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魏敏的情況并不樂觀, 下半夜的時候他開始發熱,高燒不退。
魏景當時睡在醫院狹隘的單人床上, 迷迷糊糊的閉不了眼,心裏想着事,半夢半醒間被外面吵吵鬧鬧的聲音徹底驚醒了,他看着簡陋的小房間, 聞着鼻腔裏淡淡的消毒水味兒,精神恍惚了幾秒,才猛地從床上跳了下來。
魏敏的病房就在他的隔壁, 魏景過去的時候就見到一群穿着白大衣的醫生圍在病房裏,何笛斜靠在森白的牆壁上,指尖夾着一支抽了一半的香煙,眉頭緊鎖,面容憔悴。
魏景的心當即就是一顫, 他下意識的握緊了五指, 呼吸不穩的開口道:“這是怎麽了?魏敏他不是好了嗎?”
“沒事的。”何笛的聲音嘶啞,“會沒事的。”
這話, 也不知道是安慰魏景, 還是在安慰自己。
少年沉默的站在男人的身側,許根已經走了,魏哲要去查車禍的事, 也離開了,臨走的時候他想把魏景也帶走,畢竟他留在這兒也沒什麽用?魏景這一次卻說什麽也不肯聽男人的話了, 硬是留在了醫院裏。
約莫過了半個小時,醫生們從病房裏走了出來,魏景他們趕緊迎了過去,迫不及待的開口:“他沒事吧?”
“沒有什麽大礙,溫度已經降了下去。”醫生道。
“那……我可以進去看看他嗎?就看一眼。”魏景小心翼翼道。
“可以是可以,不過進去前你們得換上無菌衣,消好毒,才能進去。”
“沒問題沒問題,應該的。”
魏敏的病情現在已經穩定住了,眼下最重要的是防止感染,魏景他們折騰了一番,換好了衣服,包的嚴嚴實實的進了病房,病床上的人安安靜靜的睡着,滿臉的繃帶,看不到表情。
魏景雙手死死的捂住嘴,怕自己沒出息的哭出來。
他的人生重來一次,卻毀掉了魏敏的人生。
十一年前,一場不應該出現的車禍,讓魏敏沒了母親;十一年後,本應該躺在病房裏的他,好好地呆在這兒,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毀容的腳部有傷的魏敏。
“別哭。”
一直沉默的跟在魏景身後的男人突然開口,他走在魏敏的跟前,轉而對床上的人道:“你趕緊好起來啊!想要道歉的人就在這裏,想了這事這麽多年了,怎麽能半途而廢呢?”
說着,這麽一個身高一米八的大男人,聲音也哽咽了起來。
魏景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想要道歉的人,是什麽意思??”
“我要是說出來,他會生氣的,這件事,還是讓他親口來說吧!”何笛道。
一片寂靜的沉默,魏景心裏隐隐的有了一個想法,卻不敢确定。他們兩個人在病房裏呆了半個多小時,就被護士小姐請了出去。
“你去睡一會兒吧!外面我守着。”魏景揉了揉酸澀的眼。
“我不困。”何笛坐在魏景的身側。
“哦!”
魏景沒有多勸,眼下這情況,他也睡不着。
窗外月光明亮,夏日的夜晚滿天繁星,醫院的草叢裏,螢火蟲提着小燈籠游蕩着,魏哲手下的人處理事情速度極快,當天就把貨車司機的資料拿了過來。
根據資料上顯示,這人是一個拉長途貨物的司機,人好賭,外面欠了好幾十萬的債款,一個月前剛剛從所屬的公司離職,再出現就是這一場車禍了。
魏哲放下手中的資料冷笑一聲,這件事,背後一定有人在搗鬼。
“發票流水查了嗎?”他道。
“查了,沒有異常。”
“那一筆賭債呢?”
“根據我們在賭場探查的消息,賭債已經還清了。”
“……嗯。”
那麽,現在幕後黑手到底是誰呢?魏哲沉思了幾秒,心中有一個人呼之欲出,卻像是隔着一層膜,怎麽也想不起來。
開車的司機已經被關在警局裏,男人被捉時滿身的酒氣,口齒略有含糊,思維卻很清楚。
他一口咬定了是自己酒駕,一切都是意外。
魏哲隔着一層玻璃看着對面,面色陰沉,不說是吧?沒關系,他會自己一點一點的把這件事全都給扒出來,所有想傷害魏景的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魏哲出警局前是這麽想的,可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兇手竟然自投羅網??
不!不應該是自投羅網,應該說是奮力一搏。
當時是淩晨兩點多鐘,經歷了一天的勞累,緊繃的精神放松下來,整個人處于一種疲勞的狀态,當車輛撞過來時,若不是他當機立斷的跳了車,可能真的會被對面得逞。
事後魏哲都覺得不可思議,就那麽短短的幾秒,他的身體仿佛被激發了無限的潛能,眼前的場景變成了慢動作,開門跳車翻滾一氣呵成。
由于對方是沖着他來的,坐在前座的司機雖然受傷頗重,但總算是沒有性命之憂。
魏哲的身體有少量的擦傷,他重重的喘了幾口氣,摸出手機給醫院和警局打電話後,這才走到另一輛車旁邊,朝裏面張望了一眼。
座駕上的人頭發花白,完好的半張臉滿是褶子,身體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幅度,血水沿着破敗的車子滴在黑灰色的馬路上,人肯定是活不成了。
這是魏老夫人。
一直在國外生活,很少回國的魏老夫人。
魏哲很少聽到她的消息,畢竟上一輩有仇,魏老夫人不待見他,他對于魏老夫人也沒什麽感情?現在仔細想想,這一切其實是有跡可循的。
那魏玉輝可是她的孫子,他把魏玉輝弄到監獄裏去了,魏老夫人自然會恨他。
只是沒想到她竟然如此果決?直接自己開車過來。
深夜馬路上的車輛少了,救護車和警局很快就趕了過來。
司機那邊魏哲通知了他的家人,醫療費全程由他來承擔,另外還會給一筆額外的補貼。
有了魏老夫人這個源頭,之後的一切很容易就查清楚了。老夫人年歲已大了,前兩個月剛剛檢查出了胃癌,還是晚期,活不了多久,便回國準備為孫子報仇。
貨車司機是她找過來撞魏哲的,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昨天司機見了魏景,就打電話給老夫人。
老夫人對魏哲以及他身邊的人算是恨之入骨,能弄死一個就是一個,再加上魏景如果住院了,魏哲肯定要去探望,她就能找到機會去弄死魏哲。
計劃很粗糙,可是老夫人顧不上了。
她的身體已經不行了,每日每日都能嗅到死亡的味道。
這是魏老夫人最後的一搏,做了,就回不了頭了。她離開國內多年,錢財大半也補貼給了魏玉輝,魏哲想查,不用幾天就能把她挖出來。
因此最後的一擊,她用着顫抖的手,親自撞了上去。
即使是死,她也不會允許自己進入監獄。
最後,貨車司機因為故意殺人罪,處無期徒刑并且剝奪政治權利終身。許助理得知實情後有些不解,納悶的問道:“好好運作一下,應該可以直接判定為死刑的。”
“不用。”魏哲微微勾起唇角,墨色的眸子深不見底,他的笑雲淡風輕,“有時候……活着,比死了更讓人痛苦。”
許助理聞言猛地打了個激靈,閉上了嘴
時間匆匆而過,半個月後,滿身傷痕的魏敏終于從重症監護室裏移到了普通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