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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從太後宮裏出來,衛燕喜當即就向張仆問起景昭和太後之間究竟有什麽仇怨。

張仆笑笑,說道:“當時東宮多年無所出,太後心裏怨着呢。後來入了宮,又是幾年無信,太後娘娘自然是把這口氣算在了咱們王爺頭上。”

仁宗皇帝當年迎娶佟氏為太子妃時,佟氏正值青春年少。

少女懷.春,一心盼着的自然是和豐神俊朗的丈夫舉案齊眉,兒女成雙。可那個時候,因蕭皇後身體羸弱去了宮外修養,年幼的六皇子被太子親自接到東宮教養已有數年。

太子如兄如父的教養幼弟,連帶着滿心期盼的佟氏一入宮,還沒來得及擁有自己的孩子,就先給別人當起了“娘”。

之後幾年,佟氏乃至東宮其他妾室,甚至于後來的整個後宮一直未有子嗣,很多人都說,是因為先帝疼愛這個血脈相連的兄弟的關系。

有人信了,恨極秦王,生怕太子糊塗受了蒙蔽,将來禪位秦王。

有人不信,絞盡腦汁,偷偷用了不少民間的方子。

而那時已經成皇後的佟氏做得最絕的一件事,就是在成國公府出事後,将自幼與秦王訂下婚約的成國公府小姐推到了先帝面前。

“倒不是太後有意為之,實際上,這背後乞求太後如此做的是成國公府的老夫人。”

“太後的意思是有婚約在,成國公府不必憂心。但老夫人跪在太後跟前哭求,言說王爺年紀太小,護不住孫女,太後無奈,問過那位小姐後,這才做主将人送到了先帝面前。”

“當年王爺不過十二歲,未過門的妻子突然成了兄長的嫔妃,心裏究竟是什麽想法,外人無從得知。只知道那之後,王爺便離宮參軍去了。”

“如此一來,同太後的關系,自然就顯得不那麽好了。”

張仆一邊走,不忘一邊解答衛燕喜的疑惑。

提起那位入宮為妃的成國公府小姐,他的語氣裏沒有遺憾,沒有不值,反倒透着隐隐約約的……謝天謝地?

“成國公府那位小姐入宮的時候,同王爺一般大。先帝并非荒淫之人,盡管人入了後宮,但年紀實在太小,先帝一直不曾臨幸。”

“只不過成國公府是什麽人家。當年令他們阖府慌亂的事過去之後,老夫人便一心一意盼着孫女兒能得盛寵,做不成皇後,能當貴妃也是極好的事。”

“于是幾年後,先帝意外臨幸了那一位,出于愧疚,封她淑妃。”

四妃這麽好得的麽?

衛燕喜詫異

張仆眯眯笑:“先帝宮中雖有幾位妃嫔,但攏共加起來還不足十人。這十人中,承過恩寵的不過七人,另有三人是後來才入宮的,先帝一直不曾臨幸。後來,在先帝駕崩,便随先帝遺诏出宮返鄉去了。”

所以,一個皇後,一個貴妃,還有四個四妃,餘下再随便幾個位份。

這就是仁宗皇帝全部的後宮了。

“這算不算宮中秘辛?”衛燕喜問。

張仆眨眼:“王爺交代過的事都不算。”

衛燕喜到了皇後宮裏才覺得,太後與其說小皇帝在皇後處等着自己觐見,不如說是在那兒看歌舞。

她才在殿前,還未來得及走上臺階,就聽見了宮殿內的歌舞聲,甚是熱鬧。

殿外的女官不認得衛燕喜,卻是認得秦王身邊的張仆,立時行禮轉身先進殿禀報去了。

不多時,女官回來:“衛夫人請。”

她往前走了兩步,就聽見女官道,“張公公留步。”

衛燕喜回頭,那女官一板一眼,說:“陛下只召見衛夫人,無關人等不得入內。”

“夫人安心,奴就在殿外候着。”張仆如是道。

殿內歌舞不歇,衛燕喜一入殿,便覺得一陣香風撲面而來。她稍稍定了定神,擡眼瞧見了坐在主位上的帝後。

年輕的帝後看起來年紀和她一般大,頭發漆黑如墨,看着歌舞的眼神也同樣黑沉沉的,不知在想着什麽。

“衛夫人?”小皇帝出了聲。

衛燕喜目不斜視,走上前,垂首行了個萬福:“民婦衛氏見過皇上,見過皇後娘娘。”

她拜下去就沒能起身。

兩道目光落在她的頭頂上,不用說也知道都是誰。

小皇帝沒有命她起身,衛燕喜只能保持姿勢,強撐着不動。

倒是皇後,興許是憐憫她,輕輕咳嗽兩聲,道:“起來吧。”

衛燕喜應是,然後直起腰來,臉也在這時擡了起來。

見主位上的皇後看着自己,她緩緩地抿唇露出一個微笑來。

“不愧是皇叔的人,衛夫人果然生了一副好顏色。”本來懶懶地靠着桌子的小皇帝這時候端正地坐了起來,臉上流露出幾分威嚴,“皇後,聽說衛夫人還是你們徐家從揚州找到,然後送給皇叔的。”

小皇帝的年紀其實不小了。

十三歲登基,十五歲親政。如今十六歲,正是掌控欲望漸強的時候。

便是比他年長一歲,有着督導之則的徐皇後也不敢對他有太多的幹預和反駁。

“是呢。興許就是緣分,叔父們無意之中竟是成就了一樁好事。”徐皇後笑得溫柔。

“哦?”小皇帝似有些不屑。

衛燕喜笑着行禮:“回娘娘,民女的确是該感謝徐家二位老爺。若不是她們,民女也入不了王府。”

徐皇後顯然沒料到她會接着自己,把話說下去。她看着站在下面的年輕婦人,再想到自家隔房那個表妹,越發覺得表妹當初死活要和秦王和離,還真是拱手送出了一個良婿。

徐皇後在打量衛燕喜的同時,衛燕喜也在不動聲色的打量這對和自己年紀相仿,地位卻是獨一無二尊貴的夫婦。

她沒見過前秦王妃,倒是對徐家那兩位老爺還有點印象。徐皇後與他們有幾分相像,但不是那種嬌柔的美麗,更顯出了一點英氣。

她又去看小皇帝。

景氏的血脈裏大概天然留了一種叫做“英俊”的基因。景昭是,剛見過的定王是,現在這個小皇帝也同樣。

只不過,比起聽說妻妾成群的定王,反而是小皇帝看起來更像是縱欲過度的樣子……

“皇後和衛夫人倒是能說得上話。”小皇帝眯眯眼。

徐皇後微微低頭:“興許當真是有緣。”

衛燕喜不說話。她不用聽都知道,小皇帝并不喜歡自己。雖然他也的确不用喜歡,但把人召進宮來說話,卻是這麽一副态度,要她不多想實在困難。

這“多想”裏頭,十之八九就是因為薛美人了。

果不其然,小皇帝又與徐皇後說了幾句話,然後就朝下首的衛燕喜看去:“衛夫人可認得朕宮裏的薛美人?”

衛燕喜眼皮擡了擡,沒有擡眼,只往下看着地:“民婦在麟州時,的确有認得一位姓薛的姑娘。只是不甚熟悉。”

她說完,又縮了縮脖子,像是後知後覺想起什麽,“陛下口中的薛美人,難不成是麟州薛府的薛四……”話沒說完,她先捂了嘴,一副受了驚吓的樣子。

她這反應逗笑了小皇帝,然笑了不過一小會,突然變了臉。

“看來你還是認得的。也是,薛美人回宮之後可就同朕哭訴,說是被你在宮外無理沖撞了。衛夫人,你可知罪?”

衛燕喜聽着這話,也覺出了小皇帝今天的心思。說到底,給薛美人做主是假,不過就是借機喊她進宮認認臉,順便敲打敲打。

不過瞅着小皇帝這變臉的速度,還真不愧是佟太後的兒子……

她順勢跪下:“民婦确實認得薛美人。只是不知何時沖撞了美人。若陛下指的是秦王/府的馬車被薛美人的馬車撞壞,阻攔了城中百姓通行,這實在只是個意外。”

景昭不喜歡身邊的人成日裏跪來跪去,她跟習慣了,如今進宮東跪一下西跪一下的,膝蓋有些受不住了。

她偷偷挪了挪腿,嘴裏道,“好在美人後來不忍,主動讓出道來,不然王府的馬車若是修不好,只怕全城的百姓都得堵在路上不得進退。”

徐皇後這時擡起了頭,看向衛燕喜。

小皇帝冷了臉:“是個能說會道的。”

衛燕喜低頭,全當這話是誇獎。

見她這個反應,小皇帝臉上的表情更冷了。

他是知道薛美人嘴裏沒真話的,也并非是聽了個美人的哭訴就巴巴叫人進宮來下絆子。

他雖沒怎麽出宮,可早就聽說薛家人送女入宮後就在燕京猖狂了起來,一副不日之後女兒就能當上寵妃的架勢,整日裏擺出姿态和人臉色看。饒是他後宮裏疼寵的幾個嫔妃,也早為自家人喊過委屈。

一想到他寵了這麽個自以為是的蠢貨,偏如今對她身子還沒煩膩,再一對比他那皇叔納的妾……這骨子裏天差地別,更是叫人心浮氣躁。

“照你這麽說,薛美人是在欺君?你不僅沒有沖撞了她,反而是她橫沖直撞撞壞了秦王/府的馬車,還堵住了路,害得城中百姓不得通行?”

“這駕車的不過是個小太監,與薛美人何幹?”衛燕喜小小聲道。

駕車的是個小太監,可讓小太監能在路上駕車橫沖直撞的,可不就是馬車裏的薛美人。

再往後頭說,能讓一個小小美人有這麽大膽子縱容太監四處橫行的,不正是皇帝本人麽?

徐皇後飛快地看了眼衛燕喜,一面感慨她的膽子,一面伸手按住了一時還沒聽明白的皇帝。

“嗯?”小皇帝看向皇後,也看了衛燕喜一眼。

衛燕喜又挪了挪腿。

她膝蓋疼得厲害,雖然做好了回去要疼幾天的準備,但這會兒肚子裏也只剩下後悔。

景昭個王八犢子,騙她來燕京!

要是她出府的那天,不給她個十箱八箱的寶貝,她非、她非……她也不能幹啥!

衛燕喜的話并不難理解,小皇帝只是一時沒明白,等了幾息醒過神來,滿臉暴怒地就要斥責她,那頭殿門外的太監唱道:“錢雪柳錢老爺求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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