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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說要帶衛燕喜去寺廟,張正果真就讓自己的妻子餘氏帶着兒媳小餘氏一塊去廟裏的時候,帶上了衛燕喜。

衛燕喜頭一次見身為婆媳的大小餘氏,一時生疏,人前乖巧極了。

不過她向來是那種能和人很快熟絡起來的性子,不過就是小半個時辰的功夫,她同大小餘氏已經能聊起各種家長裏短了。

餘氏是張首輔的發妻,她二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馬,自小兩家就相熟。張首輔還是個窮苦書生的時候,餘氏就嫁了過來,幫他操持家務,贍養父母,拿自己的嫁妝供丈夫赴京參加科舉。

餘氏有個陪嫁的丫鬟。

是她遠房親戚的女兒,爹娘死了,差點被嫂子當牲口賣了,她接回來一直帶在身邊,連出嫁都帶着。張首輔赴京趕考,餘氏怕他太過用功不知道怎麽照顧自己,在問過丫鬟的意思後,就做主當通房丫鬟跟着首輔去了燕京。

張首輔不是一次科舉就榜上有名的人。

夫妻倆成婚多年,哪怕後來成了妾的丫鬟伴随左右,張家都沒能添丁。用張首輔自己的話說,那是老天爺覺得他還不是時候。

于是後來,張首輔考中榜首,入了殿試,被當時的皇帝點中狀元那日,那時公婆已逝,租住在燕京城內陪考的餘氏突然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張家自那天起,步步高升,日子越過越好。

只是子嗣方面,這麽多年,都只有張鶴詹一人。

而小餘氏,自然出自于餘家,是張鶴詹的表妹。

張鶴詹雖然有些風流,卻不下流,看着放蕩不羁,流連花叢,實則後院裏不過只娶了表妹一人,雖有兩個通房,但往日裏也去得極少。

加上小餘氏性情潑辣,所有人都以為,張鶴詹那是畏懼家中母老虎,這才不敢往家裏擡人。就是徐家幾次想送瘦馬,都被他慌裏慌張,一副怕極了的樣子給拒了。

這朝堂裏的事,餘氏說她們婆媳倆不懂,也幫不上什麽忙,所以每月的初一十五,或是菩薩壽誕,她們總會去廟裏上香,祈求佛祖保佑父子倆平安無事。

偶爾,她們還會去廟裏小住一段時間,有時三五日,有時十來天,吃齋念佛,給父子倆結點善緣。

閑聊間,馬車已經出城,到了山下。

大小餘氏要去小住的這座寺廟在城外,名法喜寺,主持法號悟喜,在燕京城中小有名氣,不少官家女眷都會和大小餘氏一樣,偶爾選擇在法喜寺吃齋念佛,清修幾日。

她們來的這日,正好是初一。

法喜寺內善男信女衆多,正是香火最旺的時候。

餘氏帶着衛燕喜和小餘氏進去寺廟上香叩拜,然後給了一筆香油錢。

因為是進廟,衛燕喜也帶了不少銀子出門,為的就是添香油。她給香油錢的時候,附近上香的香客不少,見她一張陌生的臉,一時都多看了幾眼。

有認得餘氏婆媳的,還上前來詢問她的身份。

餘氏招了衛燕喜過來,介紹道:“這是秦王殿下身邊的衛夫人,閨名燕喜。這是禦史大夫楊大人的妻子。”

衛燕喜福身行禮:“楊夫人好。”

“原來是衛夫人。外面都在傳,說秦王從外面帶回了個嬌豔美人,我一直沒見着,還覺得那些都是騙人的話。原來當真是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

楊夫人見到衛燕喜,眼睛都亮了。

這一看就是貨真價實的美人,模樣漂亮,儀态也不差,怎麽看也不像是那種妖妖嬈嬈的揚州瘦馬出身。

“夫人來夫人去的,喊着實在生疏。我比你虛長幾歲,不如喊我一聲楊姐?”

就知道他又要說出這種混不吝的話,餘氏瞪了楊氏一眼。

回頭對衛燕喜道:“她是個沒羞沒臊的,比你大了兩三輪,你也不必叫什麽姐,喊她楊姨就是。”

楊氏哎呀呀的叫喚,見一邊的小餘氏低頭掩笑,伸手就去折騰人。

餘氏無奈,說:“燕喜,你随我們去用些齋飯,落腳的屋子很快就能收拾好。”

衛燕喜應了好,跟着餘氏就先去用齋飯。

齋飯看着尋常,口味卻是不差。

一行人吃過齋菜,寺裏的小沙彌便過來領着人往後院去了。

法喜寺前頭香火鼎盛,人來人往,等往後院給香客落腳的禪房去,整體就清靜了下來。

後院的禪房分幾種,有些是提供給香客短暫歇息的整排的小屋子,有些則是如餘氏這樣來清修小住的單獨小院。

到了歇息的客房,餘氏對兒媳和衛燕喜說:“我跟你們楊姨說說話,今兒起的早,你們去隔壁兩間屋子都睡會兒。睡醒了我再帶你們去見見住持。”

小餘氏自然聽話地去了。

衛燕喜應了好,但一出門,望着風景不錯的後院,選擇了出去轉轉。

法喜寺坐落在山腰,後院外就是青山綠水,風光秀麗。

衛燕喜随便轉了轉,零星遇見一些婦人,千姿百态,什麽樣的身份都有。

入了五月,天氣還未熱起來,加上山裏風穿林葉,倒是比山下要和煦舒适得多。衛燕喜帶着鹌鹑慢慢走着,偶然見着一條鵝卵小徑,周邊也沒立着什麽牌子說不得入內,便踩着小徑往前走。

不多時,就看見了一副畫在石壁上的觀音像。

白衣觀音像,底下是藍色的海水浪花,也不知是用什麽顏料畫出來的。那藍就好像是她上輩子看過的大海,那白又不似蒼白的雪,反而透着瑩潤,如同珍珠一般的色澤。

尤其是從石壁後頭的一線天上照下的陽光,撫在石壁上,便見觀音唇邊帶笑,指尖撚柳,手捧淨瓶,身下是萬頃碧波,身後是白鳥飛羽,祥雲缭繞。

實在驚人。

衛燕喜從前沒見過這類壁畫。

她見過的要麽在書上,要麽在電視裏,離得最近的可能就是隔着博物館的玻璃。但那時候的壁畫,經過千百年,大多已經褪去了鮮亮的顏色,很多連線條都看不清楚了。

能畫出這樣壁畫的人,也不知道是怎樣的神仙。

衛燕喜感慨地吐出一口氣,正要轉身,風聲送來了角落裏輕輕的啜泣聲。

“有、有人?”鹌鹑胃大膽子小,一聽到聲音,人已經先吓得往衛燕喜身後躲。

大概是因為她嗓門大,那邊的哭聲猛地停了下來。

衛燕喜凝眉:“出來!”

沒人動。

衛燕喜又喊:“你要是不出來,我就去喊人來抓你!”

“不要——”

有個奶奶的聲音帶着哭腔,從石壁後邊的矮樹叢裏鑽了出來。

髒兮兮的小孩,頭發上還挂着一小根樹枝,半截葉子因為眼淚鼻涕貼在臉上,眼睛裏全是淚水。

再看小孩身上穿的衣裳,樣式極好,應當是大戶人家專門給家裏小公子做的。

“你是哪家的小孩,怎麽一個人在這?”衛燕喜走過去,蹲下身掏出塊帕子給小孩擦臉,小孩害怕地想跑,她只能伸手去抓。

才剛抓到手腕,就聽見小孩痛得叫了一聲。

衛燕喜眉頭一皺,一把拉開小孩的袖子——兩截細細的手腕上,留着紅通通的兩圈被捆綁過的痕跡。

“夫人,這是有人做壞事了對不對?”鹌鹑已經不怕了,看小孩的樣子,心疼極了。

衛燕喜不敢再用勁:“小孩,你是不是遇到壞人了?”

小孩眼睛紅紅:“娘!我要娘!”

大約是躲了很久,小孩的嗓子有些啞,就是哭,也哭不出多大的聲音。

衛燕喜看着心疼,輕着動作給他擦了擦臉,轉身讓鹌鹑把備着的披風拿來裹在了小孩的身上。

“不哭了,姐姐帶你去找娘。”

衛燕喜彎腰抱起小孩,“你不能躲起來哭,你丢了,你娘一定很難過。你躲起來,你娘就找不到你了……”

“可是他們在抓我。”

“誰在抓你?”

衛燕喜腳步一頓,小孩張嘴要說話,緊接着卻被她猛一下按在懷裏。小孩要掙紮,衛燕喜壓下聲音,按住她。

“壞人來了。”

“這位夫人。”

幾個行色匆匆的男人沿着小徑走了過來,“這位夫人可有看見一個落單的小孩?”

這幾個男人神色慌張,說話間,一邊的手下意識地按在腰側。

那裏隐隐約約能看見劍柄。

“落單的小孩?”衛燕喜搖頭,“這法喜寺內人來人往那麽多,怎麽會讓一個小孩落了單?你們是哪家的家丁,怎麽這麽不小心?”

男人們挨了訓,不敢吭聲。

衛燕喜冷冷瞥了他們幾個一眼,颠了颠懷裏的小孩:“你們要找就趕緊找,別等小孩被人拐走了才慌張。鹌鹑,走吧,小公子睡着了,可別叫些不長眼的人給吵醒了。”

她們主仆倆抱着個孩子從男人們身邊走過去。

神情自若,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

走了一小段路,衛燕喜突然停下腳步,扯下披風,把懷裏瑟瑟發抖的小孩塞給了鹌鹑,自己彎腰從路邊撿起幾大塊石頭,拿披風裹了裹,然後抱回懷裏。

鹌鹑呆呆地抱着小孩:“夫人?”

“你帶着他回去,直接回去找餘夫人!把剛才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她!”衛燕喜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小孩在害怕,所以剛才那些人一定是在找他。你帶着他回去,他們說不定會反應過來。”

鹌鹑很想說我也留下,但是對上衛燕喜的眼,咬着唇點頭。

“那夫人你當心!”

她抱緊了小孩,扭頭就跑。

小孩趴在她的肩上,一雙眼睛還望着衛燕喜,一直望着,直到徹底看不見人影。

見人跑走,衛燕喜稍稍松了口氣。

還不等她想些別的,身後忽然傳來了那幾個男人的聲音。

“快!人應該就在前面了!”

“那個女人懷裏抱着的一定就是恭王!”

誰?

衛燕喜抱着石頭撒丫子跑的時候,滿腦子都寫滿了驚嘆。

剛才那奶娃娃是……恭王景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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