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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佟太後召張首輔進宮是為了什麽。一開始誰都不知道,但很快,答案出來了——

小皇帝被加了課程,這課由張首輔親自上。且每日早朝,皇上必須臨朝,若不臨朝,家法伺候。

這家法,佟太後說了算。

這個消息一出,朝臣們議論紛紛。

其實以小皇帝的年紀,早課本就應該還有的。但佟太後放手任小皇帝親政後,便不再過問朝堂的事,許多無傷大雅的事,她更是不會特意提點。

大臣們并不懼太後将來只手撐天。

這一位唯一的野心,便是扶持兒子坐穩皇位。因此,小皇帝行事越發沒有章法的時候,佟太後果斷站了出來。

而徐嫣然的死,就在滿朝文武開始日日面聖中,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聽說徐二爺夫妻倆哭了一夜,天亮後,眼淚擦幹,匆匆忙忙地将女兒下葬。

一口薄棺,連徐家祖墳都沒進,直接在山裏找了個地方埋了。

這是徐家徹底與徐嫣然劃開關系的意思。

有些事有些人,不過只是尋常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如徐嫣然這般,也只是在老百姓口中停留了不過幾日的功夫,很快,便連說書人都不再提她了。

就好像應了那五個字,人死如燈滅。

什麽都沒留下。

當然,徐嫣然其實還是留下了什麽的。

譬如,她讓人買給衛家的那處院子。

徐嫣然還沒和武安侯和離前,就讓人去找了衛家。這事徐二爺夫妻倆是知道的,知道女兒嫌棄秦王/府那個衛夫人礙了自己的眼,做主買下她的徐二爺還被女兒好一頓抱怨。

于是,女兒要找衛家人,找;女兒要給衛家人買房子,買;女兒要用衛家人給秦王/府衛夫人添堵,那就添!

但徐嫣然一死。

徐二爺什麽都不認了。

被徐家下人從院子卷鋪蓋趕出來的時候,衛鐵牛不在家,姜氏讓衛幺兒去找,衛幺兒不肯動,趕了丫鬟去。

可左等右等,沒等來衛鐵牛,丫鬟也逃了。

這時候,衛鐵牛回來了。是被賭坊讨債的押回來的。

姜氏原本以為他是去找活做,夜裏還時常夫妻吵架,一個說要趕緊讓兩個女兒把錢掏出來養他們,一個不肯。

結果,他偷摸去了賭坊。再一問,衛鐵牛在賭坊已經欠了六七百兩銀子。

六七百兩,那可不是一般人家承受得起的!

姜氏一愣,再看衛鐵牛,心虛極了。

讨債的這時候還說,原先贏點錢他就還一點,不夠再問賭坊一個叫虞姬的女人借。後來借的越來越多,還的越來越少,虞姬就把這事告訴了賭坊老板。再後來……就到今時今日的地步了。

姜氏這才明白,自己以為的老實人竟然背着自己沾了賭,又找了別的女人!

可衛鐵牛哪裏是什麽老實人。

老實人會在原配還沒死的時候,就被她勾搭走?

衛家當然沒錢還債。

衛鐵牛本來想逃,硬生生被賭坊的打手給抓了回來。賭坊的意思是不還錢,就把他賣到外地的黑作坊去做苦工。

衛鐵牛哪肯,趕忙說家裏還有套院子,賣了多少能還點錢。

為這,賭坊才押他回來,可結果卻是房子沒了……

自從小皇帝日日臨朝,景昭進宮的次數就多了起來。

只是自那日之後,衛燕喜天不亮就起來伺候他穿衣的次數卻變少了。

大部分時間,她才因為身邊男人起床的動靜要睜眼,就先被捂住了眼睛,而後是帶笑的低語,讓她多睡一會。

不過三五日,衛燕喜便覺得,鏡子裏的臉似乎圓了一些。

她身上還泛着酸,一想到昨晚又被男人纏着鬧,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話來:“廚房裏有沒有什麽補腎的東西?”

丫鬟們都愣了一下,旋即抿唇忍笑。

唯獨鹌鹑,傻愣愣地撓了撓頭,問:“是夫人身體不舒服嗎?補腎?要不,請許大夫過來看看?”

“……”衛燕喜捂臉,“不用了。”

她只是腦子一抽,覺得以目前的頻率下去,不去問她家王爺能用多久,就她自己,估計都撐不了多少時候就……虧空了……

“夫人,夫人。”

院子裏伺候的婆子站在門外急匆匆喊。

衛燕喜和景昭都不是喜歡大熱鬧的人,在院子裏伺候的都知道,除非緊急事情,誰都不能大吵大嚷。

婆子這麽一喊,鹌鹑忙讓人進來說話。

“夫人,”婆子硬着頭皮道,“姜氏在門口正鬧着呢。”

景昭已經告訴她了,衛家之所以會知道她們姐妹倆的消息,就是徐嫣然讓人過去說的。徐嫣然是想讓衛家人到燕京鬧得她身敗名裂。

所以,徐嫣然一死,衛燕喜早就料到衛家遲早還會鬧上門來。

她揉了揉臉頰,随即起身。

還沒走到門口,姜氏的聲音已經傳進耳朵裏。

“……沒有良心的東西!沒良心啊!我們在鄉下吃糠,她們姐妹倆在燕京享福過好日子,半點沒想過我們一家三口啊!”

“兩個女兒,兩個女兒!一個都沒想過我們,一個都沒有!生她們有什麽用?不孝順的東西!沒良心的東西!”

“她們爹被人騙了,欠了人家幾百兩銀子,眼看着就要被砍死了,做姐姐的不肯出錢,做妹妹的連人都不出來了!你們的心怎麽能這麽狠……”

“沒你心狠。”

衛燕喜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姜氏的話。

王府的門開了,衛燕喜從一旁走出,望着坐在門前撒潑的姜氏,和圍攏在秦王/府門前的人群,覺得可笑極了。

“你說我們姐妹沒良心?那你的良心去了哪裏?”

姜氏張嘴要說話,衛燕喜直接搶先一步:“我姐姐被你兒子害得早産,到現在身子還沒恢複,每日靜養。你跑來說我們沒良心,你的良心就是知道她們母子平安後,說一句‘不是沒死嗎’?”

姜氏慌張極了。

她哪知道自己背地裏說的話,還能叫人傳到繼女的耳朵裏。

“二妹,二妹!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爹、你爹被人騙了銀子,你們姐妹倆要是不救救他,他就要被砍死了!我跟幺兒心裏着急死了,只能求到你們這兒。當初做的那些事,是我錯了,你原諒我,原諒你爹吧!”

姜氏話說到這裏,卻是半字不提當初做的是什麽事。

秦王/府這邊住的都是皇親貴胄,哪一家都跟皇室粘得緊緊的,她不說那些,分明是不想叫人覺得自己理虧。

她一邊說,一邊往四周看,那模樣叫衛燕喜覺得分外可笑:“姜氏,你不覺得這個說法很好笑麽?你們欠了別人的錢,你說是別人騙了衛鐵牛。你們要是沒錢,對方為什麽要騙他?假如你們真的沒錢,還不了錢,那砍死衛鐵牛,債主能拿到什麽?”

她冷下臉,“你別拿周圍的人都是傻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如果是被騙,那就去衙門告!少拿那點血親關系到處攀咬我們姐妹!早在你們夫妻倆為了過好日子,賣了我們姐妹起,我們就和你們衛家沒了關系!”

衛燕喜說完命人驅趕姜氏,姜氏從地上爬起來要去攔她,被張仆擋了下來。

“……衛燕喜,你們姐妹倆的心就這麽很?這一點小忙也不肯幫,你就是想看我們夫妻倆死!”

張仆笑眯眯問:“這位夫人,你說是一點小忙,不知道是多少錢呢?”

姜氏咬牙:“就八……就一千兩銀子而已。”

姜氏一出口,人群哄然。

“一千兩銀子,這可不是什麽一點小忙呀!”

“什麽一千兩,她剛才不是想說八百兩麽,這是故意往多了報的!”

“敢情是想在王府門口敲竹杠呢……”

“說誰敲竹杠呢?你說誰敲竹杠!”姜氏梗着脖子大吼。

張仆笑着同人群作揖賠禮,又問:“這位夫人,一兩千可不是小數目。你說是被人騙,不知對方騙了你們什麽?據我所知,能欠這麽多銀子的,通常只有賭。”

“你和她說那麽多做什麽?”衛燕喜轉過身來,“既然欠了別人的錢,那就老老實實替別人做工還錢就行。非要說被騙,還是那句話,報官。”

張仆會意:“來人,替這位夫人去官府報……”

“不能報官!”

姜氏想也不想直接喊,“不能報官,不能!”

“左不能,右不行。我看這人,壓根就不是沖着解決事情來的。”

“就是就是,說不定就是為了銀子吧。”

“啧啧,一千兩呢……”

衛燕喜看着又急又惱的姜氏,突然發問:“我爹呢?”

“他、他在賭、債主那!”

“衛幺兒呢?”

“幺兒在客棧裏,你知、知道的,你弟弟他腿腳不好,之前又被你……”

“我看他跑着推喜鵲的時候,腳挺好的。”衛燕喜撇嘴。

姜氏漲紅了臉:“不是、沒有,你看錯了。”

“一千兩銀子我不會給的。我給你們盤纏,你們拿着錢,跟衛鐵牛一起去給債主做工。把債還清也就沒事了。”

姜氏本來以為衛燕喜突然問了父子倆,是為了給她錢,結果後頭跟的話,根本還是不肯給錢。

“沒良心的賤人!你爹生你養你,你們姐妹倆過上好日子了,你連一千兩銀子都不肯給!”

“生我的是娘,養我的是姐姐。你們夫妻倆害死我們的娘,又賣了我們姐妹倆,現在還想來吸我們的血。你當我們是什麽?”

“當然是當你們是傻子,是應該主動捧着金銀珠寶供他們好吃好喝的傻子!”

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衛燕喜站在臺階上,倒是勉強能看到人群外的玉芙。

人群往兩邊讓出一條道來,玉芙帶着丫鬟護衛走到衆人跟前。

鄭保保的夫人普通百姓興許不認得,可住在這兒附近的哪有不認識她這張臉的人。

“衛燕喜,”玉芙嫌棄地瞪了衛燕喜一眼,“對付這種人,何必這麽客氣。直接叫下人打出去就是了,難不成她還能給你找什麽麻煩,報複回來?”

衛燕喜笑笑,不說話。

玉芙手一揚,她帶來的護衛立馬上前要去趕姜氏。

姜氏尖叫:“我是她娘!我是她娘!你們不能這麽對我,我要告她!我要去官府告她!”

“好呀,你可以告。”

玉芙倨傲地沖她冷笑,身邊的丫鬟把手裏捧着的一個盒子恭敬地遞到了衛燕喜的面前。

“這是什麽?”衛燕喜問。

玉芙回:“從孫媽媽那兒讨來的,是孫媽媽當初買你時留的契書。還有那兩位爺買你時的契書也在這。對了,還有當初買了你的人牙子,我也幫你找到了。”

“這、這些能說明什麽?”姜氏臉色變了。

徐嫣然當初讓人找他們一家三口,為的就是來搗亂的。所以,姜氏也沒那麽大的本事真鬧出什麽事來,不過就是叫姐妹倆難堪。

“哦,沒什麽。”衛燕喜欣然接過盒子,沖着姜氏燦爛一笑,“不過就是些證明我們姐妹與衛家沒有關系的證據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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