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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衛燕喜沒去錢府。

她現在的身份是秦王/府的衛夫人,是侍妾。她貿貿然跟去了錢府,回頭還不知要被人說點什麽。

只要姐妹相認了,旁的事就顯得不那麽重要了。

她哪也沒去,直接就坐上王府的馬車回了秦王/府。

才回燕京,一個白天就發生了那麽多的事,說實話衛燕喜多少有點“消化不良”。

秦王的身份擺在那裏,宮裏頭佟太後和小皇帝的态度實在是算不得好,她越發覺得自己答應景昭回京這件事,是她腦子一抽犯得糊塗。

但另一方面,能再見到喜鵲,她又覺得偶爾糊塗倒也不是什麽壞事。

她揣着一肚子的矛盾在屋裏小憩了一回,那些個矛盾就這麽化作夢,在她腦海裏轉了一圈。

她夢到秦王在東南中箭,箭身貫穿肩胛,他繃着臉,一刀揮斷了箭尾,繼續馳騁在戰場。

她夢到沒有認回小燕喜的喜鵲從別人嘴裏意外得知妹妹投井自盡的事,悲痛欲絕之下,肚子裏的孩子不慎落了胎。

……

“夫人做噩夢了?”

衛燕喜大汗淋漓地從夢中醒來,鹌鹑急忙端來茶水送到她手邊,“夫人不舒服,要不要讓藍鹇大哥去請大夫來看看?”

鹌鹑如今做了衛燕喜身邊的大丫鬟,張仆專門叮囑過讓她改口,免得伺候的丫鬟太監們忘了尊卑,不把夫人看在眼裏。

衛燕喜擦了把汗,慢慢搖頭:“沒事,不用請大夫。”

她往後靠在貴妃榻上,呼吸放緩,嗓音還有點剛睡醒的沙啞,“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該用晚膳了。”鹌鹑道。

“這麽晚了……”衛燕喜揉揉額角。

看樣子是真的累了,不然也不至于小憩一會就做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夢。

飯菜很快送到了院裏,跟飯菜一起來的,還有之前出宮後就回王府忙碌起來的張仆。

他笑盈盈,見鹌鹑給她盛好了飯,不急不緩道:“夫人且用飯,邊吃邊聽我說。”

雖然很怕他接下來又要說什麽皇室秘辛引得自己消化不良,但想到宮裏的事,衛燕喜還是點了頭。

了解一點是一點,答應景昭做這個衛夫人,總是要做到位的。

“皇上想動王爺很久了……”等衛燕喜吃下兩口飯,張仆慢悠悠吐出第一句話。

衛燕喜筷子一抖,夾着的一塊白斬雞掉在了桌面上。張仆看着,伸出手,拿起公筷給夫人布菜,“先帝自幼體弱,先帝登基前就曾想過要将太子之位讓給王爺。王爺沒有應允,只想兄友弟恭,為先帝守護大靖江山。先帝登基後那幾年,後宮一直無所出,于是朝野內外漸漸有了傳言,說先帝打算立王爺為皇太弟。”

“皇太弟?所以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先帝無子,駕崩後繼承皇位的,将會是秦王?”衛燕喜詫異,“但那之後,太後有了身孕,足月後誕下先帝長子,也就是如今這位皇上。那按理說,皇上和王爺應當沒什麽仇怨。”

“仇怨自然是有的,畢竟這個傳聞一直沒有停過。”

“不是都已經有皇子了麽?”

“有,先帝在長子誕生不久就立了太子,盡管如此,這個傳言也始終沒有停過。太子尚且年幼的時候,留在宮中,所能接觸到的不過就是身邊的太監宮女。這些太監宮女得了有心人的錢財,自然就把一些本不該讓太子聽到的傳言告訴了他。”

先帝對秦王是用了心的,太子出身後這才分出心思教養長子。先帝打心裏期盼着等太子登基後,太子能重用秦王,将大靖治理得太太平平。

但結果就是……太子忌憚秦王,先帝駕崩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本要聞訊奔喪的秦王半路調去了南邊抗倭。

“王爺對這個侄子,心裏有氣吧?”

衛燕喜放下筷子,下意識揉了揉心口。

如果換做是她,遇上這樣的侄子,只怕早就氣瘋了。

但另一方面,她也能理解小皇帝會有這樣那樣的擔心,畢竟人人都說秦王會當皇帝,他只怕做夢都在想這件事。

“所以,其實之前說王爺謀逆,皇上是打算要王爺性命?”

“是,那時朝廷裏都知道,皇上想要王爺的性命……”張仆擡眼,“但那次被首輔大人駁了回去,所以才有了貶為庶民的事。”

衛燕喜一時之間還在想他們叔侄倆的事沒能回過神來,嘴裏随口道:“那你同我說這些是要做什麽?”

她不是很能理解,一向得景昭重用,分得清事情輕重緩急的張仆,怎麽今天就多了那麽多的時間,時不時把那些皇室秘辛一一告訴她。

“我就一侍妾,除了宮裏娘娘召見的時候能進宮去見一見那些貴人,一不小心遇上小皇帝。平時也就待在王府裏,最多出去走走。你說的這些那些的事情,和我有多少關系?”

張仆眯眼笑:“一切都是王爺交代的。”

還是一樣的話,衛燕喜抿抿唇,問:“因為我要替他掌家?”

張仆朝她颔首。

衛燕喜一看他點頭,半晌都沒說話。

衛燕喜的這頓飯吃得有些不是滋味。

菜是好菜,秦王/府的廚子都是十分有本事的,能做得一手地道的燕京菜。為着她,還專門請了個擅長做江南菜的廚子養在府裏。

這一桌菜,色香味俱全,就是可惜了吃的人整個被皇室秘辛搞得有些郁郁寡歡。

等她放下筷子,藍鹇拿着一封信到了門外。

“有信?”衛燕喜疑惑問。

藍鹇遞上信:“是從東南來的。王爺給夫人的信。”

算起時間,景昭這封信大約是在十天前送出的。送信的小卒趕在天黑前進了燕京城,因為不熟路,還在城裏找了一會這才找到秦王/府。

衛燕喜接過信,也不急着拆,等張仆藍鹇都退下了,這才讓鹌鹑搬了躺椅放在屋檐下。

她在躺椅上坐了一會,低頭拆信。

信封裏,只有一張薄薄的紙,上面寫着:離別多日,心中甚念,京中事多,勞煩夫人操累。

衛燕喜:……

“就這麽幾行字,你們王爺還專門寫信讓人送來?”衛燕喜翻來覆去沒找着其他的字句,呆愣愣地遞給鹌鹑。

鹌鹑捏着信,小心翼翼撫平:“這裏頭字字句句都是王爺對夫人的情義呢。”

什麽人啊,還情義呢。

衛燕喜暗暗翻了個白眼,躺在躺椅上望着天。

“你家王爺當初少惹點麻煩多好啊,省得我拿人手軟。”

“拿人手……軟?”鹌鹑眨巴着眼。

衛燕喜大大方方道:“是啊。手軟。”

她嘴裏說着手軟,捏鹌鹑臉蛋的勁兒一點都不小。

鹌鹑嗚嗚幾聲:“王爺對夫人真好。去了東南都不忘叮囑張總管好好照看夫人。還特地寫了信讓人送來,這是把夫人放在心上了呢。”

衛燕喜睨了她一眼:“你小小年紀,知道什麽叫放在心上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鹌鹑的心口上戳了一下,“說,你是不是偷偷把誰藏在心上了?”

鹌鹑漲紅臉:“夫人怎麽能胡說!我、我還小呢!”

看着還小的鹌鹑,衛燕喜吐出一口氣,靠在躺椅上發呆。

她也想被人藏在心上了。

要不,等約定好的日子到了,她就出去找個人嫁了?

也不求有多好的家室,普普通通的也沒關系,只要不好吃懶做,尋常日子總能過下去的。

到那時候,生個孩子,養個鋪子,想想都比在秦王/府做什麽“衛夫人”要舒服。

但是想到這個,她這心口怎麽覺得那麽悶呢?

這天之後,衛燕喜在燕京的生活就算是正式開始了。

早起,晚睡,對賬……她還新看上了一家正打算轉賣的鋪子,考慮着要不要盤下來做點什麽小本買賣。

東南那邊的消息時不時傳回燕京,大多都是好消息,說秦王率兵打退了一波倭賊,隔兩天又說秦王一箭射死了倭賊的一員大将。

再過兩天,甚至還有人說秦王是天庭二郎神下凡,手持方天畫戟,打得東南倭賊屁滾尿流。

還沒等衛燕喜搞明白呂布的方天畫戟怎麽到了二郎神手上,就聽說城裏的幾個說書人就二郎神化身的秦王手裏拿的究竟是方天畫戟還是三尖兩刃刀、太阿劍、開山斧、斬魔劍、趕山鞭等等等等神器吵得天翻地覆。

衛燕喜覺得,這時候的秦王應該是二郎神的高大威猛,哪吒的三頭六臂,不然拿來的那麽多手去拿那些個神兵利器。

言而總之,就是秦王威武,秦王厲害。

帶着城中百姓對秦王愈演愈烈的各種傳說,衛燕喜在燕京的生活漸漸就入了四月。

四月初三這天,衛燕喜收到了一封請帖,是定王妃崔氏母家送來的。

這崔家在燕京城中地位平平,除了一個女兒入了皇室,成了定王妃外,餘下的子女中身份最高的只有全心撲在金石之學上的長子。

崔家這封請帖送來,衛燕喜一時有些怔愣。

那帖子也不知是誰寫的,上面滿滿都是篆字,只勉強能辨認出幾個字。

譬如“今夕”,譬如“清景難逢宜愛惜”。

其他的……衛燕喜看了又看,“嗷”了一聲捂住眼睛。

所幸定王妃正好過來,她急忙捧着請帖,巴巴地遞到了王妃面前求助。

定王妃崔氏掃了一眼,道:“寫這帖子的是我嫂嫂。我那長兄沉迷金石之學,于官場上不思進取。嫂子進門後,年年都會在府中辦一場博古會,遍請燕京城中各家大人及婦人,為的就是想辦法讓長兄能與人搭上關系。”

“博古會?”衛燕喜問,“是賞金石字畫?王妃也知道我的出身,金石字畫什麽的,我半點不懂。”

她上輩子在商場上談生意,雖然也有送禮的時候,但是基本就是要麽往貴的送,要麽托人去挑。

她自己是……半點不懂字畫啊玉器珍寶什麽的。

“不懂也沒事。”定王妃也收到了帖子,“到時你跟着我,我帶你去崔家逛逛。別的沒什麽,崔家的園子是收拾得極好的。”

定王妃這麽說,衛燕喜自然是應下了。

博古會什麽的,說不定還能再遇上喜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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