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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夜更深了。

雪在不知何時停下。

營帳內衆人早已散去。

陳将軍也早由着親兵扶着離開,他今夜足足喝了十壇子酒, 酒量之大, 讓一幹将領都忍不住出聲叫好。

待營帳中只剩下賈環、徒蘅鷺和辛少辛等人後, 顧定國接過親兵遞上來的醒酒茶,痛快地喝入肚內才将醉意稍稍褪去。

他親自從座中離開, 走到賈環跟前,長揖行了大禮。

賈環豈能受他的禮, 側身避開後,忙上前扶起顧定國,“顧将軍行此大禮, 豈不是折煞下官?下官何德何能, 能受顧将軍此等大禮?”

顧定國搖頭道:“賈大人此言差矣,賈大人為國立下大功, 為時局計, 尚未能使旁人知曉,已委屈賈大人, 老夫此禮, 乃是感激賈大人顧全大局, 賈大人受之, 何愧之有?”

雖然顧定國話是這般說, 但賈環仍然不肯受他的禮,他所立下的功勞與顧定國相比,不過是螢火之光罷了。

辛少辛見這一老一少各持己見,便道:“顧将軍, 不若由我代您行禮,況且,我也要謝過賈大人。”

顧定國略略颔首,衆人皆知辛少辛是他所栽培,二人雖無師徒名分,卻有師徒之實,由辛少辛代為行禮,也不莽撞。

賈環見顧定國已退了一步,再謙讓就顯得有些虛僞了,索性大大方方地受了辛少辛的大禮。

辛少辛認真地行了禮後說道:“賈大人,眼下為時局計,不得将賈大人重傷圖巴魯的事告知衆人,他日我軍大敗蠻子,末将必定将此功勞歸還給賈大人。”

他說得認真,神色清冷,面容上幾道傷痕帶出了鐵骨铮铮的男兒本色。

賈環心裏對辛少辛不由起了幾分贊嘆,怨不得這麽多人中,顧将軍就挑中了他,此人一片赤子之心,着實叫人佩服!重傷圖巴魯此等大功,旁人得此功勞,哪有肯與旁人分墨的,更何況将功勞拱手讓出!

辛少辛此人當真光明磊落!

賈環沒有多說什麽,他若拒絕,反倒是生分了,至于日後殿前如何述說此事,他自有辦法,既不讓辛少辛的功勞受損,又不會損毀自己的利益。

此事既罷,衆人就着燭火商談起了接下來的盤算。

徐圖岫在今夜早已思索良久,此時侃侃而言:“蠻子的糧草已被承吉所燒,即便有剩,必然無多,我想,不出十日,蠻子必然捉襟見肘,此事雖然是好事,但不可不防蠻子狗急跳牆。”

衆人颔首,徐圖岫言之有理,餓極了兔子還咬人呢,何況蠻子。

“依本宮之見,接下來數日我等需外松內緊,一方面派探子時刻留意蠻子動向,一方面借此機會休養生息且勤加訓練,不可生了小觑敵人之心。”徒蘅鷺道。

顧定國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殿下此計甚好。”

賈環在一旁聽着,忽然問道:“顧将軍,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請顧将軍代為解惑。”

“呵呵,賈大人不是外人,有什麽只管問便是,老夫若是能答,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顧定國道。

賈環道:“燒毀蠻子糧草之事乃是喜事,此事為何不讓軍中衆将士知道?他們若知曉此事,必然士氣大振。”

衆人也都颔首,賈環提出的疑惑也正是他們的疑惑。

顧定國沉默了片刻,而後才幽幽嘆了口氣,道:“賈大人即便不問此事,老夫也該告知殿下和諸位。”

見顧定國臉色深沉,衆人不禁都面帶慮色。

“先前老夫和殿下交談之時曾談到懷疑軍中有蠻子的內奸,”顧定國頓了頓,而後沉重地說道:“此事已經證實了。”

衆人心裏驟然一冷,先前此事還只是個猜測,衆人雖然有所擔心,但畢竟都沒真正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現在聽得此事已經被證實,不由都想到了這件事的後果。

內奸,一個不知所蹤的內奸,會造成軍隊多大的損失,所有人都不敢去想象。

此時正是兩軍交戰之時,軍情洩露,轉眼間便會造成死傷無數,更別提糧草、兵器那些重要物資,若是被對方知道這些物資在何處,造成的損失更是無法估量。

衆人心裏方才的喜意頓時都如潮水般褪去,後背發冷。

“諸位且不必擔憂,老夫心裏已經有幾分猜出那人是誰,之所以不将蠻子糧草被燒之事告知諸人,為的便是要做個局——請君入甕!”顧定國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地說道。

衆人這才明了顧定國的算計,蠻子糧草被燒這等大事,必然得與那內奸聯系,而顧定國将此事隐而不發,那內奸驟然得知此事,行跡必然會露出馬腳來,到時候自然就能水落石出。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

賈環明了了顧定國的盤算後,心裏不禁感慨。

衆人見顧定國早已将事情算計好,心裏都安定了不少,又商談起了如何對付蠻子的事。

直到三更時分,才各自回去。

“大王子,可汗來信!”赫利青正盤坐在營帳中,聽到這話,手指一抖,茶盞中的水竟是有幾分灑落,足可見他此時心情的不安。

白鶴看在眼裏,心裏頭有些不屑,赫利青雖說有幾分能耐,到底輸在心性上,不然何以到今日,還畏懼可汗,這一點兒,那倒黴的圖巴魯倒是比他強得多。

“進來。”赫利青将茶盞擱在桌子上,內心不安,面上故作鎮定地說道。

手持着信的小兵走入營帳內,恭敬呈上信封。

赫利青顫抖着手将信封打開,待看到信上那些斥責後,臉色都白了幾分。

雖然事先早已猜到他父王和王後對于圖巴魯的死會大怒,但沒想到信中可汗竟然直問赫利青是何居心!

赫利青這回是吃了啞巴虧。

即便有人能作證圖巴魯的死與他沒有半點兒關系,他是死在大安人手上,但是事實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人信不信!

而可汗和王後正是那些不信的人。

赫利青攥緊拳頭,将手中的信紙揉皺,他抿緊了嘴唇,神色忐忑,也就是這回兒他領兵在外,如果現在在可汗身旁,早已被重責一番了!

“白先生!事情不能再拖了!”赫利青拿定主意,沖白鶴長揖“還請白先生助我,他日本王必将白先生奉為宰相。”

白鶴呼吸有幾分急促,他自大安逃回蠻子,赫利青一直沒有給他任何承諾,今日竟然松了口,叫他怎麽能不心潮起伏。

定了定心神,白鶴收斂了自己心中的喜意,沉聲道:“大王子客氣了,小民必當盡心盡力。”

赫利青得了他的準話,心裏才稍稍安定。

他揮了揮手,示意白鶴出去。

白鶴也不多言語,出了營帳,他快步走回自己的營帳,不一時,裏頭便有一人疾步出來,從軍營中而出,瞧那去向,竟好像是上了阿娘山。

這日,難得的平靜。

就連天公也作美,出了個大日頭,地上的積雪消融,混雜着泥土、鮮血,反倒是顯得污濁不堪。

賈環在營帳中看着兵書,時不時聽得外頭士兵們歡快的談笑聲,臉上不由自主地也露出了笑容來,此次大勝,着實安穩了軍心,只可惜燒毀蠻子糧草之事尚未能叫衆人得知,不過,這也是遲早的事。

這樣想着,賈環的心思又活動了起來,這些日子到了邊疆,一直都未給京中送信,今日難得得此閑暇,正好該寫一封家書回去,好叫娘和姐姐放心。

他既然有此想法,當下便磨墨寫了封家書,信中只道近來打了一場勝戰,邊疆雖然寒冷,但他衣物攜帶俱齊,故而也不覺得怎麽冷,想了想,又囑咐趙姨娘莫要小氣,該花的錢就花,如果遇到什麽麻煩事,便去找白掌櫃商量……。

他寫了一下午,不知不覺竟寫了足足十來張紙,直到帳內光線昏暗,已經認不出字來,才發覺天色已晚。

将燭火點亮後,賈環将信重新看了一遍,自覺其中沒有寫出哪些會讓趙姨娘擔心的地方,才将信紙放入信封中封好了。

暫且不說這封信到了京城後,趙姨娘等人是如何又怨又喜,無法入眠。

今夜,有人卻是徹夜輾轉,無法入睡。

白鶴派的人自覺神不知鬼不覺地和內奸搭上了線,混以為無人知曉。

卻不想,顧定國是以有心算無心,他知道阿娘山上的小道被蠻子知悉,早就安排了親信日夜不休地盯着那小道,今日那白鶴所派之人才上了阿娘山的小道,顧定國的親信就盯上了這人。

待見得那人神色鬼鬼祟祟,又悄無聲息地接近了大安的營帳。

親信自知大魚已然上鈎,便遠遠地綴着跟上了那人,顧定國挑出來的人自然是好手,不然也不能夠隐匿這麽多日。

故而當那親信認出來接洽的人後,心裏雖然大驚,卻能強耐着心性在原地躲藏了半日才離去。

這也正是體現他的謹慎,那接洽的人走了之後居然又回來巡邏了一圈,若不是他隐匿不動,恐怕真要暴露了行跡。

再确認那內奸不可能再回來後,親信才蹑手蹑腳地從隐匿之處出來,悵然地看着那內奸離去的方向,沒想到,內奸竟然會是此人!

怪不得他們查找了數月,終究查不到內奸所在。

親信斂了斂心神,将自己的行跡收拾妥當後,便借着夜色,回到軍營中,将此事告知了顧定國。

顧定國沉默了許久,雖然事先早已猜到有幾分可能會是那人,但是真正确認後,顧定國內心卻萬分難受,他心如刀絞,來回地在營帳中踱着步,忘記了下頭跪着的親信。

那親信也深知顧老将軍此時必定心憂萬分,故而也知情識趣地沉默地等着。

“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許久後,顧定國才回過神來,他親自扶起親信,親昵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不辛苦,将軍,”親信答道,又忍不住擡眼看了顧定國一眼,“将軍,此事需及早做定奪才是。”

顧定國點了點頭,“你放心,我自有打算。”

那親信不再言語,從容退下。

待那親信走後,顧定國才露出哀傷沮喪的神色,他靠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劈啪作響的燭火,囔囔地說道:“陳太輝,唉!怎麽就是你呢!”

陳太輝雖然和他不太對付,但是同樣是為國報效,顧定國心裏一直是把他當成了朋友,故而好幾次陳太輝好大喜功,闖下禍事,顧将軍都是看在同樣為國家效力的份上,替他遮瞞了過去。

沒想到,卻是在自己眼皮底下養出一只碩鼠來了!

上次陳太輝率軍被蠻子坑陷的時候,顧定國就有所懷疑,但是一來沒有證據,二來他內心不願意相信這件事,故而一直都是冷眼觀察着。

現在看來,他的猜測一點兒也沒錯!

陳太輝,你到底在想什麽!

顧老将軍擡頭嘆息了一聲。

陳太輝在想什麽,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了。

此時此刻,他躺在床上,卻一點兒睡意也沒有。

他的腦海中充斥着無數個念頭,比如糧草被燒了這件事,顧定國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為什麽不告訴衆人?如果不知道,是誰幹的?還有,白鶴的計謀到底可不可靠!能不能行得通!萬一……

他一想到那萬一,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陳太輝年幼時父母雙亡,險些餓死,是蠻子的可汗當時救了他一命,他為了報答可汗的恩情,心甘情願替可汗賣命。

但這麽多年的居高養氣,邊疆雖然亂,但他身于高位,該享受的都享受了,他現在早已不願意為其他人去死了。

沒有萬一!

陳太輝搖了搖頭,将心裏頭像泡沫一樣湧起來的顧慮壓了下去,他深吸了口氣,當初他答應可汗的時候,就注定會有今日這樣的事發生,無論他願不願意,他都只能按着白鶴的計策去辦,否則東窗事發,他也難逃一死。

陳太輝拿定了主意,起身點亮燭火,就着燭火的光芒看着沙盤。

他的視線落在阿娘山上,神色鄭重。

“陳将軍和諸位将軍,顧老将軍有請。”翌日,陳太輝正看着沙盤,就聽得營帳外傳來一聲響。

他怔了怔,看向其他将領,哈哈大笑道:“這老顧又有什麽事,也罷,諸位随老夫去走一遭吧。”

陳太輝面上不動聲色,心裏頭卻有幾分打鼓。

然而,到了顧定國的營帳後,陳太輝的心卻放下了。

他朗聲大笑,撫掌道:“沒想到啊,賈大人年少英才,竟然能想出此等妙計來!”

原來那火竟然是他放的!

顧定國摸着髭須,含笑點頭道:“是啊,今日早上,賈大人來告知老夫的時候,老夫也吓了一跳,這才連忙命探子去打探,發現不但那糧草被燒了,連那圖巴魯也被燒死了。”

衆人倒吸了口涼氣。

好家夥,竟然能立下這等功勞!

賈環似乎很是羞澀一般,他撓了撓後腦勺,“顧将軍、陳将軍過譽了,此計若沒有辛将軍、宋兄的配合,下官如何能順利施展?這功勞裏也有辛将軍和宋兄的一份。”

辛少辛抱拳彎腰,“顧将軍,末将昨日未能得知确切消息,故而不敢将此事告知将軍,怕空歡喜一場,今日淩晨得了探子的回報,才敢來告知将軍,請将軍責罰。”

“你何罪之有!老夫罰你做什麽!你這麽謹慎也是對的。”顧定國滿眼欣賞地打量着辛少辛。

陳太輝不言語,心裏沉思,原來這事竟然是他們三人聯手做的,連顧定國也都被瞞在鼓裏,這就怪不得顧定國昨日絲毫沒提起這事。

看來,這次不過是這三人為立功勞施展的手段罷了,只是那賈環着實好運,本來是想入蠻子裏頭探聽情報,卻被他借此機會燒了糧草!

徒蘅定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張文秀朝他使了個眼神,示意他收斂下自己的心思。

他低聲嘆了口氣,摩挲着茶盞,神色低迷。

難不成,自己真比不上老十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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