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山裏的路很不好走。
除開法喜寺特意辟出的幾條小道,更多的是雜草叢生,樹枝交錯的林間小路。彎彎曲曲,有的甚至滿是石子。
衛燕喜跑得快,人也機靈,那夥人一直在身後追,但一直沒能追上她。
她中間經過一條幹涸的小河,河床與岸邊有一個不小的高低落差。身後是追趕的聲音,河那頭是另外一片可能安全的地方,她沒法子,于是選擇跳了下去。
小河幹涸了不知多少年,河床上只剩下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各種雜草從石頭與石頭的縫隙間生長出來,一簇簇的,還有不知名的小花開在其間。
衛燕喜跳下去就崴了腳。
那些鵝卵石大小不一,但都被之前的河水沖刷得光溜溜的。
她沒留神在裏頭滑了一跤,腳崴了,手肘也磕破了。她随意看了一眼,覺得問題不大,又咬牙從河裏爬到對岸,繼續逃命。
追着她跑的那群人現在已經不僅僅是想從她手裏奪回恭王了,他們還想殺人滅口。
她越發不敢放下懷裏裹着披風的石頭。
如果那小孩真的是恭王,先是被人帶到山裏,接着又有這麽一群人追着要打要殺,這裏頭要是沒問題,那才有鬼。
她抱緊了石頭,悶頭往前跑。
身後頭的追趕這時越發的近了……
與此同時,法喜寺後院。
小餘氏躺在床上閉目養身。
邊上的小丫鬟身子晃一下,晃一下,将睡未睡。一屋子都安靜得很。
外面這時候突然傳來喧嘩聲,突兀地打破了一院子的寧靜。
小餘氏被猛地睜開眼,從床上坐了起來:“去看看怎麽回事?”
小丫鬟睡眼惺忪,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小餘氏伸手戳她腦門:“貪睡鬼。”她下床,穿上繡鞋,快步朝外走。
隔壁房間裏,餘氏同楊氏還在說話,聽見動靜也都走了出來,站在廊庑下問話:“怎麽回事?”
“夫人,這丫頭突然撞了人,還非要往夫人的房裏沖!”說話的是楊氏身邊的婆子。那婆子看不起衛燕喜,自然連帶着看不上她身邊的丫鬟。
鹌鹑跑得滿頭是汗,見幾位夫人都出來了,不顧一切就要往人前沖。
“夫人!夫人!救救我家夫人吧!”
“你家夫人怎麽了?”聽見衛燕喜的話,在場的人臉色大變。
餘氏很清楚以衛燕喜的身份,法喜寺即便有不少勳貴家眷,但都會掂量着秦王,不敢對她無理。
但鹌鹑會這麽喊,一定是當真出了什麽事。
“你懷裏抱着的是誰家孩子?”小餘氏眼尖。
見那婆子還攔着人,楊氏也氣惱了起來:“不長眼的混賬東西,還不滾開!”
婆子挨了罵,只好讓開路。
鹌鹑直接沖到面前,撲通跪下,然後慌張地把小孩放到地上,轉過他的身子。
“我家夫人在山裏撿到這個小孩,小孩應該是遇到壞人了。夫人打算帶小孩去找家人,結果我們還沒走幾步,突然來了幾個男人,問夫人有沒有見過小孩。小孩很害怕,夫人就騙了那幾個男人。”
鹌鹑一邊說一邊掉眼淚。
“我們走遠了點,夫人突然讓我把小孩帶走趕緊來找餘夫人,說她在後面拖時間,那幾個人肯定不是什麽好人,一定會找回來。我、我害怕,我害怕夫人在後面出事,餘夫人,你救救我家夫人好不好……”
餘氏毫不遲疑,當即讓身邊的嬷嬷帶着人去鹌鹑說的地方找。
小餘氏則立刻将在場的所有下人召集過來,命衆人不許将事情傳揚出去。
楊氏明白這意思,也立即吩咐了下去。
“這小孩也不知道是哪家丢的,看樣子應該也是燕京城裏大戶人家的小公子。”楊氏低頭看了眼緊緊抓着鹌鹑的小孩。
餘氏也在看他。
好一會兒,她神情大變,在所有人錯愕的情況下,沖着小孩行了一禮。
“恭王殿下。”
恭王?
恭王!
楊氏和小餘氏驚訝極了。
“怎、怎麽會是恭王?”
先帝在世時,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先帝駕崩後,衆人才發覺淑妃白氏懷有先帝遺腹子。
這個孩子,就是後來出生即封王的小恭王。
算年紀,也不過才三歲大。
楊氏和小餘氏雖然偶爾宮裏設宴時也會受邀,但如今的白太妃鮮少會帶着恭王一起出席,所以除了幾位老大臣,幾乎無人見過恭王的模樣。
她倆認不出來自然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恭王殿下怎麽會在這?”餘氏擔心地問。
以白太妃那樣的性子,怎麽也不像是會讓恭王随意出宮的樣子。
“成安騙我。”
景瑞喘着氣,聲音顫抖。
他還只是個三歲大的孩子,話能說清楚已經不錯了,至于是怎樣一個先後邏輯,旁人也顧念不得了。
“我想要娘!成安騙我、我想要娘!”
事情的真相如何,現在不重要,知道恭王是被身邊的太監騙出宮的就夠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衛燕喜。
那些找恭王的男人沒回過神來沒什麽,一旦回過神,衛燕喜只怕要遭殃。
餘氏去看鹌鹑。
小丫鬟跪坐在地上,哭得臉上眼淚鼻涕都混在了一塊。她這會兒腦子裏一定是亂成了一團漿糊,問不出什麽話來。
“去找秦王。”餘氏道,“不管我們能不能找到人,先去個人把這件事告訴秦王。”
小餘氏點點頭,這就準備派人下山快馬加鞭回城去。
一個小沙彌突然出現:“幾位施主,可是出了什麽事?”
衆人循聲看過去。
小沙彌一臉茫然地站在院門口,見她們不作回答,只好回頭沖身後喊:“師兄,這邊的施主好像出事了。”
他話音落,就見稍遠處領着人過來的一個稍大一些的和尚變了臉色,與身邊人一道幾步跑到院門口。
鹌鹑哭得眼前一片模糊,反倒是她懷裏的景瑞,小小的一人兒猛地掙脫出去,朝着一人跑了過去。
“阿愔!”小孩嚎啕大哭,“阿愔!瑞兒好害怕!瑞兒差點就死了!”
聽見景瑞的哭聲,小餘氏倒吸了口氣。
他飛撲過去抱住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從前在先帝身邊伺候的鄭愔。
而與鄭愔一道來的,還有她們正要去找的秦王。
“燕喜呢?”
景昭看了一眼鹌鹑,問道。
餘氏把方才說的事簡潔明了地說了一遍。
景昭颔首,轉身和被鄭愔抱在懷裏的景瑞平視:“誰騙了你,怎麽騙你的,又怎麽欺負你,這些事你一五一十告訴你的阿愔。救你的那個人回來之後,你要跟她說謝謝。”
景昭說完就要走。
景瑞輕輕應了聲“嗯”,見他沒聽見,又重重地喊了聲“皇叔”。
景昭回頭。
三歲大的小孩眼眶紅得像只兔子,吸了吸鼻子:“皇叔能找到那個姐姐嗎?”
“能。”景昭點點頭,“不過等她回來,你要喊她嬸嬸。”
他丢下話,也不管身後的人都是怎樣的神情,轉過身去就沉下來了臉。
他能找到衛燕喜。
但他現在心裏想的更多的,是要怎麽教訓這個膽大包天的女人。但如果她沒有這麽大膽,那麽他們可能就只能找到景瑞的小小屍體。
他和鄭愔都是來法喜寺找景瑞的。
景瑞自出生起,就被白太妃養在身邊。因為是先帝遺腹子,白太妃尤其謹慎,鮮少讓景瑞在人前露臉。
小皇帝對這個年紀差了一輪的弟弟十分不喜,但礙于身份不能動手,便将他們母子倆扔在宮中不聞不問。
宮裏唯獨長公主母女和鄭愔一直在暗中照顧着這對母子。
這次發現景瑞不見,也是長公主先察覺的。
之後才有了鄭愔領命出宮尋找恭王。
成國公府的人求到了秦/王府,聽說人可能法喜寺,又怕兇多吉少求他伸出援手,他沒有猶豫,帶上王府的人,直接出城。
就在山腳下,他和鄭愔遇上了。
“人呢?”
“不會是跟丢了吧?”
“一個女人還帶着個孩子,怎麽可能跟丢!”
“一定要把人找到!不能讓恭王活着,更不能讓那個女人活着!”
匆忙的腳步聲,踩着草葉從一旁跑過。
男人的嗓門沒帶絲毫遮掩,壓根不怕被誰聽見他們的打算。
他們壓根不知道,就在剛才經過的一個矮坡下,衛燕喜就趴在草叢裏,被一人高的雜草掩蓋得嚴嚴實實。
等腳步聲走遠,她終于爬了起來。
草葉子沾在頭上、臉上,身上穿的衣服也破了好些個口子。更不用說手肘腳腕,該磕的磕了,該扭的又扭上了。
衛燕喜搓了一把臉,也顧不上揉胳膊捏腿了,慌裏慌張地抱起散落一地的石頭,打算重新裹上披風。
“好啊,原來是假的!”
矮坡上,去而複返的幾個男人惡狠狠地破口大罵。
“賤人!居然敢騙我們!我們都被這個女人騙了!”
有個男人直接跳下矮陂,落地時在草叢裏打了個滾,一把拽過披風。
“老實交代!你把那小孩藏到哪裏去了?”
衛燕喜哪裏會說,扭身就要跑。
幾個男人前前後後将人圍堵住,手裏的劍都已經出了鞘。
“你們幾個去找恭王,這個賤人有我們在,逃不了了!”
賤你個大頭鬼啊!
衛燕喜心裏大罵。
趁着人分心說話,她把腰一彎,直接從地上抓起一把沙石,混着被一起揪斷的草葉,直接往那人臉上砸過去。
那人“唔”了一聲,衛燕喜直接迎面撞過去,搶了他手上的劍就要跑。
本來要分出去的幾個男人這時都停了動作,立即圍攏上來,堵住她的去路。
衛燕喜沒法,只能兩手抓着劍,咬牙對着他們。
“你們別過來!”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要抓恭王,但是謀害皇族是要誅九族的,你們好大的膽子!”
“殺了你們,誰知道我們謀害皇族!”
領頭的男人不想再拖沓,揮劍看了過去。
她一個柔弱女子,拿筆可以,拿劍不行!
衛燕喜吓得閉上眼,抓着劍柄就要往身前擋。
手背被什麽滾燙的東西擦過,一個聲音落在了她的耳邊。
“你要殺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