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來通知賀林軒的人是林長勇。
此人當初曾跟随莫安北和張浩海去往山水鎮, 迎接李文武回京。
他和那時一同随行的黃赫, 都是天順帝的親兵,深得信任, 只是在家世上略遜了一籌。
天順帝登基之後,二人中, 黃赫被分派到了張浩海手下, 協助他統領禁衛軍,防護皇宮安危。而林長勇則跟随莫安北,成了京畿巡防營的千戶, 很受莫安北器重。
賀林軒和李文斌李文武說了一聲,讓李文斌不必等他,也別讓小寶勉強跟着守歲,先睡去, 自己很快就回來了。
林長勇瞧他那股婆媽勁兒, 心裏很有些感慨。
想當年, 他在東肅那個不起眼的山旮旯裏第一次見到賀林軒,甚至還帶着些不可說的目的, 量度着這一個出身草莽, 半生都在牢獄中磋磨的男人。
何曾想過有朝一日,這個人會在短短兩三年裏在朝堂上嶄露頭角, 躍居權臣高位,人人避其鋒芒。
不說跟他不對付的人,往往懾于他的心機手段,未戰先怯。便是穩重識大體, 不失乃父之風的安平侯世子,遇着他,也吃了許多悶虧。
而要論及皇帝陛下的信重,只怕不論是私交甚篤的樂安侯爺,還是暗地裏為陛下掃清許多障礙的安平侯爺,恐怕都不及這位戶部尚書賀大人。
林長勇心裏百般感慨,直到賀林軒終于交代完了最後一句“諾兒回來,跟他說我很快就回來了。”,翻身上馬,總算是能脫身了。
今晚雪停了,只是風頭正勁,騎馬行進不是說話的好時機,林長勇只道了一聲:“大人,請随我來。”
便也再無多話了。
騎馬走過兩個清貴的街坊,再往後繞到了相對比較冷清的地域,驅馬的速度加快。
駿馬綁了嘴,馬蹄踏地的聲音在附近的喧嘩之中盡可能地淡化了,但在距離目的地還有一條街的地方,林長勇還是帶着賀林軒停了下來,步行去與莫安北等人彙合。
這處宅院在南陵城內并不偏僻,相反,它地處井市,人來人往,非常熱鬧。
賀林軒一路走過來,還能聽見很多小孩嬉鬧跑過的聲音。
林長勇走近了些,低聲說:“這些人心眼可多。”
“這戶人家堂而皇之在官府登記過。
我們之前沒懷疑到他們身上,就是因為他們四年前就搬到這裏來了,和街坊鄰居特別熟絡,別人提起都說他家是熱心人家。
他家裏甚至有兩人有功名在身,一個是這家的戶主,另一個說是他的兒子。
兩人表面上說是南嶺那邊來的耕讀人家,到京城定居,是為了搏一搏進士之位。今春恩科,他二人還都去考了。要不是我們派出去的人手多,偶然發現他家出入的兩個下人行跡可疑,根本懷疑不到他們身上。
其實,上個月就發現端倪了,我們派去南嶺核實他們身份的人還沒回來,但是他們的身份很有問題。
賀大人,你肯定想不到,他們家今天以宴請留京同鄉的名義邀請了六七個舉人老爺。裏頭有幾個不幹淨還不可知,但有一個,也在我們的懷疑之列。
想要抓全乎的,就得沖今天這樣的好時候了。
就是大過年的,街坊帶着孩子竄百家飯,他家裏招待了不少人,我們投鼠忌器,暫時還不好動手……”
說着,兩人已經來到宅院的後門,隔了幾十步路,林長勇就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有異,立刻擋在了賀林軒面前。
“大人,等一等,有點不對。”
林長勇臉色微變,吹了一個約定的口哨暗號。
不多時,有人迎了過來。
林長勇見了來人,放松了一些,問道:“怎麽回事,原來守在門外的人呢?”
“都在裏頭呢。”
那人是莫安北的親信,叫作莫東,和賀林軒也算熟稔,當下笑着擡了擡手,“賀大人,過年好啊。今日不湊巧,改明兒上貴府讨杯酒水喝。你們家私藏的酒,可是冠絕京城,也就這時候能蹭些口福喽。”
賀林軒看他這模樣,想來今晚的行動并沒有出意外,也笑道:“歡迎,別人不說,莫東兄上門定有好酒招待。”
莫東哈哈笑起來,聲音一點沒收着,根本不怕驚動誰。
林長勇奇怪道:“已經動手了?不是說要等到後半夜的嗎?”
莫東這才說起正事來,道:“他家在這片實在受歡迎,往來人太多。将軍想着,今夜守歲,街坊鄰居都不睡覺,一個不小心就得鬧出大動靜。将軍就想了個法子,把人弄出去,再抓他個措手不及。”
林長勇一看他這樣,肯定是已經抓着人了,就安了心,也笑着問道:“将軍回京之後可憊懶着呢,最不耐煩動腦子。久未出奇謀,不知這次想了什麽好主意?”
莫東賣了一個關子,“等會兒不就知道了?”
林長勇說他不夠意思,賀林軒笑道:“清之兄長莫不是讓黎大人幫忙了?”
莫東愣了下,随即大笑:“賀大人,咱們看破不說破嘛,就該讓這家夥多着急一陣子。看他抓耳撓腮,多有意思啊。”
林長勇恍然,哦了一聲。
他捶了莫東一下,道:“原來如此。京兆衙門每年初一都會給滞留在京城的外地秀才舉人分派些東西,顯示父母官的仁愛。若能得黎大人配合,只說将時間提前到今夜,引蛇出洞,這事就成了!”
莫東點頭,“可不就是這個理。”
三人大大咧咧地從後門走進宅院中,院內就能看到把守的人,可見這個地方已經落在掌控之中。
莫東接着對賀林軒道:“那幾個人很謹慎,還讓人去隔壁街坊上打聽了一下,是否确有其事。當時我們準備有些不足,差點露餡了。”
“不過,也合該這些人今天犯太歲。
好巧不巧,派出去的人就遇見了出門買東西的林瓊林大人。他們派的那小厮,不知內情,也沒有多想,就和林瓊大人順嘴說了一句。
也是林瓊大人腦子聰明,當下便說确有其事,他這便是去幫忙的,順便問候幾個今科未中的同鄉。”
莫東撫掌笑道:“這可不正是錯有錯着,把這些賊東西糊弄出去了嗎?”
頓了頓,莫東說:“賀大人,東肅州可真是人傑地靈啊。不說有你和何諺大人這樣的人物,這些後生也是不可小觑的人才。”
賀林軒自然還記得林瓊。
當初便是他膽大心細,第一個揭發了假銀票流入市場,這才有了之後長達半年的追索,今日總算是摸到源頭了。
而誰能想到,犯下這種事的人,竟然是幾個身有功名、最不應該和黃白俗物扯上關系的的讀書人呢!
賀林軒道:“那些人,現在在何處?”
莫東答道:“大人怕事情鬧開,把人綁回去了,現在應該關在京兆衙門審着呢。我帶着人留在這兒,一個是等你們,另一個,就是摸摸這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好東西。”
說着,他問賀林軒道:“大人可要先去衙門那邊?我派人護送你。”
賀林軒搖了搖頭,“先不急。你們找的怎麽樣了?”
“還翻着呢,暫時沒什麽發現。”
莫東也不着急,笑道:“我估摸着這裏找不到多少東西,畢竟要印做那東西,怎麽也要趁手的家夥。沒準,他們背後還有什麽書肆作坊這樣的窩點。”
賀林軒想了想,說:“他們的書房在什麽地方,帶我過去看看。”
莫東奇了一聲,邊帶路邊道:“大人可是有什麽想法?”
賀林軒笑道:“我也拿不準,看過再說吧。”
莫東自然答應,見林長勇跟上來,便打趣道:“你倒是還坐得住,我還當你現在恨不得抄家夥給這地方來個掘地三尺呢。”
林長勇瞥了他一眼,“幹苦力活,哪有跟着賀大人來的有意思。說不定我們挖半天功夫都抵不過賀大人一句話,要知道陛下對賀大人的聰明才智都誇贊有加,我還不趁機偷偷師?”
“就你,還偷師呢?”
莫東哈哈大笑,“大人,你可聽見了啊,這家夥吝啬束脩,還想得好處。你可不能讓他得逞了!”
林長勇赧然。
賀林軒也是笑:“束脩就免了,這個徒弟倒是可以認。”
林長勇被二人連番打趣,應接不暇,趕緊轉開話題道:“诶,到了到了,書房就在前面。”
莫東樂得不行,到了書房跟前還在笑。
林長勇借了火,在書房裏添了三處火把,再開窗透氣,這才回過頭來。就見賀林軒拿着桌案上那一排毛筆細看,不時拿出一根,撚了撚筆毫,放到鼻尖嗅聞。
莫東四處看過,沒有什麽發現,正在尋找書房裏有沒有藏着機關和暗室。
他也注意到了賀林軒的舉動,卻沒有多問。
林長勇走過來,也拿了一支筆來看。
這些筆用的很頻繁,洗筆再仔細,筆毫也被染黑了,還有一些分叉和稀疏。他發現書桌收拾的很整齊,有一種刻意為之的規整。
比如,這些毛筆,就從粗到細仔仔細細地排列擺放。
還有硯臺,鎮紙這一類的物件,按照顏色和大小,擺放很有規律。
林長勇啧了一聲,“瞎講究。倒是看不出來,這麽愛文字勤用功的人,心裏藏着那樣的龌龊,盡不幹好事。”
賀林軒把毛筆放了回去。
他用手指擦了擦硯臺,一邊聞着自己的指腹,一邊朝牆邊放着畫軸的插瓶走去。
路過一副挂畫時,他的腳步驀地一頓。
莫東和林長勇同時朝他看過來,“大人,怎麽了?”
“這畫……”
賀林軒微微仰頭看着牆上的畫,露出一個頗為古怪的笑容。
“賀大人?”
林長勇走了上來。
賀林軒摸了摸下巴道:“我大概知道,那些假銀票是怎麽做出來的了。”
“哦?”
“大人此話當真?快說來聽聽!”
林長勇和莫東又是激動,又是好奇,不約而同盯住了賀林軒。
賀林軒勾了勾嘴角,張口道:“是,畫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