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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一聲手機鈴聲劃破了清晨的安靜。

李嘉樹翻了翻身,宿醉讓他頭疼的厲害,手到處亂摸着在床上找手機,手機沒摸到,摸到一顆毛茸茸的腦袋。他眼睛睜開一個縫隙,一轉頭就看到睡得正熟的白夏。眉頭還微微蹙着,像是有些難受。

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幕幕一一浮現在李嘉樹面前。

他沒忘,他當然沒忘。

可是......李嘉樹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雖說這不能算是酒後亂性,但是一切都和他預想中的不一樣。白夏...可是他親弟啊!

手機又突兀的響了起來,在他上衣的口袋裏,正和其他衣服安靜地躺在地上,有他的,也有白夏的,上面還隐約有幾滴幹涸的乳白液體。

李嘉樹跟沒睡醒似的,回了半天神,直到手機自己不響了,他還愣愣的看着白夏。對方正蹭着他的胳膊,似乎也被這惱人的鈴聲吵到了,不滿地揉了揉眼睛。

都說酒後誤事酒後誤事,這下他該怎麽面對白夏?

李嘉樹煩躁地撓着他睡成雞窩一樣的頭發,輕手輕腳地下床,随手将睡袍裹在身上,而後将地上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放在凳子上,好讓房間看起來不那麽...淫.亂。

他怕吵醒白夏,拿着手機去客廳回電話。一開門冬冬正在門口蹲着,瞪着圓咕嚕的眼睛委屈的沖他喵了一聲。李嘉樹這才想起來昨天晚上忘記給她喂貓糧了,好吧,準确來說是忘了這個喵星人的存在了。

李嘉樹一開門,冬冬喵的一聲竄進卧室,輕車熟路地跳上床。李嘉樹沒心情管她,因為手中的電話又震動起來,這回是短信。常可名發來的,讓他醒了趕緊回電話。

給他經紀人回了電話,李嘉樹才知道自己又上新聞了,當然不是什麽好新聞。

“喝酒我不說你什麽了,能喝得出這麽大新聞的除了你怕是沒第二個了!”常可名說話帶着情緒,心情顯然極度不好,“那人誰啊?別跟我說是你弟。”

常可名說的是白夏,昨天晚上白夏送他回家的時候被拍到了,這沒什麽,照片都是從後面偷拍的,也沒拍到兩人過分親昵的動作,問題是,這不是他倆第一次被拍到了,狗仔還把之前兩人一起回家一起出門的照片和視頻放了上來。

新聞的名字還起得十分有吸引力。

“歌壇新星深夜買醉,疑與同性戀人同居。”

“異性戀?同性戀?當紅男歌星疑似腳踏兩船。”

“抛棄小花旦女友,是為了真愛還是利益?”

......

李嘉樹都快看笑了,還好幾張照片都是晚上拍的,看不太清白夏的樣子,他又是圈外人,媒體不認識,但李嘉樹心裏還是有點愧疚,是他沒把白夏保護好。

“他真是我弟弟......”李嘉樹過了好久才緩緩道,弟弟or愛人,這個選擇對于他太難了,并且不可兼得。但也許在大衆面前,弟弟這個身份才是能讓人接受的。

“公關的文章已經寫好了。”常可名見他半晌沒聲音,心裏有點沒底,她從來沒聽李嘉樹提過這個人,但她身上還是有來自一個經紀人的鎮定,“真假不重要,讓別人相信是假的才重要!”

這話顯然是不相信他,李嘉樹心裏很不是滋味,堵得慌,堵極了,讓他快要喘不過來氣了。

常可名繼續道:“我讓人把你演唱會之前不重要的活動都取消了,這段時間你好好在家呆着,再出負面.新聞誰也保不了你!”

“知道了。”

李嘉樹挂了電話,白夏已經醒了,他站在客廳能聽見白夏和冬冬小聲說話的聲音,腳步一時定住,不知該怎麽走進去。

他一直在等自己強大起來,強大到能保護自己愛的人,可是他發現,人的名氣越大越是畏畏縮縮,反倒什麽都不敢做。普通人做了錯事還是普通人,聖人做了錯事便是罪人。越是有名氣的人越是只能活在自己蝸牛殼大的世界裏,外面的世界再美好再有吸引力也與你無關。

到了現在,他連白夏是自己的愛人都不敢承認了。

還說要保護他?

李嘉樹去廚房熱了杯牛奶,端着走進卧室,白夏正在逗冬冬,和她玩的很愉快,眼睛彎成了一條橋,見他進來了,握着冬冬的小爪子沖他道:“快跟哥哥問好~”

冬冬不負衆望地“喵”了兩聲,跳下床蹭着李嘉樹的褲腿讨好他。李嘉樹把牛奶遞給白夏,他起身的時候被子滑了下來,露出半個身子,上面滿滿都是昨晚李嘉樹留下的吻痕。白夏沒注意,笑盈盈地接過牛奶咕咚咕咚地喝,李嘉樹觸到他的指尖倉皇而逃,“我......去給冬冬喂貓糧。”

白夏沒注意到他的異常,他只沉浸在一件更美好的事中。盡管現在全身都酸痛,像散了架又被重組一樣,那個隐秘的地方也脹脹的痛,肚子還有點不舒服,但這些都不重要。他一手放下杯子,一手扶着酸痛的腰,他還清楚地記得昨天晚上李嘉樹不留餘地地貫穿他,在他耳邊說愛他,白夏一想起來就臉紅。

他們是屬于彼此的,只屬于彼此的。

白夏難得賴床一下,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手機跟老師請假,躺在被窩裏只露出半個腦袋,兩只腳丫在被子裏面相互蹭着。李嘉樹進來了,給他拿了幹淨的衣服,見他嘴邊還有牛奶漬,從床頭抽了紙遞給他。

他現在心裏有點亂,各種意義上的亂,李琴笙的話他還沒有消化,還有昨天晚上發生的事,盡管那是他一直都想做的,甚至做了平時只敢想想的,可是酒精讓一切都亂了套。當然他是喜歡白夏的,只是他需要時間來消化整件事,去平衡所有人的關系,包括他的家人,白夏,還有他自己。

白夏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沒有接他手中的紙巾,反而起身玩鬧着親吻他的嘴角。可是李嘉樹的反應讓他愣住了,李嘉樹不但沒有回應,反而輕輕轉頭躲過了。

白夏的心一下子涼到了極點,勾着他肩膀的手停在半空中,這是...什麽意思啊?

“我......昨天晚上有點喝多了...對不起...”李嘉樹像是在誠懇的道歉,又像是在為昨晚發生的一切找借口。

“我已經知道了......我們的關系......”李嘉樹覺得自己很殘忍,像個劊子手,但他必須要給自己時間想明白,這也是對白夏負責,“我覺得我......需要時間...來接受...”

白夏抽回自己在他身上的手,如果說剛才只是心涼,這回是掉到了冰窖裏,李嘉樹...已經知道了,白夏本來還抱有僥幸心理,想着李嘉樹可以永遠都不知道,至少這樣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再和他多在一起幾年。不,就算幾天也是好的。

所以,現在李嘉樹這是什麽意思?

他會怎麽想自己?

他是不是覺得自己一點節操都沒有,都能跟自己親哥哥上床?

白夏幾乎是慌亂的往自己身上套衣服,全身都在顫抖,和昨晚的顫抖完全不一樣,他咬着自己的嘴唇都沒冷靜下來一點。他沒有穿李嘉樹給他拿的那套,而是撿的已經髒掉的,那上面還有酒氣和荒淫的味道,像是在訴說着錯了位的故事。

到現在他的身體還是軟的,一站起來兩腿打顫,險些沒站住。

李嘉樹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冬冬吃完了貓糧慵懶地伸着脖子走進來,絲毫沒在意凝固住的空氣,不覺名厲地還要找白夏玩。

白夏身上難受,全然沒了剛才跟她玩耍的心情,只是抱起了她,拖着酸痛的身子往門口走。

李嘉樹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十惡不赦的混蛋,他怎麽能在這種時候跟白夏說這種話,可是話都出口了,又收不回來......

但是白夏今天出了這個門,他們倆就是真的完了。

“白夏!”像是幡然醒悟,李嘉樹拉住了他,“我......”

“別碰我!”他一開口,冬冬吓得從他身上跳下去,跑了出去,在門口不敢進來。李嘉樹這才發現他已經滿臉都是淚,白夏抖着身子甩開李嘉樹拽着他胳膊的手,“你不是需要時間嗎?我給你......”

他不想在李嘉樹面前哭的那麽難看,可是眼淚就是不聽話的一直往下流,之後的話哽咽在喉嚨,沒有說出來。李嘉樹要什麽,他都給,只要他能給。

現在李嘉樹要自己想想,那他能給的就是離開。

可是李嘉樹想好了呢?萬一他真的不要自己了呢?他還能給他什麽?

他已經把自己的全部都給出去了啊......

白夏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麽賤,人生是什麽他從來都不知道,他的人生一直都是在圍着李嘉樹轉的。小時候李嘉樹給他顆糖,自己就能跟在他後面好幾天,李嘉樹罵他都罵不走,上高中的時候,為了李嘉樹的事業,他差點被季青強.暴都不敢吭一聲,可是李嘉樹連他簽了公司都是走之前最後一天才告訴自己的。後來李嘉樹為了自己的前途跟他分手,他還厚臉皮地不舍得離開,跟他不清不楚這麽多年,跟個小情人似的留在他身邊,看着他跟別人鬧緋聞,半個月跟自己打個電話自己都樂呵呵的。季青威脅他,為了李嘉樹他都不敢報警,李嘉樹強迫他,把他弄得那麽疼,都快要疼死了,跪着道個歉自己就心軟了,又像狗皮膏藥一樣貼了上去.....從來都是他像一個物品一樣被丢來丢去,去犧牲自己,沒有選擇的權利,因為選擇權一直在李嘉樹手裏。他的視若珍寶的愛情,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廉價?還是說,從一開始他都是愛得這麽廉價?廉價到李嘉樹随随便便說一句喜歡他他就相信了。

他好不容易才有勇氣放棄世人的眼光,他們批判他,唾棄他,他都不怕,他怕的一直都是李嘉樹不要他啊......白夏知道,他們的關系很難接受,李嘉樹需要時間,那為什麽他昨晚還要對自己做出那種事情?還說愛自己?

他當時明明是清醒着的。

或者說他今天醒過來後悔了,還是只是想看看他這個弟弟能不要臉到什麽地步?

李嘉樹固執地拉着白夏的胳膊不讓他走,兩人僵持不下,他這又是何必呢?白夏想。

白夏的手機在他的口袋裏震動了一下,他再一次別開李嘉樹的手,拿出手機,以為是短信,沒想到是他微博上設置的特別關心。

裏面只有一個人,現在看起來像是諷刺。

他們兩個的新聞微博上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根本不用白夏特意去了解便自動跳到他面前,相比于一個小時前熱搜第一的出櫃字眼,現在熱搜第一是李嘉樹公司的聲明。

盡管那條微博不是李嘉樹發的,卻實實在在代表着他的立場。

“網傳照片中的男孩是李嘉樹先生的弟弟,并無其他關系,李嘉樹先生與其女友關系非常穩定,我們将對于網上流傳的不實消息将追究法律責任。”

白夏自嘲的笑了一聲,他總歸是拿不上臺面的那個人。

“你都做好決定了,還騙我做什麽......”白夏拿手機在他面前晃了晃,上面的文字異常刺眼。

李嘉樹想去抱他,被推開了,幾乎是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錯了,他後悔了,他不該對白夏說那樣的話,不該傷害他,不該不像個男人一樣猶豫不決。他們原本是什麽關系有什麽要緊,他愛白夏才最要緊吶!

“不要看,都是假的。”李嘉樹抽出他的手機給他關了微博,生硬地從背後抱住他試圖挽回。白夏卻是真的心死,他不敢再相信了,他不相信李嘉樹最後會選擇他,也不相信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能在拼湊起來。

“李嘉樹,你知道嗎?”白夏笑了起來,淚珠還在他的臉上挂着,有種破碎的美,“我相信你愛我,可是你永遠都不是最愛我。”

他有些哽咽,自顧自擦了擦淚,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對于你來說,重要的事情太多了!什麽都比我重要,事業比我重要,前途比我重要,時間比我重要,粉絲也比我重要,甚至連你的季青哥都比我重要。可是我呢?我的世界裏什麽都沒有,現在連個家人都沒有了,只有你......我們之間從來都不對等......”

“你當然不知道了。”他回憶起了一段往事,自嘲道:“你什麽都不知道,因為你根本就不相信,你不相信我有多喜歡你,也不相信我說的話,因為你總是有比我更相信的.......”他想起了高二那年的噩夢,以及季青對他這麽長時間的威脅和騷擾,現在卻是已經釋然,“高二那年,我差點被強.暴,你卻說我無理取鬧,我好害怕好害怕......我在家等了你那麽久,可是讓你陪陪我你都不肯......”

“你說什麽?!”李嘉樹抱着他的力氣陡然變大,暴戾的眼神足以殺死一個人,“什麽...時候?”

白夏根本不想理他,他總是把這些事情記得一清二楚,和李嘉樹在一起的點滴他都記得,盡管他知道李嘉樹都已經忘了,這也不怪他,他總是那麽忙,要記那麽多事情......

“我連你的氣都不舍得生,你一來找我我就心軟了,你說你要來B市,我只能眼巴巴看着你走,你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你還記得我們唯一一次去旅行嗎?”其實那根本不能叫做旅行,只是在周邊的古鎮轉了轉,白夏卻一輩子都忘不了,“喏,這個戒指。”他從衣服口袋裏拿出系着繩子的戒指,已經老舊了,銀也不發光了,“你的早就沒了吧?也是,只有我才會傻乎乎的留着......”

李嘉樹內疚地低下頭,他的戒指确實已經不知道落到哪裏了,也許是搬家的時候不小心丢了,也許是...他從來沒有像白夏那麽上過心。

“我一點都不怪你,真的。”白夏小心翼翼地把戒指收起來,比放一個價值連城的玉器還要小心,“我只是怪我自己,怎麽就那麽喜歡你......”

“別說了...”李嘉樹聽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混蛋,可今天才知道自己多麽混蛋,仗着白夏對他的喜歡為所欲為,“寶,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白夏搖搖頭,他根本不知道,李嘉樹有那麽多人寵着,是天之驕子,他真的不知道愛一個人愛到極致是什麽感覺的,至少他現在還不知道。

“你不是說,等我真的不喜歡你了,就讓我走嗎?”白夏眼神空洞,直勾勾看着地板,連淚都流光了。

“你放我走吧......我真的不敢再喜歡你了......”

一顆滿目瘡痍的心還能再縫補多少次?

一張褶皺的紙再展開又能展的多平整?

事情發生過總要留下點痕跡,一次一次,白夏的心都麻木了。也許一開始他就不該和李嘉樹開始這段關系,他喜歡他,就讓他默默去喜歡好了,看着他飛黃騰達,看着他娶妻育女,也總比到了最後李嘉樹輕易将他舍棄要來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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