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夢 ...
在見到那把赤紅色的劍之後, 回到家的當晚, 夏目貴志做了一個夢——
他感覺自己正漂浮在雲端, 随着輕風游蕩起伏,有水聲葉聲簌簌響起,又很快被淹沒在一片奇妙的靜逸中。
直到,他于一片朦胧間聽到了一個聲音:“夏目大人……夏目大人!”
夢中的夏目貴志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然後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不知名的森林裏。
陣陣微風搖動細碎的樹葉,驚擾起林間深處的小鳥。它們撲楞着翅膀, 仰起小腦袋, 發出細聲細氣的柔軟叫聲來。
那鳴叫攜着沙沙的葉聲,悠悠蕩蕩地飄至耳邊。引起一片惬意閑适的遐思來。
夏目貴志的身旁便是一條小溪。
澄澈見底的湖水一路順暢地流過, 溪邊的卵石在林間細碎的陽光下流轉着溫潤的光。
夏目向着小溪靠近了幾步,然後就看到水面上映照出了一個身影來——
一樣是茶色的短發,白白淨淨的臉。卻既陌生又熟悉, 既是他又不是他。
毫無疑問的, 這是五年前的夏目貴志的樣子,還只是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
夏目貴志還來不及細細思考為什麽他會便回小時候的樣子, 就聽到了先前細細的聲音再度呼喚道:“夏目大人……”
他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順着聲音尋了過去。
十歲的孩子明顯體力有限。
就這樣一路徒步穿過草木繁雜的樹林, 中途時不時撥開擋路的枝桠和灌木。于是沒幾分鐘,夏目就氣喘籲籲了起來。
但奇妙的是,即便是隔着這麽遠的距離,夏目仍然能夠聽到那個聲音, 宛如是在引導着他一般。
在又走了一段路之後,夏目拂開了枝葉,随後腳下一個踉跄,猝不及防地從林中跌了出來。
緊接着,就像是所謂的“柳暗花明又一村”般,他的面前出現了一片空闊的土地。
原本被密林遮擋的陽光傾灑而下,讓先前略顯昏暗的視野猛然亮堂了起來。
夏目站穩了身子,然後一擡頭,就看到了一個鳥居。
鳥居的梁柱被粉刷成了鮮豔純粹的朱紅色,上面系着的注連繩和紙垂在風中輕輕飄蕩。
這是神域與世俗的臨界點,是神明的居所。
在這個鳥居之後,便是一個神社。
而夏目一直聽到的聲音,就是從這個神社裏面傳出來的。
既然都已經走到了這裏,那麽自然沒有理由不進去。
夏目幾乎沒怎麽猶豫,就徑直穿過了鳥居,然後推開了神社的大門。
溫暖的陽光随着大門的推開,流水似的灑落了進來。有細小的塵埃飄動在光裏,像是細碎的螢火。
夏目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個跪坐在蒲團上的女孩子。
小小的孩子穿着白衣緋袴的巫女服,明明只有十歲不到的年紀,卻努力繃着臉,做出嚴肅端莊的樣子。
然而不管再如何端肅的神态,都在見到來人的時候破了功——
“您終于來啦,夏目大人!”
小巫女雖然努力抿着唇角,想讓自己不要太過失态。但是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還是洩露出了一抹孩子氣的嬌憨和天真來。
不知怎的,夏目忽然覺得對方有點眼熟。在記憶的深處,他似乎曾經在哪裏看到過一雙相似的眼睛。
“你是誰?”
“我是‘知’,已經在這裏等待夏目大人多時啦。”
自稱‘知’的小巫女恭恭敬敬地沖着他行了個大禮,然後複又端坐起身子,微笑地看着他。
夏目有些疑惑:“等我?你為什麽要等我?”
“這個啊……确實,夏目大人已經不記得了吧。”
知輕輕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忽地柔和下了眉眼,露出了與之年紀不符的深邃溫柔來:“因為,這是我們的約定哦。”
她一邊說着,一邊伸手指向了神社的一角。
夏目順着她的目光望去,然後看到了兩把被安置在刀架上的刀劍。
“它們是源氏的重寶——髭切和膝丸,也是我的契約刀。”
知的眼中暈染開一片水潤的溫柔,她伸手撫上了夏目的眼睛,輕聲說道:“我一直在等待着能夠拯救它們的人,所以,夏目大人請快一點想起來吧,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夏目感覺有什麽力量順着對方小小的手流進了他的眼睛裏,然後,大段的記憶宛如潮水般湧進了腦海——
“初次見面,我叫西園寺知,是這裏的見習巫女。請問您是前來參拜的人嗎?”
“恩……我是夏目貴志,我迷路了。”
“夏目大人真的好厲害啊,居然能夠看到妖怪!我雖然有靈力,但是也只能夠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而已。”
“沒有啦,知桑也很厲害,擁有能夠預知未來的力量。”
“诶,才不厲害呢。我看到的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
能夠看見妖怪的少年和能夠預知未來的少女,在某一天于此相遇了。
他們從最初的結識到深交,各自交換着只有彼此知道的小秘密。
時光溫柔地記錄下他們的友誼,在他們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無限延續下去的時候,卻又殘忍地推進,毫不留情地揭露了不幸的結局——
大地裂開了可怕的縫隙,房屋于瞬間傾塌而下。整個世界都在搖晃崩塌,像是震怒的神明降下了天罰。
地震在日本并不少見,可是夏目從沒想過自己會有親身經歷的一天。
雖然他和西園寺知反應得很快,可還是沒能逃掉。
他們被困住了。
西園寺知的雙腿被壓在了掉落的橫梁下面,流了很多的血,豔烈得讓人感到恐懼。
“……夏目大人,我能拜托您一件事嗎?”
“不要!有什麽事出去再說。”所以……請你不要死。
“吶,夏目大人你知道嗎……我剛剛看到了哦。有史以來第一次這麽清晰地看見了未來,每一個細節每一抹色彩,都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西園寺知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但她還是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我會死。”
夏目覺得自己的喉頭哽得有些厲害,他忽然就說不出話來了。
“我希望夏目大人能夠救出髭切和膝丸。雖然我的靈力還不足以讓他們化形,但是我知道的,他們已經被神社供養地擁有了自我意識,如果就此被掩埋地下的話,就太可憐了。”
西園寺知說着忽然放輕了聲音,微不可查地喃喃道:“明明十歲之後就能夠徹底喚醒他們,成為審神者了……稍微,有點遺憾啊……”
“知桑……”
“沒有關系的夏目大人。”
小小的女孩子明明也害怕得不行,但卻仍舊努力地微笑着:“夏目大人一個人要找到那兩把刀是很困難的。所以,我把我的一部分力量給你。當你遇見那個有能力救出刀劍的人時,預言的能力就會發動。那個時候,你一定會看到與衆不同的光景。”
她說着就輕輕地用手捂住了夏目的眼睛。
夏目感覺到有一股清清涼涼的力量從中湧了過來。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他隐約聽見少女蒼白虛弱的聲音說道:“在那之前,就請夏目大人先忘記這一切吧……我會一直在這裏等着您的,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最後的最後,夏目活了下來,卻失去了那兩個月的記憶。
而那個叫做西園寺知的女孩子,卻永遠地停留在了十歲生日的前夕,停留在了那段消失的記憶裏,恒久地等待着。
夏目貴志從夢中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已經濕了一片。
但是他沒有管,而是匆忙到近乎急促地套上了衣服,然後飛快地沖出了家門。
此刻還只是淩晨四點多,昨夜的冷霜還未散去,空氣中彌散着懾人的寒意。太陽還懶懶地半掩在地平線後,整片天地仍舊籠罩在昏沉之中。
夏目貴志卻像是毫無知覺一般地奔跑着。
——他必須,去找一個人!
之前所有的細節像是散落的珍珠,被一條線重新串了起來。
夏目貴志現在已經知道了。與其說昨天他看見了一把赤紅色的巨劍,不如說他是借着西園寺知留下的力量,預知到了沈沉未來的某個片段。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那個叫沈沉的人在未來會頭懸巨劍,但是他确定,這就是西園寺知所說的“與衆不同的光景”。
——沈沉就是他要找的人!
所以,拜托了,再快一點吧!
……
與此同時,黃濑涼太的家裏——
睡夢中的沈沉霍然睜開了眼睛。
他屈膝坐在床鋪上靜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和誰進行着無人可知的隐秘交流。然後,他拿起了枕邊的外套和數珠丸。
在沒有驚動任何一個人的情況下,沈沉徑自推開家門走了出去。
他沉默地走上了一條小路,淩晨的風格外的冷銳,肆意地鼓動着他的外套,帶動着及膝的衣角獵獵作響。
沈沉對此全不在意,他只是目标明确地走着,迅疾又從容。
“你确定是這邊?”
“沒錯的沈沉大人,夏目貴志正在向這邊趕過來,是來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