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下午的訓練白夏沒有去,在寝室看了一下午的書,吃了醫生開的藥好像好了些,晚上用體溫計一量,三十七度四。
明天是周五,周六也不過是眨眼的事。白夏以為他離開了那個地方就能擺脫季青這個惡魔,可是他錯了,惡魔是無處不在的。
他曾一度同情過季青,任誰遇到那樣的打擊都會受不了,這不是他的錯。可是他沒辦法原諒他,也沒辦法理解他把自己的痛苦嫁接到無辜的人身上。
大概這就是可憐之人的可恨之處。
該怎麽辦呢。他想着,然後沉沉的睡去。
周六白夏又發起了燒,比上次還嚴重,不過這次是他自己的發現的,沒麻煩別人。給他挂吊針的還是上次的醫生,一個六十來歲的男醫生,跟給他們上軍事理論課的老教師很像,他給白夏做了例行檢查。
“你叫白夏?”
白夏點了點頭。
“前兩天你才來過,還有你那個話痨的室友。”他拿着單子找藥,因為眼花不得不帶上老花鏡。
“是。”
每逢換季便有大把大把的人生病,感冒最為常見,白夏身體的抵抗力從小就低,小時候生病是常态。
老醫生又給他開了些增加免疫力的藥,讓他在這裏乖乖坐着打點滴,別亂動。
上次白夏打點滴紮的左手,這回選擇紮右手,這樣一來整個右胳膊都不敢動了,生怕跑針。手機放在他左手邊,一上午都沒有動靜,季青也沒有打電話過來,白夏心裏祈禱着他忘記這件事,不過他現在頭暈暈沉沉的,只祈禱了一會兒就靠着床邊睡着了。
挂完了吊針,白夏交了醫藥費,盡管有醫保卡,但依然是一筆不低的支出。
他走前醫生建議他有時間去正規醫院做個檢查,因為白夏的免疫力比常人要低很多,這樣一來很容易生病。白夏嘴上應答了,心裏卻沒當回事,他剛來B市半個多月就已經花了原來一個學期的生活費了,這裏物價比家裏高不說,而且大學裏處處要花錢,光一學期的書費就五百多,白夏都驚呆了。
開學之初,生活用品,醫保卡,飯卡,書費,保險費,還有亂七八糟的必需支出已經快趕上一年的學費了,更重要的是他剛來,對這裏人生地不熟,也沒有找到兼職。想到這裏,白夏頓時覺得上大學不容易,難怪有那麽多人上不起大學呢。
離開了校醫院,時間已經是中午了,白夏恹恹的,一點胃口也沒有,不過顧慮到自己還生着病,強迫自己吃了點東西。
手機的存在總是提醒着他季青的威脅,他幹脆不去看。醫生開的藥裏有安定的成分,白夏吃完睡了一下午,天黑才醒。
外面終于下了雨,淅淅瀝瀝的,氣溫一下子降了下來。
寝室裏只有沈星烨一個人在,他很自覺地帶着耳機打游戲,絲毫沒有吵到白夏休息。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黑色的屏幕映着他睡得像雞窩一樣的頭發,白夏随手抓了兩下,把手機解了鎖。
三個未接,兩條短信。
電話全是李嘉樹打來的,半個小時以前,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所以沒聽到。
兩條短信一條是李嘉樹發來的,時間在他打的電話以後:我在你學校附近。
另一條沒有備注名字,但白夏知道是誰,時間是更早之前,內容只有兩個字:下樓。
白夏拿着手機的手不自覺的顫抖,嘴唇也在發顫,天氣讓他覺得發冷,短信也讓他覺得冷。
他真的害怕。
白夏給李嘉樹回了電話,那頭很快就接了,似乎一直在拿着手機等他。
“幹嘛呢?怎麽不接電話。”李嘉樹的聲音有些慵懶。
“剛睡醒,手機調了靜音。”白夏道,“你怎麽來了?”
“附近正好有個活動,路過了你們學校。”
白夏心裏居然慶幸李嘉樹不是專門來找他的,“結束了?”
“嗯,不過還有個采訪。”
白夏想了想,不知道季青有沒有走,萬一李嘉樹來找他,兩人碰上的話……
“要不……哥哥你今天先回去吧……”白夏有些擔憂,話說的有些抖,“我今天有點不舒服,不想下樓了。”
李嘉樹馬上反應過來,問他怎麽了。白夏說只是感冒,已經吃過藥了,雖然不是謊話,卻說的很心虛。
“我去寝室看你。”
“不行!”白夏情緒有點激動,沈星烨帶着耳機都聽到了,這才發現他已經睡醒了,“我沒事的,你別來了,不方便。”
李嘉樹以為他是怕自己被認出來,沒有多想,“你們室友又不是女生,誰會認出來我?”
白夏依然堅定的拒絕,“你別來,萬一傳染給你……”
李嘉樹拗不過他,只好妥協了,戀戀不舍道:“好吧,那我一會兒就直接回去了啊。”
“嗯。”白夏答道,“等阿姨回去了,我再去找你。”
“好,好好休息,多喝點水,最近感冒的人很多……”李嘉樹不放心地叮囑他,說了很多,俨然都快變成另一個沈星烨了。
“知道了。”
白夏很少主動挂李嘉樹的電話,這次卻迫不及待的先挂了他的電話。
那頭李嘉樹還想說什麽,才發現對方已經挂了,只剩下了嘟嘟聲。真是,他都已經快到白夏學校了。
沈星烨見他挂了電話,狀态也比中午好了些,想起了什麽,“小白,剛才你睡覺的時候有人來找你了。”
白夏心裏一驚,忙問他是誰。
“他沒說,我跟他說你發燒了正在睡覺,讓他進來等他也不進來,說在樓下等。”沈星烨回憶了一下,那人站在門外沒進來,身材高挑,有些削瘦,一身黑白穿搭,“是你哥嗎?”
白夏搖搖頭,解釋不清,抓起一件外套披上下了樓。
“哎,小白你去哪?”沈星烨沒見他動作這麽快過,因為急切被砰的一聲關上的門掀起了一陣風。
白夏剛走到一樓就看到了季青。
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已經過去很久了,白夏卻覺得在昨天一樣,越長大記得越清晰。
季青也看到了他,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暗自藏着心事。
宿舍樓下裏人來人往,不是說話的地方,不管他們将要說什麽。
雨已經很小了,宿舍樓左邊是一片草地,旁邊有幾個長椅,平時是小情侶約會的聖地,今天卻因為下過雨空無一人。
白夏低着頭一直往前走,白球鞋踏過水坑沾上了泥水。
“白夏。”季青喊他的名字,右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白夏吓得連忙縮回,轉了個身,往後退了好幾步。
季青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強烈,尴尬地收回手,揣回了口袋裏。
“你又長高了。”季青語氣平靜,他總是這樣,他越冷靜,越讓人心裏發寒,“好久沒見了。”
白夏沒有想要跟他敘舊的心思,語氣裏帶着哀求,他不想聽季青的寒暄,只想知道他的意圖,“你沒必要拐彎抹角,你要怎麽才肯放過我們?”
季青愣了一下笑了,似乎有些漫不經心,“我只是想看看你,不是來談判的。”
“我是!”白夏簡直抓狂,他心裏一團亂,“我是來談判的!”
他從來沒想過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這麽難。他喜歡了李嘉樹這麽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一起了,中間卻阻隔着千山萬水。他不能去見從小把自己當成親兒子的李琴笙,不能和任何一個人分享戀愛的喜悅,不能和李嘉樹一起過節,不能時刻給他打電話,甚至連牽個手都要拉上窗簾,現在李嘉樹好不容易來學校看他一眼,他還要騙李嘉樹,站在這裏和傷害着自己的人談判!
而且這場談判他幾乎沒有勝算。
季青從來沒有見過白夏這個樣子,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他看得出來他生氣了,是真的生氣了,因為他這無聊的游戲。
“好,那我們就談談。”季青收起他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正經起來,白夏并不覺得驚訝,任何面孔出現在季青臉上他都不會驚訝,在他印象中,季青本來就是千面人。
“我并不想威脅你。”季青平淡地說,“但是如果這能讓你屬于我的話,我很樂意這麽做。”
白夏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樹葉上的水滴順着葉尖落在他額頭上,冰涼冰涼的。
為什麽他還是覺得這是在威脅他。
“我挺喜歡你的,小夏。”季青看他毫無反應,自顧自說下去,雙手再次試圖去觸碰眼前這個人,依舊被躲開了。季青緊皺着眉頭,怕他不相信似的,“真的。
白夏只覺得不可思議,擡眼看他的神情滿是疑惑。
他打心底不相信季青的話,更何況這麽變态的“喜歡”,他消受不起。
白夏想起以前季青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任人擺弄的小貓小狗,于是淡淡地說,“你只是喜歡你弟弟。”
季青并不意外他這麽說,白夏說的一點都沒有錯。
“是,我喜歡他,我會永遠都喜歡着他。”他停頓半晌,像是在經歷什麽痛苦的事,白夏看到他的眉眼都糾在一起了,而後聽他道:“可是他已經去世了。”
季青接受了這個事實,在他經歷了一年半的心理治療之後。
白夏眼眸一陣暗淡,那一刻他能理解到季青當時的恨意,因為連他都恨,恨那兩個害的季年自殺的人。他們波及到的已經遠遠不是一個家庭,還有他和李嘉樹,李家和白家,甚至更多的人。因為他們一瞬間醜陋的私心和欲念,把多少無辜的人拉到了絕望的邊緣。
不知不覺,白夏又在被季青牽着走,他又對他起了憐憫之心。當白夏很清楚的意識到這一點時,重新回到他的初衷,問季青:“你到底怎樣才肯把照片銷毀?”
季青終于也不再拐彎抹角,沒有任何玩笑和閃躲地回答他,“我要你離開李嘉樹,和我在一起。”
“你想都別想。”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白夏就給出了他的答案,他恨恨地咬着牙,他早就想到季青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季青嗤笑了一聲,“拒絕的這麽絕對,你似乎都沒有為李嘉樹考慮考慮?”
白夏瞪了他一眼,再次拒絕的話卻哽在喉嚨裏。
他敢這麽跟季青說話是因為李嘉樹,不敢也是因為李嘉樹,那句話怎麽說來着,是盔甲,也是軟肋。大抵就是這樣。
“沒關系,我給你時間慢慢考慮。”季青從口袋裏抽了一張名片遞到半空中,白夏沒有接,他便用細長的手指夾着放在了白夏的口袋裏,臉上依然是不變的笑意,“想好了可別忘了聯系我,随時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