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凡有地牧民者, 務在四時, 守在倉廪。國多財, 則遠者來。地辟舉, 則民留處。倉廪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
少年清越的聲音伴随着棋子的落子聲, 不緊不慢地背誦着。
未想,才背到:“野蕪曠,則民乃菅。上無量, 則民乃妄……”
少年好聽的聲音驀地頓住。
聽見他停住了,原本在看棋譜的李信擡起頭,看了看棋盤,一下子就笑了。
“諾兒, 你輸了三子。比昨天輸的還多, 連一篇文章的時間都沒堅持住,這次服氣了吧?”
已經長成小小少年的諾兒看了眼對面已經開始收拾白子的東方賀, 有些喪氣地扶額道:“東方, 你好歹聽我把一整篇背完啊。”
東方賀拾白子的動作一頓, 擡手點了下棋盤:再來。
諾兒擡手回了一個手勢:免了。
他吐了一口氣, “且這麽着吧, 我剛才背的, 你記住了嗎?”
見東方賀點頭,諾兒擺了擺手,“你先默寫出來, 等晚上要是沒忘前半部分的話,我們再繼續。”
東方賀也沒有勉強,他說什麽是什麽,丢下收拾到一半的棋盤,就去一旁默寫了。
在樂安侯府已近五年,當初不喜歡文字的孩子,還是對文字沒什麽興趣,但在大人的要求和悉心教導下,該認識的字一個也沒落下,甚至已經練得一手初窺門道的書法了。
至于課業,還是得有人鞭策着,才能完成。
諾兒就接了他的活,開始收拾棋局。
他不像東方賀那個棋癡,随意地撚起棋子丢進盒子裏,頗有些百無聊賴,看得李信搖了搖頭,放下棋譜過來幫忙。
“阿兄,我都這麽大了,你別再那麽叫我啦,紀文拿這事取笑我好幾回了。”
諾兒抛着棋子把玩,不知道第幾次地抱怨道。
李信莞爾,他如今也不過十三歲的小少年,卻已經從當初敦厚老成的孩子蛻變成了溫潤如玉的模樣,這一笑便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你才十一歲,也沒有多大……”
接受到諾兒不贊同的眼神,李信笑道:“好啦,我只在私下這麽叫,我保證。”
諾兒把手裏的棋子丢進棋盒裏,說:“阿兄,你已經有表字了,要是我也有的話,這個問題就沒什麽好煩惱的了。都怪阿父,太磨叽了,去年就說好了要給我取一個的,結果到現在,也沒想出個一二三四五——”
正說着話,他就聽見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靠近。
諾兒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臉上,頓時露出了一個炫目的笑容,起身朝門口走去。
李信和東方賀也停下了各自的動作,朝門口看去。
不一會兒,一個小腦袋探進頭來。
來人是一個四歲的小娃娃,生的粉雕玉琢,一雙大眼睛像是這世間最富光澤的寶石,長長的睫毛上翹,可愛極了。
看到諾兒,他便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露出兩顆甜甜的酒窩,喚道:“阿兄!”
沒有人能不為這個笑容折服,至少諾兒一眼看見,就完全忘了昨天這個小惡魔把阿父給阿爹雕刻的木镯失手弄進了墨碗裏,然後可憐兮兮地看着自己,讓自己替他頂罪的事。
他一手把小奶娃抱起來,擦了擦他臉上沾着的油彩,嘴上嫌棄地說:“哪裏來的小髒鬼,你這是到墨水桶裏打了個滾啊。”
眼睛裏的寵愛和笑意卻是怎麽都藏不住。
言言踢了踢腳,示意自己要下地,一邊興奮地說:“阿兄,你快跟我來,我有好東西給你看哦。”
諾兒挑了挑眉,一聽這話,就知道他要給自己看的是什麽。
那副畫了大半年的牆畫,終于塗抹完了麽?
油彩是兩年前賀林軒讓底下書肆專研印刷墨水的匠人,研制出來的作畫顏料。
言言自小對顏色十分敏感,三歲啓蒙之後就跟着諾兒和李文斌學畫畫了,但他對什麽水墨素描都不喜歡,獨愛水彩塗抹。
在賀林軒的點撥下,小小年紀也能畫出一點像模像樣的油彩圖案來了。
只是他那神秘的大作……
看他着急的樣子,諾兒把他放下來,笑眯眯地說:“什麽好看的東西呀。阿兄你很忙的,時間寶貴,要是不好看,你怎麽賠阿兄,嗯?”
言言皺了皺鼻子,“阿父說好看。”
諾兒切了一聲,故意唱反調道:“你就是在紙上畫一個墨圈,阿父也會說好看。他哄你呢,你還當真了。”
言言脾氣可大,被他潑了冷水,頓時丢開他的手,跑向李信和東方賀,甜甜笑道:“信阿兄,東方阿兄,你們跟不跟我去呀?我們不帶阿兄!”
諾兒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再看看被東方賀和李信牽了左右手的言言,大步走上來,不客氣地把小家夥抱回來,一拍他的屁股,教訓道:“好啊,膽兒肥了,要造反吶?”
言言咯咯笑起來,一點也不怕他,扯大旗道:“阿父說的,不能慣着你。”
諾兒一邊抱他往外走,一邊讨伐道:“你就聽阿父的話,不聽我的是吧?小沒良心的東西,還記不記得是誰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的,誰陪你吃飯,誰陪你玩,哄你睡覺的啊……”
李信看了看整理了一半的棋局,再看看已經跟上去的東方賀,擡步走了兩步,還是覺得受不了,折返回來快手快腳地把飽受冷落的棋子和棋盤收了起來,規整地擺放好。
做完這些,又順手把東方賀攤在書案上的幾張紙收攏了下,用鎮紙壓住,這才擡步離開。
等他追上來的時候,諾兒還沒數落完呢。
李信聽着他絮絮叨叨的聲音,不由笑起來。
他這個阿弟這幾年越大性情越難以捉摸,越大越不愛在外人面前說話了,總是散漫随性,萬事不盈于心,像是對任何人任何事都興致缺缺。
但只要到言言這裏,他就有用不完的熱情,不僅是個小話痨,還總要逗他,讓他高興,和他鬥氣,樂此不疲。
李信不止一次聽叔父說諾兒是弟控,見的越多,他越能理解這個“控”字的玄奧。
“……阿父會教你寫字嗎?要不是我手把手教你,你現在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言言,你要記住,長兄如父,養恩大于生,所以你要聽我的話。”
“阿父做的飯好吃呀。”
“那又怎麽樣,阿父都是做給阿爹吃的,你就是一個蹭飯的。”
“阿父做的飯好吃呀。”
“言言,我問你,昨天給你說睡前故事的是誰?”
“……阿父做的飯真的很好吃呀。”
“……”
諾兒磨了磨牙,捏了一下他的嫩臉蛋,“信不信我打你,嗯?”
言言回手也在他臉上捏了一下,“切,你敢打,我就敢哭。”
諾兒:“……”
看他吃癟的樣子,東方賀忍不住咧了咧嘴,看着兩兄弟無聲地笑。
取得嘴仗的勝利,言言倒是沒有自得意滿,而是心疼地摸了摸兄長的腦袋,安慰道:“阿兄,你就不要執着地和阿父争寵啦,反正我們在這個家的食物鏈上永遠都在阿爹和阿父下面。而且……”
他看了看諾兒,很是可惜地道:“誰讓你的廚藝随了阿爹呢。”
諾兒是徹底沒脾氣了。
他哭笑不得道:“你個小吃貨,以後別是出了門,被人用顆糖就騙走了。”
言言不屑地擡了擡下巴,“阿兄,你也太看不起人了。想騙我,怎麽也得是騎着白馬的小糖人才行吧。”
諾兒還沒來得及吐槽,前邊聽到兒子豪言壯語的李文斌就笑了,“騎着馬的糖人?你不怕他沒走到你面前就化掉了?”
言言朝他伸手要抱抱,嘻嘻笑說:“化掉了就是他太笨啦,太陽那麽大他還出門,活該,哈哈。”
賀林軒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一個糖人就把你騙走了?小家夥,你應該找一個道行高的糖人精,吃完了還能再給你變一個出來。”
言言認真地想了一下,真心道:“阿父,還是你有理想,說的太對了。”
說着,他還怕語言不夠表達自己的心悅誠服,連連朝賀林軒點頭。
諾兒默默地翻了一個白眼,開口道:“好了,小馬屁精,你說要讓我看的好東西在哪兒呢?我們可說好了,要是不好看,今天的睡前故事就沒有了。”
言言哼了一聲,信心滿滿地招呼阿父和阿爹一起走向前方的影壁。
影壁就在侯府正門幾步之後,一塊完整的石頭削得方正,立成一面牆,将入府的風水分流左右。
影壁正面,是石雕的詩畫,大氣磅礴,背面是一片留白,沒有特意雕琢。
半年前,侯府的小郎君随手在上面畫了幾筆,心血來潮,就說要在影壁背面留下一牆大作,侯府的管家王山差點沒被吓跪了。
這可是侯府的門面啊,怎能讓三歲小兒随意塗鴉。
然而,不論是李文武還是賀林軒聽說,都是大手一揮,讓他随意揮灑。還給搭了梯子,非常放心地把丈高的石牆交到了三歲孩子手上。
這一揮灑,就是半年。
此時,影壁背面用一塊巨大的防水的蠟油雨布罩着——這油布也是賀林軒特意讓人制出來的,将小郎君的大作阻隔在衆人的視線之外,除了言言和他身邊幾個親近的下人,就是賀林軒李文斌和諾兒他們都沒有真正見過言言的作品。
此時,賀林軒站在影壁的一邊,李文斌抱着言言站在另一邊,在小兒子指揮下,同時将拉繩拉起,油布緩緩卷翻而上,從下而上露出畫的真容來。
色彩,從牆底往上,層層漸變。
黑色,墨藍,棕色,淺橙,濃橙,再到最炫目的耀黃和白色混雜成的光團。
沒有多餘的景物,只有色彩的堆砌,直逼眼球,卻讓人一眼就看明白了。
這是——
日出。
諾兒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作畫人有什麽了不起的技巧,而是伴随着畫中的日出,那一抹極致的絢爛裏,任何一個站在牆外的人都能感受到光芒綻放時的驚訝和喜歡。
那是屬于作畫人的心情。
他立刻就想起來,去年秋天,阿父帶他們去山上看日出的場景。
那是言言第一次,看到那樣的風景。
一眼就落到了心裏,哪怕時隔一年,還是能直白地感受到他那時驚喜的心情。
站在這副畫前,諾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像言言這麽大的時候,曾經看到山川在眼前宣洩成瀑,倒懸而下的畫面。
轟隆而下的水聲仿佛就在耳邊,他和阿父阿爹帶着笑意的啊啊大叫聲也在耳邊。那樣簡單的喜悅和滿足他以為很難再感受到了,但現在回頭看,那份驚喜仍然純粹無瑕,只要回想起來,便讓他歡喜。
諾兒忍不住會心一笑,暗暗想到,這小鬼頭也很容易滿足嘛。
言言雖然也在欣賞自己的大作,但眼角餘光一直鎖着阿兄,見他笑得這麽高興,頓時就膨脹了。
他拍了拍小手,露出一雙盛滿得意的酒窩,笑着說:“怎麽樣,阿兄,好看不好看?”
諾兒回過神來,轉頭看向他,淡淡一笑道:“名師出高徒。我教的好,我都不驕傲,你嘚瑟什麽呢?”
言言:“……”
他癟了癟嘴,轉頭看向賀林軒和李文斌,“阿父,阿爹,阿兄臉皮這麽厚,一定是親生的,錯不了。”
李文斌噗嗤一笑。
這話說的,竟讓人無法反駁。
賀林軒大步走過來,把諾兒往上抱了抱,“我生的好,我都沒驕傲呢,兒子你要低調啊。”
諾兒啊啊掙紮,一邊笑一邊叫:“哈哈,阿父你放我下來!我是大人了,摟摟抱抱成何體統啊……哈哈哈,阿父,你要帶我去哪兒啊。”
賀林軒說:“搬梯子來,我們今天就住在太陽上吃晚飯了。”
言言驚喜莫名,“阿父,你好有理想啊。阿爹,我們也去。信阿兄,東方阿兄,快來!”
院子裏頓時笑鬧成一團。
李文斌看着舉着兒子往太陽出雲的方向湊近的賀林軒,失笑地搖了搖頭。
多大的人了,越活越像個孩子。
這麽想着,他朝賀林軒走近,将小兒子放到男人的肩膀上去。
賀林軒回過頭,對他一笑:“勉之,你看言言畫的蛋黃,是不是別有風味?”
李文斌一下子就笑了起來。
所以說啊,兒子養的這麽貪嘴,真不是沒有理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