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八月下旬, 天氣炎熱。
病房裏開着空調,床頭櫃上的百合花散發着淡淡的香氣, 魏景将紅彤彤的大蘋果洗幹淨細心的切成小塊端到床上半躺着的病人面前,少年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是三月的春風,“吃點水果吧!我喂你。”
“吼。”臉上纏着繃帶的魏敏說話有點大舌頭。
魏景聞言露出個小小的愉悅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的投喂着,唯恐自己那裏做的不妥當,讓魏敏感到不舒服。
半個月的時間, 魏敏的病情已經穩定了下來,魏景這半個月就直接住在醫院了,任由魏哲怎麽勸,都不肯回家。
一個大蘋果,魏敏吃了一點, 就搖搖頭, 表示自己不想吃了。
魏景神情低落的‘哦’了一聲,他随手把盤子放在一邊, 勉強的扯開了嘴角笑笑, “胃口不好嗎?晚上你想吃點什麽?何笛找老家的熟人弄了兩只土雞,晚上我們就喝雞湯,怎麽樣?”
魏敏點點頭, 他現在稍微做出大一點的表情,就會扯到臉上的傷口,疼痛讓他食欲不振, 連帶着精神都不太好。
這病房裏也沒什麽事做,魏景坐在椅子上,尴尬的氣氛在蔓延,過了幾秒,他動作僵硬打開電視機,神情局促,讨好的看着魏敏:“我來換臺,你要是看到喜歡的頻道就點點頭。”
魏敏沒說話,也沒點頭。
魏景挺直的肩背駝了下去,他默默的換臺,心裏的愧疚與罪惡感幾乎要将他淹沒。
“那個……”魏敏一張嘴,就倒抽一口涼氣,“你不用這樣,不需要為我的傷感到歉意,這都是我……自願的。”
明明自己受傷頗重,但是魏敏卻因此感到了滿足感,他覺得自己像個怪物,自我奉獻犧牲,看着魏景在自己面色小心翼翼的模樣,就想去揉揉他的頭發,看看是不是和記憶中一樣柔軟。
“你怎麽能這麽說?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你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少年縮着肩膀,五指捏的泛白,隐忍了許久的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般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別哭……”魏敏眸子劃過一抹慌亂,“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才對,你小的時候……我做了過分的事情……”
不對不對不對!!!!
魏敏年幼被人哄騙,雖有私心,可總歸是沒釀成大錯。過去的事情早就已經過去了,時間美化了記憶中的人,更何況這人現在還為了他躺在病床上,聽着他的抱歉,魏景只覺得心被人狠狠的捅了一刀,痛的他呼吸都急促起來,眼淚掉的更厲害了。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兩個人都互相說着歉意的話,将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愧疚抖落出來,魏景哭,魏敏不知不覺也跟着哽咽了。
“你們怎麽了?”何笛提着保溫盒過來時,見到的就是兩只可憐巴巴的小動物眨着通紅的眼睛,喪氣不已的場景。
“沒……”兩個人對望一眼,突然同時勾起了唇角,異口同聲道:“沒事。”
過去的總歸會過去,重要的是現在。
經歷了這一次的事情,魏景和魏敏兩個人的關系突飛猛進,魏景自認自己也算是魏敏半個哥哥,身為兄長,自認要好好的疼愛弟弟了,對于他完全是有求必應。
魏敏這些年一直記着自己曾經做過的不好事,對于魏景滿懷歉意,日日不能忘。
執念已深,便欲成魔。
他享受着魏景的每一次關懷,愛他說話時輕柔的語調,對上那雙彌漫着溫柔的眸子,便移不開眼。
當時能夠出現在那一條馬路;能夠毫不猶豫的推開魏景;能夠生命無憂的活下來;實在是……太好了,明明疼痛每日每日的折磨着他,但是只要見到魏景,他就從心底泛出一股甜蜜來。
魏敏拆繃帶是在九月份的時候,他的臉上從額頭到臉頰額骨的地方劃拉出一條猙獰的傷痕,本來面容明媚豔麗的少年,瞬間變成了醜陋的惡鬼,魏景當時就又想哭了,他死死的忍住,安慰道:“我們去找整形醫生,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的。”
相對而言,魏敏的情緒十分穩定,他對于自己現在的樣子,早就有所準備。
“你會嫌棄我?覺得我醜嗎?”他問。
“怎麽可能?”魏景想也不想的反駁,“我覺得你很好看,最好看了。”
魏敏悄咪咪的露出點微笑:“那就夠了。”
這些年他嘗盡了世間冷暖,見多了悲歡離合,對于外人的眼光早已免疫,不就是有個疤嗎?他又不是姑娘家家的,這是男人的勳章,想到這兒,魏敏反而有點小驕傲。
臉上的繃帶拆了,腿上的石膏卻還帶着,他的膝蓋粉碎性骨折,要到能下地的程度至少得三個月。
快要開學的時候,魏景依依不舍的握着魏敏的手,像哄孩子一樣細細得叮囑着對方,最後要走時一步三回頭,看的他身側的男人直皺眉。
回了自家的別墅,洗了個暖呼呼的熱水澡,魏景穿着寬敞的浴衣心不在焉的坐在房間的沙發上,連自己喝了平日最不喜歡的牛奶都沒發現。
“你在想什麽?”
“……想魏敏在醫院過的怎麽樣?”魏景下意識的回答。
等這句話說完,他才猛地反應過來似的轉頭,果然,只見魏哲面沉如水,神情不耐道:“有護工自然會好好的照顧好他,你想這麽多做什麽?”
魏景自知理虧,沒有出聲。
這兩個月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給了魏敏,吃喝拉撒睡全都在醫院裏,哪怕魏哲到醫院裏來了,兩個人說不了幾句話,魏景就迫不及待的想回病房,生怕魏敏出了什麽意外。
把魏哲完完全全的冷落到了一邊,自重生後從來沒鬧過什麽矛盾的兩個人因為這事兒,私底下冷戰了好幾次。
見魏景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魏哲面色好看了點,他放緩了聲音,道:“魏敏他救了你,我也很感激他,你想照顧他,也是應該的。但是你不能把生活上的重心全放在他身上,你們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魏敏他是我弟弟。”魏景聞言不服氣的瞥了一眼魏哲,小聲的嘟囔着,“我這個做哥哥的,當然得寵着他了,當年大哥你不是也很寵我嗎?”
魏哲沉默兩秒,語氣艱難道:“你想想,我們兩個人現在的關系。”
魏景:“……”
“魏景,要和你共度餘生的是我。”魏哲沉下了聲音,“如果我現在對一個人,像你對魏敏一樣,冷落你,為了這個人和吵架,你會難過嗎?”
“……當然會了。”魏景別別扭扭的說出這句話,隐約間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對。
“所以,我也是會難過的。”他将少年抱到懷裏,聲音溫柔的不可思議,“我們不要再冷戰了好不好?這些日子,我們兩個人話都沒好好說上幾句。”
“抱歉。”魏景回抱。
他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魏哲因為其他人而忽視他,他會難過成什麽樣子?可是偏偏他自己卻在不知不覺中做了這般過分的事情。
“對不起,大哥。”他再度表達了自己的歉意。
“沒事了。”魏哲道:“我不是不要你去看魏敏,但是凡事得有個度。”
“好。”
聽着懷中人乖順的回答,魏哲緊繃了一個暑假的心,總算是放松了下來。魏景對于魏敏的好,再加上魏敏那漸漸沉迷的眼神,讓魏哲感到了巨大的威脅。
他必須把一切都掐滅在苗頭裏,讓火種無法點燃。
醫院裏——
魏敏半躺在床上,心不在焉的看着電視劇,洗的幹幹淨淨的猕猴桃被切成小塊的放在盤子裏,他有一口沒一口的吃着,呆了幾秒,突然傻乎乎的問道:“何笛你不去上課嗎?”
何笛所在的學校比魏景的早三天開學。
“我和學校請假了。”他道。
“哦!”魏敏應了一聲,嘆一口氣說:“也不知道小景現在怎麽樣了?”
何笛正在剝紅橙的手一頓,漫不經心的開口道:“這才不過離開一天,你就想他了。人家有家庭有大哥,說句不好聽的,到時候總是要分開的……”
魏敏沉默半響,低低道:“是啊!我想他了。”
數十年的時光,一直都記挂着這個人。突然的相遇,突然的車禍,突然的照顧……那點本來就微妙的歉意的心情,在這段日子被不斷的升溫,最後變質成他也不明所以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