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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再次相見, 中間已經隔了數十年的時光。

魏景雙手捧着茶杯,手指摩挲在溫熱的杯壁, 淺綠色的茶水散發着沁人心脾的香氣,他擡眸,不着痕跡的打量着對面的少年,十八歲的年紀, 臉上還帶着一絲稚嫩,說出來的話溫和可親,和上輩子驕縱而任性的魏敏, 已經完全成了兩個人。

不同的人生經歷,讓每個人擁有了獨一無二的性格。

魏敏的改變,不算突兀。

“都傻坐着幹嘛?都快要中午了,你們想吃點什麽?”男人的聲音打破這一方寂靜的世界,他的臉上帶着一絲淺笑, 懶洋洋的靠在沙發墊上, 眉目俊朗,眼神卻冷冽不已, 像一把鋒利的尖刀。

魏景被看的懵了一下, 随即便有些哭笑不得了,估計這人以為他和魏敏有仇,才這般的吧!

“随便來一點, 我不餓。”魏景順着男人的話道。

當年的事,魏敏是有錯的,但是真正的幕後黑手已死, 再加上他當時年歲小,時過境遷,那一點被歲月掩埋的恩怨,便不足為外人道也。

“那我們就随意吃一點,對了,我忘了我還沒自我介紹。”魏敏說着,将目光放在了一邊還在懵逼狀态的許根身上,“你好,我叫魏敏。”

“哦哦!你好你好,我叫許根。”他迷迷糊糊的将話說完了,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突然猛地站了起來,結結巴巴道:“等等,你叫魏敏?那你和魏小景是什麽關系?兄弟嗎?”

“不不不!我說錯了。”許根懊惱的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弱弱的瞅了一眼魏景,慢吞吞的補足了後半截,“是曾經的兄弟嗎?”

現在魏景是他的表弟啊!

魏敏端着茶杯的手一頓,眸中劃過一絲愧疚,面色黯淡的應了一句‘是’,“小景以前很照顧我,但是我……”他忐忑的瞅了一眼對面的少年,聲音細弱蚊蠅,只有自己才能聽到,“……我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啊!”

“你說什麽?”許根道。

魏敏搖搖頭,“沒什麽,點菜吧!你們要吃牛排還是意面?”

許根摸摸鼻子,他刀叉用的不好,切牛排時總是會發出難聽的刺啦聲,眼下不用考慮,就選擇了後者。魏景是吃過早餐才過來的,這會兒肚子還飽着,就随意的點了一份小吃上來。

許根對于何笛的游戲技術十分崇拜,見着詭異的氣氛過去了,嘴裏便說個不停,雙眼亮晶晶的看對面。

何笛……何笛有點囧。

這頓飯的氣氛不好不壞,魏景和魏敏二人沉默寡言,只有另外兩個人問起來時,才會簡短的答上個一兩句,許根和何笛見此,很自覺的放輕了聲音。

酒足飯飽,許根手癢的想去打游戲,何笛則是見魏敏情緒不對,開口要回家。

十字路口,許根指了指左邊,“我們要往這邊走了,就此別過了。”他的心底有些遺憾,估計這基友是做不成了。

何笛點點頭,他個子比魏敏高大半個頭,眼下這般站在他的身後,像個保镖似的,他說:“那再見了。”

“嗯,再見。”

兩批人,同時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魏敏木讷的走了幾步,神情忐忑,面容扭曲成一團,他突然猛地轉過身,與走在後面的何笛面對面,那人被魏敏吓了一跳,不解道:“怎麽了?”

魏敏往後面瞅了瞅,還能見到魏景的身影,這一次再見面,或許以後永遠都見不到了。

這是上天給予他的緣分,心裏突然有了無限的勇氣,他擡步,大步的朝前面跑去。少年轉頭朝被他甩在身後的何笛擺擺手,他的笑容燦爛,眼底盛滿了夏日的燦爛的陽光,像是擺脫了所有的陰霾,“我要去向一個人道歉,我曾經和你說過的那個人。”

雖然他做的錯事,不是一句簡簡單單的對不起可以抵消的,但若是連口頭上都沒有歉意,這怎麽可以?

陽光明媚的八月,正午的時光,太陽像個小火爐一樣,照亮了整個B市。

魏景和許根一前一後的走在街邊,等紅燈時許根受不了這個天氣,他擦了一下額頭的汗漬,‘啧啧’兩聲後道:“我去便利店買點飲料,你想喝什麽?”

魏景也熱的難受,他瞄了一眼紅燈,這個街頭比較複雜,這一個燈,就是九十秒,“你給我拿一瓶冰的礦泉水吧!”

“行!那你等我一下啊!”許根說着,又往他們剛剛來的路上走了過去。

魏景站在街邊,被太陽曬的像個焉了吧唧的小白菜似的,他往右邊走了走,在大樹的遮擋下,整個人總算是好過了點。不遠處,一輛大型卡車突然的發瘋般的狂飙起來,它直直的朝馬路邊撞去。

魏景聽到驚呼聲時,正在看手機,等他擡頭,一個龐然大物,咋然撞入眼簾。

時光仿佛在此刻變慢,陽光消失,變成了寒冷的冬夜,少年呆呆的站在原地,心裏面叫嚣着——跑啊!快跑啊!身體卻怎麽也動不了。所有的一切在他眼裏開始倒帶。

喝醉了酒的他,身體沉重,四肢發軟,呆呆的站在街頭,明明什麽也沒做,就這樣被一輛大卡車直接撞飛,頭磕在地上,一瞬間的尖銳疼痛過去後,便變成了麻木。

酒精麻痹了他的身體與思想,目光所及之處,全都是亮眼刺目的紅色。

他真的有重生嗎?眼前的一切是現實嗎?所經歷的一切會不會都是他臨死時的幻想?

和模糊的記憶中相同的大卡車,以及同樣被撞飛的他自己,像是一副畫卷,被時光留在深處。有溫熱的液體濺在他的臉上,少年發出毫無意義的氣音,他睜眼,鮮血将炙熱的地面染上了別的顏色。

但是……這不是他的血。

魏景呆呆的看着地面,卡車那一撞,車頭直接撞到了他身後的大樹上,周圍圍了一圈的人,他們将滿身酒氣的司機捉住,也有熱心的民衆撥打了110和120.

魏景卻只是愣愣的看着倒在地面上的人,他穿了一件白藍條紋的T恤,下面是簡簡單單的米色七分休閑褲,身子蜷縮,整張臉被黑色的頭發蓋住,只露出染血的脖頸。

“嗬嗬嗬……”魏景突然的就喘不過氣來,他右手握拳,死死的抵在自己的胸口,呼吸急促,眼睛酸澀,卻哭不出來。

這是他剛剛才見過的人。

剛剛才決定以後都不要見面的人。

剛剛還鮮活的在他的對面,神情沉默,偶爾會勾出一個細小微笑,卻依舊滿懷心事的人。

他想說——你為什麽要救我呢?你當初不是很讨厭我嗎?現在這麽多年沒見了,為什麽會突然跑回來呢?

眼前的一切像個荒缪至極的笑話,由不靠譜的編劇寫出來的狗血劇情。

“魏景。”

耳膜被巨大的聲音沖擊,魏景混混沌沌的大腦,突然清醒了一點,他擡頭,看着慌張跑過來的許根,眼淚就掉了下來,‘啪嗒啪嗒’,一顆又一顆,像是斷了線的珍珠,砸在了炙熱的地面。

他踉跄着,慌張的跑到魏敏的身邊,鮮血染紅了他的鞋子,手擱在少年的黑發上,卻怎麽也不敢動。

他會死嗎?就像是上輩子的自己一樣?

身體被撞的支離破碎,臉色猙獰,化為一捧骨灰,被埋葬冰冷的土地裏。

“救護車來了,救護車來了……”人群裏發出一陣驚喜的尖叫聲,魏景緊緊的跟在護士的身邊,看着他們擡着擔架,将魏敏擡到車內,魏景趕忙的跟上去,他對後面的許根喊道:“我跟着一起去醫院,你和何笛說一聲。”

車內,護士開始給魏敏緊急止血,打吊針。

魏景坐在一邊,話語裏透出幾分小心翼翼,眸子裏滿是希翼,“醫生,他怎麽樣?他不會有事吧!”

護士一邊忙着手裏的動作,一邊面色沉重道:“不好說,要看他大腦裏有沒有受傷,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這些話像是一個大錘,猛地砸到他的頭上,魏景大腦一暈,整個人差點厥了過去。他的手臂和腿上都有擦傷,白色的皮被刮掉,露出裏面血紅色的肉來,當時車撞過來時,他被魏敏用力推開,人在地上滾了一圈。

很疼,特別的疼,比他出車禍死去時還疼。

怎麽會這麽疼呢?疼的他的心髒都不聽使喚了,麻木僵硬的手指撥通了耳熟能詳的電話號碼,還不等那人說話,少年哽咽的話伴随着洶湧的眼淚一起湧出。

“大哥,我在去醫院的路上。”

“魏敏他為了救我,被車撞了,很嚴重,大哥……我好怕啊!他要是有什麽事……我這一輩子……嗝……即使是死…也沒辦法…瞑目…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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