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衛燕喜磨磨蹭蹭地應了是,從亭子往假山下走的時候,稍遠處有三五宮女往這邊走來的動靜。
她們在笑盈盈地說着話,分享自己從席上各位夫人手裏得的賞賜。
南紅的镯子,翡翠的簪子……這些長在深宮,很早就進了祥慶宮這樣偏角的太妃宮殿的女孩,沒有在其他宮裏見過太好的首飾,也沒能在白太妃處得到同等的賞賜,一時有了好物,難免便習慣性分享、攀比了起來。
“定王妃出手真的大方。上回定王妃賞給錦竹姐姐一只翡翠镯子,這次我就得了她賞賜的翡翠簪子!”
“其實武安侯夫人出手也大方……”
“算了吧,那位武安侯夫人從前還是秦王妃的時候,可也沒大方到哪裏去。如今成了侯夫人,哪裏還有從前的氣派。想她賞賜點好的,還不如看餘老夫人的呢。”
宮女們旁若無人地說着話,語氣裏對徐嫣然的不屑表露無疑。
衛燕喜已經下了假山,站在景昭面前,眨了眨眼。
那幾個宮女還在嘻嘻哈哈地說話。
“……你方才沒瞧見,那位衛夫人出現的時候,武安侯夫人的臉都黑了好幾度。”
“也難怪她臉色難看,聽說過她當初哭着鬧着要嫁給秦王,如願之後又是她自個兒哭着鬧着要和離。這全燕京城,只怕只有聾子不知道這件事。可現在王爺回來了,身邊得了如花美眷,她又落得這般田地,真叫人笑話……”
“我瞧着,太妃娘娘好像也不大高興,不是還給衛夫人難堪了嗎?”
“噓!”
先前說話的宮女登時緊張了起來。
“你不要命了?什麽話都敢說?”
“不、不能問嗎?”
“太妃娘娘從前是秦王的未婚妻……這事知道就行了,記在腦子裏,下回在娘娘面前當心一些,別說錯了話惹娘娘發怒。”
這事到這兒便算結束了,之後話題又重新繞回到被邀進宮的幾位夫人身上。
衛燕喜聽着她們越來越近的議論聲,見景昭始終站着不動,拼命眨眼示意他。
景昭看她一眼,并不說話,直到那幾個宮女以為前面沒人,叽叽喳喳讨論着誰家夫人今日裝扮最好,誰家夫人私下裏同人說了什麽,然後慢慢繞到假山下,他才突然出聲道:“慎言。”
“王、王爺!”
擡眼撞見上一個話題裏的男女主角,宮女們嘩啦跪了一地。
一個個臉色慘白,重重地往地上磕頭。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
景昭顯然對這些人的小命不感興趣。
衛燕喜輕咳兩聲,說:“都起來吧。”
宮女們面面相觑,有些不敢。
“行了,都起來,王爺對你們的小命不感興趣。”衛燕喜無奈道。
她這麽說,宮女們這才遲疑地從地上小心翼翼地爬起來。
見景昭看向自己,立馬一個個腿軟地就要再跪下磕頭。
衛燕喜哭笑不得,忙擺了擺手讓人趕緊走,宮女們這次低着頭老老實實地從他倆身邊走過,才剛過了幾步,立馬提着裙擺小跑逃開。
衛燕喜回頭看着她們跑遠,沖景昭笑:“王爺怎麽來了?”
景昭不做聲。
衛燕喜眼珠子轉了轉,老實站好:“王爺不放心,所以來接我了?”
“白芙蕖給你難堪了?”
他一開口,就直接喊了白太妃的名字。
衛燕喜聞言一怔,随即失笑。
她身邊跟了他特地派的宮女,又有餘氏和定王妃在,其實已經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現在僅憑宮女剛才閑聊中的一句話,就問起這件事,分明是要給她撐腰。
可惜了……
衛燕喜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景昭面上劃過,然後摁下了跳得十分雀躍的小心髒。
她一個丫鬟,怎麽也不能對個王爺有什麽想法是不。
“給了。”她嘻嘻一笑,“不過恭王突然跑出來,正好幫我擋了。倒是前王妃說了些不好聽的話,我就都給還回去了。”
景昭聞言,挑了下眉頭。
她那話說着,就好像是徐嫣然給了她什麽東西,又被她随手還回去,不重要,輕飄飄,沒存在感。
“還回去就好。”景昭說。
他知道白芙蕖不光邀請了定王妃和餘氏的時候,心裏就猜到她多半要給衛燕喜難堪。
雖然也知道衛燕喜不會吃虧,但心底始終不大放心,索性過來早些把人接走,免得叫那些長舌婦當做話頭。
景昭看了眼面上還浮着一兩分酒意的衛燕喜,問:“喝了多少?”
“不多。”衛燕喜比了個手勢,“就幾口。”
景昭似笑非笑地看她,問:“走麽?”
當然要走。
衛燕喜頓時亮了眼睛,幹脆地應了聲“嗯”。
等跟着走了幾步,她突然拉住景昭的袖子,問道:“不用先去白太妃那說一聲?”
“你想回去說?”景昭反問。
衛燕喜想了想,搖頭回道:“不想,沒多大的意思。只是餘夫人和定王妃都在那兒,不說一聲就走,怕她們擔心。”
景昭颔首,點了和鹌鹑在一塊的一個丫鬟,讓人回去解釋,說着便帶人走了。
祥慶宮說小不小,說大卻也不大。
主仆倆前腳才從後花園裏出來,還沒走多遠,身後傳來一連串的“嬸嬸”。
衛燕喜眨了眨眼,和景昭一道停下腳步回頭。
稍遠點的地方,恭王在身後一連串宮女太監慌張地“王爺”叫聲中跑來。
恭王穿着鹿皮靴,噠噠朝他們跑過來,離得近了,才停下腳步,望着自家皇叔,又敬又畏:“皇叔,嬸嬸。”
他說話奶聲奶氣,因為個子小,說話的時候還得仰着脖子看人。
“皇叔,你來接嬸嬸嗎?”
“嗯。”
景昭應聲。
恭王羨慕地看着衛燕喜:“皇叔能帶瑞兒走嗎?”
他話還說得不清楚,眼裏頭的羨慕倒是清清楚楚的。
“瑞兒想騎馬,瑞兒想學功夫,想跟皇叔去打仗。”
恭王年紀小,不懂騎馬學功夫為什麽,不懂打仗會遇上什麽,只覺得跟着皇叔能學到本事。
他打小生在宮中,有白太妃護着,鄭愔顧着,生活不愁,但就像個小女孩被養在深閨,不識宮外的事。
“不行。”景昭直接拒絕,“皇上不許你出宮。”
恭王臉上閃過失望。他沒見過父皇,母妃疼他入骨,什麽事都不準他做,還不準他去母後宮中,就連皇兄,母妃每日叮囑他不準同皇兄親近……
他在宮裏實在無趣的很,所以成安說宮外有怎樣好吃好玩的,他就都信了。
他忽然望了衛燕喜一眼,問:“那嬸嬸經常進宮來看瑞兒嘛?”
衛燕喜:“……”
她迅速瞥了一眼景昭,見他面上沒什麽變化,低頭與恭王道:“王爺,這事我做不了主。”
這一下,恭王失望極了,喪氣地低下了頭。
任誰看見眼跟前站了一個還帶着奶香的小娃娃,滿臉委屈、沮喪的模樣,心裏都會覺得軟乎乎的。
衛燕喜心疼地看着恭王,又去看景昭,低低喊:“王爺?”
景昭睨了睨她,滿臉的無奈。
“皇上不會同意。”
“恭王才這麽點大……”
大概是聽出她在幫自己說話,小恭王趕緊眨巴眼睛,使勁看着景昭。
這個小侄子出生的時候,他沒見着,在宮裏養了三年的時候,他也沒見着。但有人幫他看着。
良久,景昭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腦袋,留下一句話來。
“我會安排。”
恭王抿了抿嘴,瞥瞥身邊跟着的宮女太監,也不敢說太多的話:“哦,那我乖乖的”
他看向身邊一個小太監,伸手指了指前頭。
小太監立馬會意,走上前道:“王爺,衛夫人,奴才送你們出宮。”
衛燕喜方才一直看着恭王,沒留神他身邊跟着的那些宮女太監。小太監走上前說話,她這才看過去。
面熟的小太監向景昭和衛燕喜作個揖,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帶着露骨的谄媚,但是一雙眼睛幹淨清明,是那種還沒染上宮廷內苑濁色的清澈。
主仆倆出了皇城。等倆人都上了馬車,車夫這就趕着車往秦/王府走。
車廂內,衛燕喜看着淡定不語的景昭,她看了好幾眼,又掀開車簾一角往外頭看了一會,才回頭問:“剛才那個小太監,是吳二?”
吳刀子夫妻倆帶着幾個女兒留在包子鋪做生意,她還記得之前問吳三妹怎麽不見她二哥的時候,吳家都說吳二在當學徒。
結果,這個“學徒”當進了宮裏,還當成了……太監?
“是王爺安排他進宮的?”
“吳刀子和阿春知道這事嗎?”
“吳二當了太監,吳刀子不氣瘋了?”
“王爺,他真成太……”
衛燕喜的問題太多了,一個接一個,只差串起來一塊兒問。
馬車裏備着點心,景昭有些頭疼,直接拿起一塊塞進她嘴裏,堵住她不停歇的嘴。
“他是我安排進宮的。”
“他們夫妻倆都知道這件事,但家裏的幾個女兒不知道。”
“不是太監,假的。”
景昭一一回答,完了看着她,問,“都知道了,還想問什麽?”
衛燕喜咬着點心,緩慢地搖了搖頭。
她其實想問聽了白太妃和徐嫣然的那些話,他心裏有沒有什麽想法。
但是……這好像不是她該問的……
衛燕喜摸摸心口。
有些不舒服,是不是該去看看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