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戶部放響了朝廷迎新去舊最響亮的一炮。
各部百官的心思一下子活絡起來,不論是致力于在明年争取更多的錢資, 而開始絞盡腦汁籌謀新策的人;還是想往戶部挪動, 為此鑽營的人;亦或者就如安平侯父子所言, 自視甚高, 想把賀林軒拖下神壇的人, 都喜氣洋洋地迎向新年,盼着來年大展拳腳。
今年各部收尾的事宜較多, 皇帝封印的時間也推遲了幾日, 直到臘月二十這日的大朝會過去, 才宣布休息。
賀林軒回到家, 就看到諾兒牽着他阿爹, 慢慢地在屋子裏走動。
因為李文斌懷孕已有八月,大腹便便,行動不便,今冬家裏所有出行的計劃都取消了。
原本賀林軒還着意讓李文武他們帶幾個孩子到莊子上散散心,但才提出來, 就被諾兒否了。
他說:“阿弟喜歡我, 每天都要找我呢。找不到我, 他會哭鼻子的。”
話說的得意, 但每每靠近李文斌時,賀林軒都能感受到孩子臉上的凝重。
也不知道是哪個多嘴多舌的和他嚼了舌根, 還是他自己了解到了生産的驚險,原本對阿弟充滿期待的諾兒,從月前開始就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做課業都要和他阿爹在一處, 好像少看了一眼,都坐立不安。
相比他那黏黏糊糊的阿父,也不遑多讓了。
而往往這個時候,他會把過來問候的李信還有東方賀早早趕回書房去——仿佛變回了當初抱着李文斌哇哇大哭,還不忘警惕地看着初次見面的賀林軒,那時候的小狼崽子。
“阿爹,你累不累?”
“阿弟,乖乖的哦。”
孩子脆生生的聲音在屋裏響起,諾兒時不時仰頭看李文斌一眼,或是摸一摸他的肚子,但視線更多的,是落在李文斌的腳上。
就好像他是剛學會走路的小孩,不盯着,就會左腳踩着右腳似得。
李文斌摸摸他的頭,說:“好啦,阿爹不累。還要再走一刻鐘,諾兒坐着看會書吧。”
諾兒搖頭,“我也要走走,阿父說,小孩子要多動才能長高。”
李文斌噗嗤笑出聲來,“你啊,就聽你阿父那一套。”
說着,他轉頭看向門口,“不知道你阿父什麽時候回來,外頭又下雪了,他坐車,路上不知道……”
心頭正記挂,收回視線時不經意地瞥到站在窗邊的人,
怔了一下,李文斌笑起來:“林軒,你回來啦。”
“阿父!”
諾兒也發現他了,跟着阿爹停了下來。
賀林軒走回兩步,推開門進屋。
屏風擋住帶進來的風,等李文斌和諾兒牽着手走過來,賀林軒已經麻利地脫下外衣,從牆上取下烤着的一套外袍,邊穿邊回頭道:“你們兩個,今天乖不乖?”
李文斌觑他一眼,又把他當小孩哄呢?
諾兒卻最喜歡這種問題,搖了搖牽着阿爹的手說:“阿父,我們可乖了,剛剛我陪阿爹走路呢。阿弟今天也很乖,我還給他念了弟子規。”
賀林軒笑起來,“你那一遍終于抄完了?”
之前被紀老大人罰抄書,說是讓各自的長輩決定懲罰的次數,賀林軒就很随意地讓三個孩子自己看着辦了。
李信很乖覺,過了兩天就拿了抄寫了十遍的《弟子規》給他。
說是不該對阿弟疏于照看,以至于他和人打起來才發現不妥,讓諾兒置身危險。也說自己對東方賀關心不足,聽到別人說他不好的時候,并不像諾兒那樣生氣,到底是生分了些。
他自我檢讨了很多,賀林軒做了一個很好的聆聽者,沒有過多的評說。
末了,送了李信一個他心儀已久的魔方。
也不知道是因為有他的表率,還是單純就因為那個魔方,原本完全沒有動筆打算的東方賀,回頭艱難地抄寫了一篇給賀林軒送來。
讓這個不喜歡寫字的小家夥,規規矩矩寫下這麽一篇,已經是很大的誠意了。
賀林軒不僅給了魔方,還額外獎勵了一個算數拼圖。
也就是諾兒,每天抄幾個字就放到一邊,完全沒當一回事,千字的《弟子規》一直到現在還沒正經抄完一篇。
諾兒眨了眨眼睛,說:“阿父,我就是練練字,不是抄書。”
他一臉“我沒犯錯”的态勢,練大字可以,懲罰他卻是不認的。
賀林軒走過來,俯身捏捏他的臉,說:“敢情阿父之前說的,你都當耳旁風呢?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動嘴才是你的優勢,你個小不點跟人動手,要不是仗着人多勢衆,早就吃虧了。兒子,你現在是要做阿兄的人了,要修身養性,知道嗎?”
諾兒朝他吐了吐舌頭,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阿兄說了,他小時候沒帶我和別人打過架,這樣的兄長人生是不完整的,特別遺憾呢。”
賀林軒聽得大笑,直說:“很有道理。”
李文斌沒好聲氣地一人給他們一個腦嘣兒,然後教訓諾兒:“你阿兄怎麽會說這樣的話,自己貪玩,少誣賴給他。”
諾兒和賀林軒一起捂着腦門,看了看李文斌,再看了看彼此,樂得哈哈大笑。
賀林軒蹲下來,和兒子親近了一會兒,才說:“下面我陪你阿爹走吧,你去跟你兩個阿兄玩。信兒難得在府裏,不用跟着先生學書,你多陪陪他啊。”
諾兒努了努嘴,“哼,你也拿阿兄做借口。阿爹,你看到啦,就是阿父教壞的我。”
他轉頭就告狀起來。
不就是要說悄悄話嘛,當他還是三歲呢,還拿這一套糊弄他。
李文斌臉微微一熱,賀林軒沒羞沒臊地大笑:“哈哈,這就是所謂的有其子必有其父了,諾兒,說明咱們很有默契嘛。”
他伸出手,諾兒跟他擊了一下掌,立刻就高興起來。
也不計較他們把自己排擠出二人世界了,他貼着阿爹的肚子和阿弟告了個別,樂颠颠地走了。
看他雀躍的樣子,李文斌莞爾道:“諾兒活潑些好,這些日子陪着我悶着,難為他了。”
“他有孝心,願意陪着你,是好事。”
賀林軒去洗了手,走回來環抱住他,在他肩頭蹭了蹭,喟嘆一聲道:“等他長大了,娶了夫郎,有了比阿爹和阿父更喜歡的人,你想要他再這麽黏着你也不可能了。”
“說起這個,”
李文斌想到什麽,一下子笑了起來。
“昨天紀文陪他阿爹過來送冬禮,還跟我說,有個文昭院的小哥兒給諾兒送了一個梅花箋,上頭寫着情詩呢。”
“哦?”
這話賀林軒還是第一次聽說,就問道:“什麽情詩,怎麽寫的?”
“那孩子自己寫的。大約是,蝦如勾月,紅紅似我。清甜美味,不如郎君。”
“哈哈哈哈哈哈!”
賀林軒樂不可支,“有才,太有才了,還是個小吃貨。”
李文斌也覺得很有意思。雖然已經和張河偷偷笑過好一會兒了,此時再說起來,臉上還是藏不住的笑。
夫夫倆說着些家常還有孩子的趣事,不自覺還多走了半刻鐘。
李文斌的鬓角出了微微的汗,賀林軒一邊給他擦,一邊看着他欺霜賽雪的面容,輕笑道:“改明兒放晴了,帶你出去曬曬太陽。再白下去,我都怕你和屋子外面的雪一樣,在我懷裏化掉了。”
“又瞎說。”
李文斌嗔怪着,眼睛裏盈滿笑意。
賀林軒低頭在他嘴唇上啄了一下,說:“有點幹燥,是不是忘了喝水了?來,夫君給你潤一潤。”
他低頭親吻,李文斌拍了拍他的手臂,讓他正經點。
賀林軒抱着他,含笑親吻。
後三月,夫夫倆都安分得很,最多賀林軒時常逗一逗他。偶有意動,也只是聊以淺嘗的吻。
“唔……”
迎上他深邃如海的眼眸,溫柔中不失霸道,李文斌心一顫,也生出意動,主動回應他。
在這樣的親昵中,溫柔了歲月。
屋內,插瓶上的一枝梅花散發着淡淡的清香,燒着地龍的地磚暖融融的,落在屋頂上的雪,被如春的暖意化開,順着屋檐滴落在廊下,發出輕輕的滴答聲。
風徐徐吹着,有時候使壞起來,撞落一樹銀花,漱漱而下。
那樣安靜着,卻也同心跳一起鼓噪着。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交頸纏綿的動作忽然一頓。
“……”
“……”
面面相觑的夫夫倆安靜之間,某個不甘寂寞的小家夥,又一腳頂在了他阿爹的肚皮上,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李文斌的臉轟地發起燒來。
賀林軒悶聲笑,俯身親了親他的肚子,“好啦好啦小東西,老實點,沒看阿父和阿爹在玩游戲嘛。小孩子快睡覺,把眼睛閉上,非禮勿視懂不懂?”
李文斌拍拍他的腦袋,“你才老實點。”
小家夥大概在伸懶腰呢,小腳丫子不甘示弱地在阿爹的肚皮上頂出一點凸起,好一會兒才收回去。
賀林軒直起身來,看着還忙着擦嘴巴的夫郎,忽然笑起來。
那笑容實在有點壞,李文斌心感不妙,虛張聲勢地瞪他:“你閉嘴,別說話,小寶聽着呢。”
賀林軒磁性的嗓音含着低而淺的笑聲,湊在他耳邊說:“小心肝兒,你這麽着急吃完抹嘴毀屍滅跡的時候,還是當年在山上小院裏的時候。啊……真懷念那時候,你在我懷裏害羞地喊不要這樣的樣子,太可愛了。”
李文斌:“……”
他揪住賀林軒的耳朵,兇巴巴地擰了擰,整個人卻像是被燙熟的蝦,泛着淺淺的暈紅。
年節裏各家走動,休朝之後往來更頻繁,反而不比上朝的時候輕松,賀林軒也免不了出門應酬了幾回。
如此,一直活絡到了大年夜。
街坊裏鞭炮這家放了,那家響,熱鬧非常。
張河帶着孩子們去各家竄,吃百家飯,中途回來兩趟,小兜兜裏裝滿了糖花生和各樣果脯,滿載而歸。
就在這樣歡欣熱鬧的時景下,一個消息帶到了賀林軒面前。
——“大人,賊人的窩點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