿叔阿伯們添了很多麻煩了,還鬧出這樣的事,讓您和諸位長輩奔波勞心,實在不該。是我們做錯了,以後一定謹記教訓,不再犯第二次。”
他露出真誠的歉意,看得人心軟。
這就是樂安侯府的教養啊,看這孩子一個個的,實在讨人喜歡。
人們心裏暗藏羨慕嫉妒之餘,不約而同地看向安平侯等人的方向。
人家樂安侯府都這樣通情達理,遞上臺階了,也該是你們表态了吧?
可這一看不要緊,嚯,那罪魁禍首非但沒有一點慚愧之态,反而得意地擡高了下巴,像是鬥勝的公雞。好似諾兒他們賠禮認錯,錯就不在他了,傲慢得心安理得。
別說大人們,就是孩子們也是不懂了。
他還笑的出來?
他還朝諾兒丢去了一個俯視的眼神?
……他想啥呢?有啥好得意的?
你要挨揍了知道嗎大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