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5章

虞明博的手有點癢。

他眼皮子顫了顫, 控制住不往賀林軒那邊看的沖動,因為他可以想象到,如果自己看過去的話,賀林軒一定會給自己一個禮貌的笑容。

——每次輸他一籌, 總會得到這種“本官很謙虛”“是本官僥幸了”“虞大人不必氣餒, 大家還是朋友”,透露着類似意味的微笑。

他可看得太夠了!

還有賀林軒那兒子, 聽聽,他說的是什麽話。

說什麽“我錯了”“我道歉”, 但字字句句莫不是把小郡王往火堆上拱, 實在是居心險惡啊。

小小年紀就這麽陰險,真不愧是賀林軒教出來的崽兒。

虞明博保持微笑,心裏開始快速地思考對策, 要怎麽化解此時的尴尬。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自己的父親笑起來。

虞明博看過去, 就見安平侯笑着拍拍小郡王的, 說道:“你啊, 先生說你是将才, 你且說說, 你的兵法是和誰學的?如何想到要如此收攏人心?”

小郡王對這個外公還是有點憷的, 雖然沒怎麽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但不敢不回答,就道:“阿公,不都是這樣的嘛。在我們那兒, 大家都很大方,很愛送東西的。我們王府,每天就有人有事沒事地送東西來,不過,我父王都看不上。我給他們,他們看得上的東西,自然就有人幫我喽?”

原本心裏犯嘀咕的大人們,聽了這番話,一下子沉默了。

壽康郡王在天順帝登基之後,地位也是水漲船高,就沖皇帝的态度,多的是人巴結。

連這麽一個半大的孩子都将這一套學得似模似樣的,足可見那些“送禮”的人,有多殷勤了。

安平侯爺微微嘆了一口氣。

他看向紀老大人道:“稚子無辜,天性卻最擅模仿。無人教導,如何會去分辨是非對錯?他身邊的人,将那一套道理奉為圭臬,他便也就以為這樣做便是正途,便能夠解決問題。從沒有人教過他這樣做是不光明的,是不應該的,他如何會覺得自己有錯呢?”

“如今他父親正在風口浪尖上,或許便是看明白了這些,才将孩子送來這裏吧。”

安平侯說着,對紀老大人拱手拜了拜,“還請先生莫怪。我不忍苛責于他,只盼往後能與夫子一同教給他真正的處事道理,教他正直做人。如此,也不枉他父親一番苦心,我也不辜負了郡王殿下的托付了。”

紀老大人颔首道:“師者,職責所在,自當如此。”

随即,他看向衆人,含笑問道:“侯爺方才所言,各位以為是否是這個道理?”

衆皆稱是,紀老大人便道:“如此,還望諸位能為孩子做一個表率,讓他們知道好歹,莫要日後悔之晚矣才好啊。”

這話之中暗指的意味太過明顯了,諸位長輩也總算明白紀老大人請他們過來的用意。

他哪裏是要教導這些半大孩子,他真正要提點的,是他們這些大人啊。

只有他們持身中正,做個清白人,才能指望孩子長成自己期許的模樣,也才有資格評斷孩子的是非。

財帛動人心,為人為官,所要面對的誘惑枚不勝舉,若非他們态度不正,孩子也不會有樣學樣。

那些被小郡王煽動的孩子,他們的長輩中,有人目露深思,有人生出警惕,有人微微皺眉,這些人都是心裏有杆秤,并無心虛之輩。自然也有人目光閃爍,在紀老大人的看過來的時候,低下頭去。

紀老大人将這些都看在眼裏,并沒有看到有誰露出反省之意,心裏暗暗嘆了一口氣。

罷了,為人師表,也只能循循善誘,規勸警告,但如何做事,如何做人,卻是勉強不得。

這樣想着,紀老大人開口道:“四方來賀年前出了一篇《弟子規》,老朽以為裏面的道理可堪一用。便罰他們抄寫《弟子規》吧,至于抄寫多少遍,全看你們的意思。你們覺得他們應該領多少罰,便就如何吧。”

說罷,紀老大人擺擺手,便起身離開了。

衆長輩面面相觑了一陣,也沒急着走,對着左右開始寒暄起來,這個說:“失禮了,失禮了,這些孩子真是……哎,生兒易,養兒難喲。”

那個道:“可不是嘛,還要勞祭酒大人操心,委實不該,回去我可得把他的學業抓一抓,看看他究竟學得如何了。”

如此這般,漸漸化解了尴尬。

當然,也有很多人圍着賀林軒,笑着看被孩子們團團圍住的諾兒,贊道:“賀大人,令郎麒麟之質,小小年紀便如此聰慧過人,可真羨煞我等了。”

稱贊之聲不絕于耳。

賀林軒笑眯眯的,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受用得很,而且不掩得意,連連道:“哪裏哪裏,您過獎了。”“我可不敢居功,諾兒的聰明是天生的,就随他太阿爺。”“哈哈哈,不敢當,不敢當,都是夫郎教的好,這不,跟我學了便沉不住氣跟人論拳腳了,這便是我的不是了。”

這話說的,不少人的笑容都變得勉強起來,不知該從何處誇口了。

虞明博低哼了一聲,“虛僞。”

安平侯看了他一眼,帶着小郡王走了過來。

“賀大人,幸會了。”

他率先開口,臉上是和煦的微笑。

原本圍着說話的人紛紛避讓開了些,隐隐有如蒙大赦之感,臉皮不夠厚還真不能和賀大人愉快聊天。

賀林軒行禮道:“見過侯爺。久仰您的風儀,賀某心向往之,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孩兒頑劣,讓您見笑了。”

說着,便摸了摸諾兒的頭,對他三人道:“信兒,東方,諾兒,來見過侯爺。”

三個孩子便就行了一個晚輩禮,乖巧地問候。

安平侯笑起來,正欲誇幾句“可人喜歡”之類的話,就聽見賀林軒笑呵呵地說:“今天可不湊巧,否則,我便厚着臉皮給孩子讨點見面禮了。”

安平侯:“……”

哽了一下,他笑着道:“賀大人說的是,不過,日後補上也不晚。”

賀林軒順着杆子往上爬,“那我就先代孩子們謝過侯爺美意了。”

安平侯便說明來意,“我此番,是讓長毓過來給令郎賠罪的。長毓,你知該如何了?”

後一句,是他低頭對小郡王說的。

賀林軒就看到原本還在跟諾兒瞪眼睛的小郡王,拉下一張臉,扭捏了一下,才不情不願地對諾兒他們拱了拱手,“之前是我不對,對不起了。”

諾兒嘟了嘟嘴,扭開臉,一副拒不接受的任性樣子,顯出幾分孩童的稚氣和可愛來。

賀林軒也不說他,反而哈哈笑着,揉揉他的腦袋,滿含寵溺地說了一句:“你這孩子,人家跟你道歉呢。”

李信便出言打了個圓場,道:“不要緊的,都過去了,不必放在心上。”

小郡王也就放下手,昂着頭哼了一聲,露出一個“算你識相”的表情,轉向諾兒的時候,又開始瞪起眼來。

賀林軒笑眯眯的,開口道:“壽康郡王用心良苦,為人父親,我也感同身受。倒是辛苦侯爺了。”

虞明博眼皮一跳,話說的再漂亮,還不是在貶低小郡王的教養,對安平侯府迎來這個小霸王幸災樂禍嗎?

這個賀林軒,還真是嘴上不饒人啊。

安平侯像是沒聽出賀林軒的言外之意,仍是笑道:“為人親長,便有教導之責,不敢言辛苦。從前四方來賀也有對于教育的讨論,本侯看了那一月的四方冊,頗感受教。不知賀大人何時再興此道,也讓本侯能多聽一聽先賢和時士的道理才好。”

賀林軒道:“侯爺有此意,下官自當成全。待來日重開一旬議題,不求能得什麽真知灼見的道理,就希望能看到一些積極,善孝的态度,便也足矣。”

“賀大人所言甚是。”

安平侯直言贊同,兩人客氣一番,他這才提出告辭。

虞明博這時候才有機會和賀林軒說了一句,“賀大人修身養性這些時日,許久沒有聽你口才滔滔了,今日一聞,大人還是這般辭色鋒利,當真了得。”

賀林軒便就笑道:“原來世子很懷念我這樣說話啊,那我以後多說一些,也免得世子總是記挂了。”

虞明博呵呵一笑,也不給自己找不痛快了,幹脆道:“賀大人有心了,我領情。先行別過,告辭。”

賀林軒朝他離開的方向看過去,正看到安平侯爺帶着孩子轉過月洞門,走出院子。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這位安平侯果然如傳言一般,擅度人心啊。

在許多人不明就裏的時候,他就已經洞察紀老大人真正的用心,一語道破。如此,不僅将對小郡王的負面評價轉嫁,過錯都推到稚子何辜之上,更有發人深省之語,春風化雨一般,讓人看到他的修養和深度,很不簡單。

不過,也就是這樣的人作為對手,才更有意思啊。

諾兒拉了拉賀林軒的手,見阿父看向自己,笑嘻嘻地小聲說:“阿父,你打什麽壞主意哩。”

賀林軒一把把他撈起來,拍了拍他的屁股,“你又知道了?”

諾兒咯咯笑起來,“阿麽說的,他還問阿爹,你這樣笑的時候,是想套銀子,還是想套人呢。”

賀林軒:“……”

他摸摸兒子的頭,笑着說:“乖兒子,你放心,我肯定不會告訴你阿麽,你這麽誠實的。”

諾兒哪能不知道他在說反話,不過大手一揮,全然不懼。

“阿麽才不會跟我生氣,頂多就是和阿爹告狀,然後阿爹肯定要說你。阿父,你又不傻,這虧本買賣咱不做啊。”

賀林軒聽得大笑,“哈哈,諾兒真聰明,阿父這下就放心了,以後放你出門,肯定吃不了虧。”

諾兒得意地咧了咧嘴。

一行人走出紀家,上了馬車的時候,諾兒才小大人樣地嘆了一口氣,說:“其實那個梁長毓也不容易,我聽說,他阿爹生了第二個孩子,就把他送走了。難怪他看我不順眼,總要找我麻煩。”

賀林軒怔了一下,把他抱到自己腿上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不要以人奪己。”

諾兒嗯了一聲,用力點頭。

他把這個問題丢開,對阿父講起今天在紀府玩華容道,東方賀大殺四方的模樣,那與有榮焉的樣子,倒是把一直茫然走神的東方賀聽得耳朵都紅了。

賀林軒看這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諾兒,一副聽個沒夠的樣子,再看看從旁說“諾兒也很厲害”的李信,心裏啞然失笑。

這是不是有點太不謙虛了?

這麽反省了一下,賀林軒挨個把他們誇獎了一遍。

得,只有謙虛是養不出傲骨的,孩子的成長還是要鮮花和掌聲,才能生的更加璀璨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