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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還沒走到學校的時候白夏的手機在他口袋了震了起來。他拿出來看了一眼,是個陌生的號碼,猶豫間對方已經挂了電話,沒走兩步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喂。”白夏把手機放到耳邊,那邊是個不大熟悉的聲音,不标準的普通話裏夾雜着些許鄉土味。

“小夏啊,哎呦你可接電話了,你奶奶住院啦!”

“您說什麽?!”

白夏一愣,想起這是誰的聲音了,不是隔壁的蘭嬸還能是誰。他一直都很擔心奶奶的身體,來上大學之前特意囑咐了鄰居,讓他們幫襯着些。李家坪人口不多,鄉鄰都是世代的交情,蘭嬸家裏沒兒子,從小就看他親,自然是痛快的答應了。

“現在在縣醫院躺着呢,你快請假回來吧。”蘭嬸的聲音蒼老中帶着些哀傷,“怕是......怕是要不行了。”

白夏腦袋裏轟的炸開了,他上個星期還跟奶奶通了電話,老人家還讓他別擔心,在學校好好念書,怎麽說倒下就倒下了呢。

他問蘭嬸白奶奶現在什麽情況,蘭嬸說是突發腦溢血,趕集回來倒在了家門口。幸虧是在家門口,要是倒在屋裏,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讓人發現。

腦溢血,這個詞白夏一點都不陌生。以前他常聽奶奶跟別人唠家常的時候提起,說哪家老爺子腦溢血進了醫院,到了醫院就不行了。又說哪個人五十來歲就腦溢血了,做了手術,現在已經能下地幹活了。

但他明白,奶奶那個歲數已經經不起手術的折騰了。

沈星烨看他突然不走了,想問他怎麽了,轉頭看見他紅透了的眼眶什麽也說不出來。

挂了電話,白夏眼淚唰的一下下來了,他們兩個站在馬路中間,過往的人都紛紛看過來,還有人不滿地按電動車的喇叭,可是他們都不懂,不懂那種世界上最後一個親人要離自己而去的心情。

“沒事吧?”雖然這是句廢話,但沈星烨還是問了,用帶着安慰的口氣。這種情況他還是第一次遇見,他這輩子哪安慰過人啊。

白夏整理了下思緒,拉着他讓開路,大步像學校走去,繼而變成了跑,他的話支離破碎飄散在風裏,沈星烨只聽見他說,“我要馬上請假回家。”

回到寝室他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必需的證件,連衣服都沒拿就飛快奪門而去。

舒成文不明所以地看向沈星烨,後者只是不确定的回了句,“可能是家裏出事了。”

白夏在出租車上才想起來給班導發短信,出租車司機自來熟,一直自言自語個不停,什麽油又漲價了,什麽股市又跌了,白夏一點聽得心情都沒有,見他連個反應都沒有,司機悻悻地閉了嘴。

他對車站一點都不熟,跟着指示牌轉了半天才找到售票處,買了最早一趟回家的車票。剛上了車手機就發出滴滴滴的低電量警告,三十秒後自動關了機。

白夏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淩晨兩點了,他找到蘭嬸說的病房,隔着門看到病床上躺着一張蒼老的面龐,帶着沉重的呼吸機。他推門而進,坐在病床旁,黑着燈的病房裏看不見他的絕望。

白奶奶住的是普通病房,六個人一起的那種,病房裏大人孩子都有,一到白天比菜市場還熱鬧。蘭嬸第二天來的時候,看見了白夏一顆心才放到了肚子裏。

“蘭嬸,麻煩你了。”白夏忙去接她手裏提着的東西,這話不是客氣話,白夏是發自真心的感謝,在這個親人都能反目成仇的時代,鄰居做到這個份上已經算是仁義至盡了。

“你這孩子說的什麽話,你奶奶平時可沒少幫我忙。”蘭嬸也已經五十來歲的年紀了,她腰不好,走起路來總是貓着。

兩人正說着,一個小孩子吵鬧着跑過來撞到白夏身上,調皮地沖他吐了吐舌頭。護士來查房的時候看見這一幕訓斥小孩不要在病房裏亂跑,那孩子哇的一聲哭了,聲音洪亮的整棟樓都能聽見。

哭了好幾分鐘,孩子的媽媽才從外邊買早飯回來,抱着他出去了,病房裏才安靜了一點。

醫生上午來檢查的時候又給白夏說了遍病情,情況十分不樂觀,白奶奶現在已經陷入意識昏迷的狀态了,由腦出血導致的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三四十,家人應該做好心理準備。即使不是死亡,也可能會一直昏迷不醒。

白夏聽着點點頭,實際上他絲毫不知道該怎麽辦。白奶奶是這個病房裏最嚴重的一個病人,其他病人至少意識都是清醒的,來病房裏看病人的家屬絡繹不絕,走動生、開門聲、還有說話聲不斷,白夏連吃飯的心情都沒有,他知道奶奶這病适合安靜的環境,但在看看眼下,熙熙攘攘的。

下午白夏去銀行取了錢繳前兩天的醫藥費用,又給了蘭嬸一些,她說什麽也不肯多收,只拿了自己墊付的那部分。白夏往包裏放存折的時候才看見自己沒電關了機的手機,找了半天發現自己走的太急,連充電器都沒來得及拿,只好借了隔壁床的用。

他以為手機一天沒開機會有不少消息和電話,但是除了他的班導回了句讓他回來補假條以外什麽都沒有。白夏查了些關于腦出血的資料,越看心裏越慌張,幹脆把手機扔到床頭充電。他從昨天到現在一直都沒合眼,半夜的時候好不容易有了點睡意,床頭的心電儀滴滴響了起來。

白夏一下子醒了,慌張地去按床頭的呼叫鈴,連續按了十幾下,幾十秒後病房的燈被打開,幾個醫生和護士沖進來粗略做了檢查,把白奶奶拉進了急救室。

白夏不安的跟過去,最終被擋在急救室門前。

經過幾個小時的搶救,最終白奶奶還是挺過了這一關,只是從普通病房轉移到了加護病房。過了兩天等她的情況穩定了一些,白夏打算再去銀行一趟,上次取的錢已經全部用光了,今天去繳費看到賬單才發現已經負了好幾千。以前在普通病房裏一天就要一千,加護病房更是幾倍,加上醫藥費、呼吸機這些,一天就要五六千。

他剛起身打算出去便看到門口站着一個人。

竟然是李琴笙。

白夏看着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開口,還是李琴笙先開口了,問他白奶奶的情況。

白夏搖了搖頭,把醫生跟他說的話複述了一遍,李琴笙看他瘦了不少,不免心疼。

“你這是去哪?”李琴笙把買的水果放到床頭,白奶奶就算清醒着也吃不了這些,她是特意給白夏帶的。

李琴笙年輕的時候很漂亮,身材高挑,現在依舊是風度不減。她今天穿着個中跟的皮靴,衣服是精心裁過的,隐約卻能看出來小肚子上的贅肉。因為她比別的女人高,也比別人好看,小時候白夏總是要她抱,現在一轉眼白夏個子都比她高了。

白夏見了她有些緊張,手指背在身後絞成一團,“去取點錢。”

李琴笙沒有說話,她知道白家的難處,要是沒有當年的事,白家也不至于到現在這種地步。那個時候雖然說不上富裕,但看病的錢還是拿得出的,白家出了事以後經濟支柱一下子沒了,田地也賣出去了,就剩了一小塊地每年種點自家吃的糧食。

想到這,李琴笙打開挎包,她今天是有備而來的,“阿姨這還有點呢,你先拿着。”

白夏見她拿出一個牛皮紙的信封,被撐得厚厚的,白夏對這個沒什麽概念,但也知道裏面不少。

見他沒動,李琴笙主動把信封塞到他手裏,“多了我們一時半會也拿不出來,這點你先拿着。”白夏剛要拒絕,見她環視了一圈病房的環境,該有的設備一樣不少,又道:“阿姨年輕的時候在醫院上班,這病房可不便宜,就是為了白嬸你也得先收着。”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白夏還能怎麽拒絕,只好先應下了。李琴笙說的沒錯,奶奶一天不醒,這醫藥費就是個問題。當時去上大學的時候還覺得奶奶給他的存折裏有不少錢,這幾天下來已經花了大半,人吶,是真的不能病,白奶奶躺在床上幾天便花去了她大半輩子的積蓄。

白夏把存折收起來,雙手拿着信封,思忖萬分後對李琴笙道:“我會還給您的!”

李琴笙沖他笑了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之後白夏去下面繳了費,回來的時候看見李琴笙正在給奶奶擦身子。

那一刻白夏是真的感動,忙去阻止她,“這種事還是讓我來吧。”

“沒什麽,以前在醫院當護士的時候做習慣了。”她把毛巾放在熱水裏浸泡,“倒是你啊小夏,還這麽小......”

想着她眼眶紅了,微微濕潤,張了張口,有什麽話欲言又止。

她背對着白夏,所以白夏并沒有察覺到她微微異常的表現,只見她指了指桌上,聽她說,“對了,剛才你手機響了。”

白夏去桌上拿手機,屏幕還亮着,顯然是剛挂了不久,他解了鎖。

上面的名字他從未覺得如此刺眼。

是李嘉樹的來電。

作者有話要說:

我還真是慢熱啊,終于寫到重點章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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