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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花街

山姥切國廣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要去花街。

金發的付喪神完全把自己的臉埋在了白布裏,被遮住了大半的視線徘徊在地面。他像是在索敵一般地專注,一副堅決不挪開目光的模樣。

就這樣一直走了不少路,那屬于萬屋街道的喧嚣和熱鬧逐漸遠去,轉而染上了一種旖旎而奇妙的氣息。

付喪神良好的五感,讓山姥切國廣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漂浮着的淡淡香粉味,以及陣陣迷離隐約的歌聲。

莫名其妙地不安和緊張,讓山姥切不由自主地揪了揪帽子。

然後,那一直走在前方的赤發男人,就倏爾停下了步子。

山姥切國廣跟着頓住了。他小心地擡高視線,意圖悄悄地瞥對方一眼。

然而他的目光剛剛上移些許,就猝然對上了一雙暗金色的眸子。

山姥切的心髒滞澀了一瞬,然後他飽受驚吓似的抱着本體往後退了幾步。

而另一邊,忽然湊到付喪神面前的沈沉,望着對方手忙腳亂急急後退的樣子,毫不客氣地笑了:“別緊張,我只是想告訴你到了。”

——到到到到了?!

山姥切國廣渾身一震,然後擡頭,果然就看到了傳說中的花街。

長長的街道蔓延向巷道深處,昏黃的燈籠系在屋檐上,點綴出了一條晨昏的路。連接着飄帶的風鈴挂在巷口,在清風中悠悠然地曳響,空寂又渺然。

僅僅從表面上來看,完全讓人想不到這裏是花街。

山姥切國廣輕輕地的舒了一口氣,這裏的安靜讓他一直以來緊繃的身子稍微放松了一點。

沈沉似笑非笑地看了付喪神一眼,然後拽着對方直接挑了最近的一家店,擡手推開門走了進去。

然後山姥切國廣就知道,門內門外簡直就是兩個世界了。

幾乎是在兩個人進門的一瞬間,他們就感覺到了屬于結界的波動。山姥切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裏的店都是被結界保護着的,難怪從外面察覺到的聲響微乎其微。

穿過了結界後,耳邊能夠聽到的動靜明顯大了起來。樂聲歌聲,器皿的碰撞聲,交談聲……

與外面的寒冷不同,屋內掩映着舒适的燈光,暖暖的溫度在空氣中流淌,令人感到昏昏欲睡的惬意。

山姥切國廣飛快地擡眼掃了一下四周——

他們現在處在一樓,相當簡明風雅的布置。

往來的人并不多。有幾位用符紙遮住面容的審神者,正被一位和服少女引導着上二樓。

“哦呀,這次的客人居然是付喪神大人嗎。”

正在山姥切國廣觀察四周的時候,一個清脆的聲音驟然響起。

山姥切循聲望去,發現說話的人是一位手提燈籠的少女。

少女笑嘻嘻地擡手,用寬大的袖子掩住唇,好奇又放肆地打量着金發的付喪神:“真是稀奇呢……很少看見有付喪神大人會來這種地方……”

“我不是……我……”

山姥切國廣慌張地用白布捂住了臉,蹬蹬蹬地倒退了幾步,一副想要立刻落荒而逃的樣子。

不過他剛跑了幾步,就被沈沉反手拽住了白色的披風,然後重新扯了回來。

沈沉淡定地按住了山姥切國廣的肩膀,同時視線望向了少女:“你是式神。”

并不是疑問,而是十足肯定的語氣。

少女聞言,也沒有否認,保持着微笑的神态颔首道:“沒錯,這條花街的工作人員全部都是式神。不過大人盡可以放心,我們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服務效率有保障哦。”

說完,少女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用一種大家都懂的目光示意道:“所以兩位大人,有什麽特殊需要……随時可以提喲。”

山姥切國廣頓時僵硬了身子,腦袋“砰——”地冒起了熱氣。

沈沉輕飄飄地掃了眼對方,在看見對方的狀态後,又重新嫌棄地挪開了目光。

然後,他直接對着面前的式神少女說道:“現在不需要,先吃飯。”

“欸,這樣啊。”

式神少女有些失落地拖了拖語調。難得來了付喪神,真是可惜了。

不過她很快就抛開了這些,面上重新挂起了嬌俏的笑容,然後提着燈籠,領着沈沉和山姥切國廣前往了二樓的房間。

“你覺得這裏如何。”

在安坐下來之後,沈沉把玩着手中的茶盞,頭也不擡地徑自問道。

山姥切國廣低着頭,悶聲答道:“……還好。”

“是嗎……也對,畢竟這裏可是不少人夢寐以求的地方,紙醉金迷的安樂鄉。”

沈沉停下了撥弄茶盞的動作,暗金的眸子無端犀利:“既然你覺得還好,那我們就多呆一會兒好了。”

山姥切國廣的身子僵硬了一瞬,然後他哽了哽喉頭,像是鼓足勇氣般張口:“我……”

“拿幾壇酒來。”

沈沉這次完全沒給對方開口的機會,直接越過付喪神對着守候在門外的式神說道。

得令的式神少女歡快地應了一聲,然後效率極高地抱着幾壇酒竄了回來:“當當當,本店最新研發的烈酒,保證好喝夠味,團購打八折喲……另外,兩位大人真的不需要斟酒服務嘛。”

沈沉:“酒留下,你可以走了。”

“好嘛好嘛,人家知道了。”

少女鼓着腮子,最終還是聽話地退了出去。

沈沉随手搬了壇酒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搬起一壇甩向了山姥切國廣。

厚重的酒壇氣勢洶洶地被扔了出來,山姥切國廣反射條件地接住了。

他沉默地抱着酒壇,看起來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

“付喪神會喝醉嗎。”

沈沉一邊撥開酒壇的封口,一邊随口問道。

山姥切國廣想了想,然後從記憶裏巴拉出了次郎太刀。于是,他斟酌着答道:“應該,會。”

沈沉挑起眉梢,勾唇哼笑道:“這種事情,試試不就知道了——”

1分鐘後——

“砰——”

随着一聲響亮的碰撞聲,山姥切國廣成功地把自己的腦袋磕在了案桌上。

金發的付喪神一手還抱着酒壇,可是酒壇裏面的酒已經傾斜着流出來大半了,酒液染濕了大片的衣角,并且還在持續蔓延。

然而他卻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一樣,腦袋悶在案桌上,維持着一動不動的姿态。

沈沉把倒在付喪神身上的酒壇挪開,然後撐着頭凝視了片刻,最終确認對方是醉了。

——恩,傳說中的三杯倒沒跑了。

沈沉輕輕嘆了口氣,然後扳着對方的肩,讓他的姿勢從磕桌子變成了好受點的仰躺在地。

于是,山姥切國廣的面容也随之暴露了出來。他的兩頰已經染上了明顯的紅暈,金色的發絲淩亂地搭在額頭,墊在下面的白色披風也被壓得不成樣子。

沈沉随意地瞥了一眼,然後像是發現了什麽似的,突然湊近了對方——

從那雙半阖的眼睛裏,可以看到隐約的濕潤,就像是雨後的天空,帶着軟濡的溫柔。

“這家夥是哭了,還是單純的生理反應……”

沈沉摩挲着下巴,像是純粹出于好奇心地研究着。

下一瞬,沈沉忽然察覺到有什麽在接近。他随之低頭,然後發現是山姥切國廣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沈沉正想撥開對方的手,忽然就聽到了山姥切的聲音——

“你是不是讨厭我。”

金發的付喪神說着這樣的話,眼中的濕意似乎微微加重了。

沈沉微微挑了挑眉,然後擡頭發現對方已經徹底睜開了眼睛,不過那雙眼裏濕潤又迷離的樣子,讓沈沉确定對方還處于醉酒狀态,并沒有清醒。

“為什麽這麽說。”

沈沉覺得酒後真言大概挺有用,于是配合着問道。

“你帶我……來這種地方……”

付喪神眨了眨眼睛,霧蒙蒙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你一開始不是說,這裏還好?”

沈沉揚起唇角,壞心眼地戳了戳對方的臉。

“……”

山姥切國廣不說話,靜靜地望着沈沉,沉默的樣子莫名顯得委屈心酸。

“明明讨厭卻不說,總是這麽隐忍,就不覺得累嗎。”

沈沉垂眸,語氣平靜得聽不出情緒:“我從其他人那裏知道的消息——你似乎是本丸裏最聽話的付喪神。”

山姥切國廣:“……”

“聽話的未必就是最好的……偶爾學着坦率一點吧,山姥切國廣。”

沈沉說完,望着付喪神明顯還處于混亂的意識,有點無奈地嘆了口氣:“算了,就算我現在這麽說,你也不明白吧。”

于是沈沉慢慢站起身,打算先把山姥切國廣帶回本丸去,畢竟在這裏等到他醒酒不切實際。

然而,就在剛剛起身的瞬間,沈沉突然被一股力道拉住了。力道并不重,卻足以讓人注意。

金發的付喪神緊緊揪着男人的衣角,仰着頭,一字一句地認真說道:“我不喜歡這裏……我想回家。”

——這樣,夠坦率了嗎。

沈沉聞言,微微彎起了唇角,然後俯身揉了揉對方柔軟的金發——

“乖孩子。”

——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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