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陽春三月, 春暖花開。
賀子言就在這樣一個桃花爛漫的午後,降臨人間。
當時才用了午飯不久, 李文斌覺得有些腹脹,還以為是吃撐了, 就在院子裏散步,想消消食。哪想到,才走了幾步,就覺得身下濕濕的。
他呆了一下,後知後覺地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怎麽了, 是不是累了?”
賀林軒見他停住腳步,便就問道。
“我……我好像要生了。”
李文斌眨了眨眼睛,還有些反應不及。
賀林軒正對着他的肚子皺眉呢,肚皮太挺了,分量不容小觑, 李文斌這一兩個月走動的時候,腰都被壓得酸疼, 諸多不适。
賀林軒是恨不得他早些卸貨, 快點解脫, 可真等到這一刻來臨, 一下子就慌了陣腳。
他探手摸了下,一手濕潤,頓時臉色大變。
羊水破了。
“來人!”
他大喊一聲,把李文斌打橫抱起來就往院外走。
被驚動的下人趕過來,見狀就叫開了:“夫郎要生了, 快來人!”
南叔和鄭阿麽離得不遠,趕緊過來了。
南叔一邊走一邊喊道:“使不得,大人快将夫郎放下來,可不能這麽抱着。”
他上到近前來,說了兩遍,賀林軒才聽明白了,連忙把李文斌放了下來。
“南叔,勉之要生了,怎麽辦?”
他竟有些六神無主,臉色微微發白,抱着李文斌的手就是不撒開。
南叔和鄭阿麽這幾個月都是看在眼裏的,對這個情況都有所準備,幹脆撇開他,只管問李文斌感覺如何了。
李文斌比賀林軒就要鎮定多了,經過最初的緊張後,他已經冷靜下來,道:“還沒什麽感覺,也不疼。”
鄭阿麽點頭,“這才剛開始呢,還有的等。”
賀林軒皺眉道:“還等什麽?産房準備得怎麽樣了,勉之能過去了嗎?”
鄭阿麽哎喲一聲,笑哈哈地說:“可沒有這麽心急,大人,您先陪夫郎慢慢走過去。等到了産房外頭,也得再走動走動呢。”
賀林軒就看向南叔,南叔點頭道:“沒錯,這才剛發動呢,離生下來還要幾個時辰。大人別緊張,你這樣,夫郎也要跟着緊張了,這可不好。”
李文斌拍了拍賀林軒的手,笑道:“沒事的,我很好。”
賀林軒勉強朝他笑了笑,手卻有些抖。
李文斌這一胎生的很順利——當然了,這都是別人的說法,在賀林軒看來,那兩個時辰,卻是噩夢一場,永生難忘。
産後第二天,藍錦辰來看望的時候,張河還學給他聽。
“你是不知道,林軒當時那個臉色,不知道的,還以為生崽的是他哩。”
他當時也被賀林軒給吓唬得不輕,現在想起來,都心有餘悸。
不是因為李文斌生産出了什麽驚險,純粹是賀林軒當時臉色太難看了,一雙眼睛猩紅猩紅的,就坐在床邊,也不說話,沉默地盯着每一個人。
可不吓人麽。
藍錦辰朝李文斌眨了眨眼睛,“我可聽說了,你生的時候,他就賴在你旁邊,怎麽都攆不走,可是真的?”
李文斌紅了耳尖,吃着補血的湯藥,露出滿面無奈。
為人夫郎,自是渴望被珍愛。
但真要說起來,沒有一個雙兒願意生産的時候所愛之人杵在旁邊。
原因無他,因為痛起來,真的很醜。
人總願意讓愛人看到自己最好的那一面,何況是李文斌這樣,骨子裏還有幾分愛美的人。
他真恨不得把賀林軒抓來,把他腦子裏看到的,自己最難看的樣子擦洗掉,不留一點痕跡才好。
見他郁悶得不想說話,張河笑道:“可不就是呢,勉之趕他他都不走,我還是第一次見他不聽勉之的話。一直沉着一張臉,模樣可兇了,把我們都吓住了,好一陣産房裏都聽不見一個聲兒,害得他阿兄在外頭還以為出了什麽事,都哭鼻子了。”
還好當時幾個孩子都在學裏,不然一準哭成一團,那才要命呢。
藍錦辰倒是能體諒,安慰李文斌道:“這是林軒一番心意,以後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你可別像我當初那樣,瞎想那些有的沒的。”
李文斌點點頭,“我知道的。”
藍錦辰也知他豁達,沒有多言,轉而道:“小寶的名字可取好了,叫什麽呢?”
說道小兒子,李文斌臉上便不自覺地綻放笑容,溫聲道:“大名随他阿兄,叫子言。乳名還沒想好……”
張河噗嗤一笑,截住話頭道:“怎麽沒想好,林軒不是說嘛,就叫豆芽。”
“豆芽?”
藍錦辰一愣,這卻是什麽典故?
張河忍着笑說:“勉之怎麽趕都趕不走人,氣性上來,給林軒手上咬了一口。後來他要松開,林軒還不許,等生完了,我瞧了一眼,嚯,好深一圈牙印呢。林軒不知道怎麽想的,居然還挺高興,要管咱們小郎君叫兔子,取笑他阿爹急了要咬人的。”
說着,他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藍錦辰不知其中還有這一段,也跟着樂了。
“阿嫂。”
李文斌無奈,只能指了指隔壁屋子的方向,讓他收着點聲。
張河想起來賀林軒正和諾兒睡在隔壁屋子裏,忙收住聲,但還是悶悶笑着停不下來。
“勉之嫌兔子太難聽,林軒就又想了一個,說那就叫豆芽算了。”
“哈哈。”
藍錦辰壓低聲音笑,也是樂不可支。
李文斌鄭重聲明道:“別聽他瞎說,可不能這麽糊弄。”
屋裏三人正說着話,忽然響起諾兒的聲音:“阿爹,阿爹?”
李文斌躺在床上,左右一看沒見着人,倒是張河和藍錦辰循聲看過去,就見到諾兒巴在透氣的窗縫邊上,朝裏頭張望。
張河走過去,才見他是被東方賀給抱着,才夠着高窗的。
他點了點諾兒的額頭,“你這小淘氣,不是說好了,明天才能見你阿爹的嗎?”
按照大梁的習俗,夫郎産後三天都在産房裏不能挪動,也不可見男丁,待新生兒洗三過後方可。
這個規矩,賀林軒不肯守,家裏人都拿他沒辦法,也就随他去了。
但是諾兒,卻要受管束的。
這時候,李文斌也在藍錦辰的攙扶下探頭出床外,看向諾兒道:“諾兒,你怎麽過來了,沒有陪你阿父睡覺嗎?”
賀林軒昨天一整夜都沒合眼,到了中午還不肯去睡。
李文斌看在眼裏,心中滿是擔憂,索性就叫人去書院帶諾兒回來,這才把人哄走了。
諾兒把腦袋湊進來一些,說:“阿父醒了,在吃東西呢。我想阿爹了,過來看看你。阿爹,你還疼不疼?阿弟在睡覺嗎?”
李文斌微微皺眉,這才睡了一個多時辰,怎麽就醒了。
但對兒子,他沒有多說什麽,指了指一旁的嬰兒床,說:“嗯,阿弟睡覺呢。阿爹也很好,諾兒,別擔心,你去看看你阿父,等會兒再陪他睡會兒。”
“嗯,阿爹你放心吧,我會看着阿父,讓他乖乖睡覺的。”
諾兒拍胸脯保證。
李文斌讓他逗笑了,說:“那我就把你阿父交給你啦。”
諾兒得令,興沖沖地拉着東方賀走了。
賀林軒沒什麽胃口,草草吃了一點東西,就要去看望李文斌。只是走了幾步,想起什麽,就改了主意,讓人準備水。
之前太緊張都忘了,昨天流了一身的冷汗,可要好好清理一番,免得把不幹淨的東西帶進産房裏。
諾兒過來時正聽見這一句,就說:“阿父,要洗澡啊,我陪你呀,我給你搓背。”
賀林軒看見他,不自覺繃緊的神經漸漸放松了一些,笑容也變得自然許多,俯身摸摸他的頭,說:“好啊,謝謝諾兒。”
又問道:“看見你阿爹了嗎?他好不好?”
諾兒伸手要他抱,難得沒有擺出小大人的成熟,露出對阿父的依賴,面上笑嘻嘻地說:“見着了,阿爹說他很好,阿弟也乖乖在睡覺,沒有吵阿爹。”
賀林軒點頭,抱着諾兒離開。
東方賀跟了兩步,又停了下來,自己從書房裏搬來棋盤,在産房外的院子裏擺上,下棋去了。
賀林軒在浴桶裏泡着,身後是也進到水裏的諾兒,正給他擦着背。
好一會兒,賀林軒轉過頭來,看着兒子小臉泛紅,吭哧吭哧,很是賣力,緩緩笑起來。
他擡手,揉了揉諾兒的臉,笑說:“謝謝諾兒,阿父讓你擔心了。”
這個孩子,太懂事,也太敏感了。
他黏着自己,依賴着自己,是因為他發現了自己不正常的情緒。
他還很小,雖然在自己面前表現得很鎮定,很歡喜,卻時刻留意着他的表情,眼睛裏是無法僞裝的擔心。
諾兒看見他的笑容,一下子眼睛就紅了。
他鼻子發酸,撲進賀林軒懷裏,有些後怕地說:“阿父,你都不笑了。阿弟出生,你都沒怎麽高興,我吓死了,還以為你不喜歡阿弟呢。”
賀林軒失笑,“我怎麽會不喜歡你阿弟,阿父就是被吓到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諾兒接受了這個理由,皺着臉說:“阿爹當時肯定很疼吧?還好阿弟乖,很快就出來了,我聽阿麽說,阿爹生我的時候,生了四個多時辰呢。阿弟很争氣,比我争氣多了……”
他說着,小心翼翼地瞧了一下賀林軒的表情。
賀林軒微微笑着,點頭說:“嗯,你阿弟很乖,是阿父太膽小了。”
他揭過這個話題,說:“來,諾兒,阿父也給你搓搓背。”
“好呀!”
諾兒一顆心徹底放回了肚子,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轉過身去。
他沒有看到,在他背後,賀林軒無聲地嘆了一聲。
一把年紀了,還要小小的孩子來安慰,他真是越活越回去……
罷了,罷了,僅此一次吧。
也再不會,有第二次了。
不過……這必須讓勉之乖乖配合才行。
賀林軒眯了眯眼睛,暗自有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