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人間四月芳菲盡, 山寺桃花始盛開。
遠離京中紛雜的遠郊孤山,山上曾有古剎, 香火盈盛,只是歲月變遷, 如今也只剩下寺僧在山中種下的桃花還在盛開, 年複一年,徒留古剎凋敝, 再不聞梵音了。
直到去年, 有京中高官盤下這座山,重修了佛寺山亭, 終于在不久前迎來主人光臨。
落英紛紛, 桃花瓣在地上鋪了一層粉衣,還有一點一點如星子般的白色小花在花瓣下綻放,美不勝收。
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這不起眼的白花綠草, 不是別的, 就是避子草!
世人皆知避子草只開花不結果,其香味寡淡,是很好的避孕良藥。
任何一雙成了親的夫夫, 對避子草一定都非常熟悉。
但在這裏,若有人能親眼見到滿山遍野的避子花開,在晨曦微露之間,如璀璨星河,散落人間, 才知它的素淡也可以美的不可方物,它的香味也可以馥郁濃烈至此。
李文斌俯瞰山景,第一眼見到這樣的景色時,也很受震撼。
然而在最初的驚豔之後,他就不忍心再看第二眼了。
這簡直是……
李文斌心髒砰砰直跳,回頭看見賀林軒笑着問他“好不好看”的時候,只想拔腿回家。
只怪他發現的太遲。
桃花翩翩,落下一陣花雨,落地無聲。
在這裏,連風經過的時候都是靜悄悄的,只有樹下時不時有細碎的聲響傳出。
不知道過去多久,铛铛铛的鐘聲響徹起來。
晨鐘暮響,提醒林間流連的人,是時候該回去了。
斜陽西垂,紅霞燒着天際,然而樹下之人,卻是連擡頭看一眼這美景的力氣都沒有,疲憊地喘着氣。
賀林軒攏了攏李文斌身上裹着的披風,靠在樹幹上,看他趴在自己肩膀上,一張臉汗津津的,透着比桃花更有人的粉色,心裏徜徉着各種情緒。
有極致的柔情,有瀕危的破壞欲,有不可名狀的成就感,有男人的虛榮……等等等等,将他整顆心髒塞得滿滿當當的。
“勉之……”
他滿足地喟嘆一聲,低頭在李文斌濕漉漉的鬓角上落下一吻。
嘴唇輕輕的觸碰,比體溫微涼的溫度驚動了李文斌,他睜開眼,整個人像是被燙到了,顫了一下,随即牽動藏鋒入鞘的兵戈,讓他驚喘一聲。
“……林軒,”他的眼角還有哭過的紅痕,睫毛濕透,啞聲道:“我,我錯了,真的……”
賀林軒的喉結動了動,看着他不自覺流露的風情,眼睛裏浮現李文斌再熟悉不過的深邃情緒。
李文斌吓了一跳,這下是真想哭了,“你……別……”
賀林軒笑起來,“累了就睡吧,我不鬧你,我保證。”
李文斌枕回他的肩上,平複了半晌,才蹭了蹭他同樣流着汗的脖子,閉上眼睛道:“林軒,我真的錯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十五天了,在這座禪深清靜的佛寺裏,在落花無聲的桃林,在第一眼能瞧見日出的山石……他真是怕了他了,完全沒脾氣了。
“我早就不生氣。”
賀林軒重複了不知道已經強調多少次的話,笑着問道:“勉之想家了?想諾兒和言言了嗎?”
李文斌搖頭,再搖頭。
這道送命題,他拒絕。
賀林軒低笑出聲,“撒謊。”
聲音裏滿是寵溺,李文斌聽了,卻更想哭了。
看他可憐的模樣,賀林軒心裏一軟,“好啦,不欺負你,我們回去了。太陽下山,會着涼的。”
賀林軒抱着他站起來,整理了下兩人亂得一塌糊塗的衣服,牽着李文斌的手慢慢地往山下走。
晚風送來寺僧做晚課的誦經聲,聽得李文斌耳朵越來越燙,頭埋得越來越低。
實在太荒唐了……
受了半個月,他還是做不到像賀林軒這樣坦蕩……
果然,臉皮厚也是要看天賦的。
賀林軒饒有興致地看他發紅的耳尖,低沉的笑聲響起來,氣得李文斌狠狠掐了他的手心一把。
吃過了素齋,沐浴過後,精疲力盡的李文斌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如同以往一樣,在晨鐘中醒來。
用過朝食,李文斌意外地發現,賀林軒竟然在屋裏收拾包裹。
他愣了一下,“要回去了嗎?”
賀林軒伸手過來,将他牽到身邊,笑着問:“舍不得走了?要不,我們再留幾天,正好,山上還有好多地方,我們都還沒——”
李文斌用力地捂住他的嘴。
他滿臉通紅,又羞又怒卻又拿這混蛋沒辦法,只好說:“閉嘴,安靜點,求你了。”
賀林軒一下子笑起來,咬了一下他的手指,果然老實了。
等下了山,馬車在分叉口停下來,賀林軒才說:“難得休假,勉之,我們去東海吧?上次經過龍溪港,你說想去看看龍溪飛羽,那次沒看成,不如我們趁這次機會去見識一下?”
頓了頓,賀林軒再道:“當然了,你想回家陪孩子的話,我們就不去了。”
他神色誠懇,眼睛裏卻有掩飾不住的期盼和惆悵。
李文斌看了看他,在看了看窗外,前方通往南陵城和港口的兩條泾渭分明的路,頭疼地捂住眼睛,擺手無奈地說:“去吧,去吧,随便你去哪兒,我都陪着你,好嗎?”
賀林軒立刻收回了多餘的表情,笑着抱住他:“勉之,你果然喜歡我更多一些。”
李文斌拿開手,看見他笑得像個孩子,忍不住也跟着笑起來。
賀林軒擡手将他鬓角的頭發順到耳後,柔聲說:“寶貝,你再睡一會兒,等到了我叫你。”
衣袖滑下寸許,露出他手腕上帶着一串佛珠,李文斌眼神微微閃爍。
“……嗯。”
他應了一聲,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心裏輕輕嘆了一聲。
李文斌自幼熟讀醫理,再有他阿爹生前在這方面的特意教導,對避子草的藥性可以說是了如指掌。
避子草的味道對雙兒沒有害處,但若是味道過重,嗅聞的時間長至十天半個月的話,避子的效果就不是暫時的,而将持續兩到三年。
賀林軒嘴上沒有明說,但他一定清楚自己是了解內情的。
饒是如此,賀林軒還是随身帶着這一串特別的佛珠,也不知道是用特殊的藥草浸泡了多久,一串的藥效堅持半年絕無問題。
李文斌都被他弄糊塗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賀林軒的想法。
說他防着自己故技重施吧,他所做的一切卻又很坦然地呈現在自己面前,更像是表明一種态度,讓他明白——這就是底線。
說他不喜歡小孩子吧,就更是無稽之談了。
且不說他對諾兒是怎樣的寵愛,就是對言言,也從來沒少了關心。在山上這些時日,每天都有專人告訴他們孩子的近況,吃了什麽,睡了多久,笑了幾回,哭了沒有,事無巨細,賀林軒都要過問。
只是也決口不提回府的事,讓人捉摸不透他心裏在想着什麽。
直到登上船,李文斌還在想着心事。
樓船脫錨,離開海岸。
賀林軒沒有着急上船艙,反而帶着李文斌站在欄邊,看着漸離漸遠的南陵港。
半晌,賀林軒低聲說:“勉之,我們有諾兒,有言言,此生足矣。你答應我,那樣的事絕不會做第二次,不然……”
他俯下身,把聲音壓得更低,“我會發瘋的。也許會帶你去天涯海角,一輩子都不會來了。也許,在一個屋檐下,這輩子也不會再讓你和孩子見一次面。也許……”
“林軒。”
李文斌打斷了他。
他抿了抿嘴唇,心裏有些無力,也有些難過,卻認真地凝視着賀林軒,問道:“我說過很多次了,不會再那樣了。林軒,你告訴我,為什麽這麽不安?你,不相信我嗎……”
賀林軒搖了搖頭,苦笑道:“我害怕。”
頓了很久,他嘆着氣說:“我害怕啊。”
李文斌渾身一顫,伸手握住他的手,“林軒,我沒事的。我好好的,就在這裏,哪裏也不會去。”
賀林軒低頭看着他,眼神溫柔,像是要将他整個人包裹在這樣的注視裏。
好一會兒,他擡手輕輕擦了擦李文斌的眼角,低聲道:“勉之,你是不是想不明白,為什麽我反應這麽激烈,甚至是偏激,嗯?”
李文斌點了點頭。
他是想不明白。
生子育兒不該是每對相愛的人的心願嗎?
他不明白,賀林軒為什麽會這麽抗拒。
賀林軒輕聲道:“因為我死過一次,我知道,死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一個不小心,就會失去很多很多。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不找不回來了。”
李文斌愣在原地,過了一瞬,才微微睜大了眼睛,驚愕,但更多的是茫然。
“林軒,你說的……”
是什麽意思?
賀林軒微微笑起來,他擡頭看了看遠去的海岸,複又去看站在面前的人,将那些他以為要等到他和愛人都老到走不動路的時候,才會說出口的一些話,吐露而出,再無隐瞞。
“我以前,出生在一個南方小鄉村。比賀家村也沒多幾戶人家,當然了,那裏和賀家村,和南陵都不同。在我們村裏,每個人都可以上學,九年義務教育,不要錢的。文字,紙筆,知識,都是觸手可及的東西……”
“那裏沒有雙兒,我的父母在我七歲多的時候就離世了……”
“那裏出行很方便,有高鐵,有游輪,有飛機……一天時間,可以繞世界一周。唔,換個說法,從東肅山水鎮到南陵的話,在陸上走高鐵,早上出發,下午就能到了。往天上走,坐飛機的話,只要一個多時辰……”
“那裏要通消息,不用傳書,不靠驿站傳信。有很多辦法,可以讓你想說的話,在一個呼吸之間傳達給遠在千裏之外的人。手機,電話,還有電腦,都可以做到……”
他和李文斌說起另一個世界,說起他的另一段人生。
他說起自己的經歷,說起自己的事業,說起那些和他喝過酒的朋友,說起《中華詩集》的出處……
那些真實的,卻在記憶中變得有些失真的人和事。
那些在這個世界,竭盡想象力也無法捏造的景和物,在李文斌面前展現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他終于明白,這個男人的成熟并不是因為苦難的打熬,而是他真的歷經千帆。
他也終于明白,這個男人的想法為何總是與衆不同。
再沒有人比賀林軒更明白,知足和珍惜二字的重量。
他不貪心,只牢牢抓緊眼前人。
他,也不敢貪心。
“勉之,再活一世非我所求,但是遇見你,是老天爺給我最大的恩賜。我感激他,也感激你。勉之,這一生,能與你厮守白頭,足夠了。”
賀林軒擁着李文斌,低聲道:“我們都別貪心,就這樣,一天一天地變老,好不好?”
“……嗯!”
李文斌用力抱緊他,用力地應允,用力地承諾。
他沒有問賀林軒會不會有一天,他也會像到來時一樣,突然地離開,因為後者也給不了他答案。
賀林軒始終是不安定的。
他在此間只是一片渺小的浮萍,放眼世間,唯有一個人,是他的根,能将讓他心有所栖,不再漂泊。
海水拍在船上,卷走了船邊兩人的呢喃低語,沉入海中。
再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它帶走的,是怎樣奇妙而又沉重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