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江山·美人謀（七）
兩日之後。
李榭軒雖然百般推辭，但龍複這人對他勢在必得，居然買通了京城之內的大小镖局，讓李榭軒一時之間竟找不到願意護送他的镖師。
原本，對李榭軒來說，他無所謂到底聘不聘得到镖師護送自己。
畢竟按照他的推測，與自己分道揚镳的成遠鴻必然會因為舍不得對他的圖謀而一直暗中跟随他。如果李榭軒在下江南的路上真碰上了什麽地痞流寇，成遠鴻肯定會出手保全他的性命。
聘請镖師的主要目的還是做做樣子，打個掩護。
李榭軒現在是男扮女裝，又不會武功，無法喬裝成什麽俠女英娥，一人出行有着諸多不便。
無奈之下，他只得硬着頭皮應下了龍複，與對方同行。
龍複自是大喜過望，不僅給李榭軒安排了一輛單獨的馬車，還給他派了個貼身伺候的侍女。他雖是表現得正氣凜然，但李榭軒心中卻難以領情，随時都在如坐針氈。
路行一半，倒是風平浪靜。
***
又過了幾天，車隊在一處密林古道上暫時停歇，準備露宿野外，等天明再繼續啓程。
李榭軒慢慢吞吞地從他的馬車上走了下來。
此時天色已晚，月明星稀，龍複正與他那一幫假扮成镖師的手下們搭着火堆，煮着幹糧吃。對方身上穿着一身綢緞錦袍，僞裝為了雇傭镖車的商人。
見李榭軒下車，龍複趕忙殷切地湊了過來：“萱兒姑娘，我的侍從們正在煮肉湯，這兒煙大熏人，你先回車上坐一會兒吧。方才龍傲……方才舅父他獵了只野兔子，待會兒我烤熟了，給你送過來。”
“不必勞煩龍公子了，”李榭軒垂着頭，“小女子之前瞥見這邊有條小溪，這幾日都沒清潔，便想去……梳洗一番。”
龍複精神一震：“哦……哦！好的好的，要小雙去服侍你嗎？”
小雙是龍複給李榭軒安排的侍女，會些拳腳功夫，比尋常男子還要魁梧些，初見時李榭軒差點以為這姑娘也是個男扮女裝。
“這倒是不用，”李榭軒笑得有點扭曲，他就算臉皮再厚，也不可能厚到能大大咧咧地在異性面前寬衣解帶的地步，而且若是真讓小雙去伺候了，肯定得露了自己其實是個男人的馬腳來，“這幾日小雙照顧我也照顧得辛苦了，讓她歇息會兒吧。那小溪離這兒不遠，我一個人就夠了。”
“那不行，”龍複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天寒地凍的，萬一冷着你了怎麽辦？而且這地界已是山嶺深處，山中多野獸，萬一從哪兒竄出來什麽野猴子傷了姑娘，又該如何？”
李榭軒煩得很。
為了隐藏身形，他身上穿的衣服非常厚實繁複，且這幾天怕被龍複發現正體，只得捏着鼻子一直窩在車上。憋了幾天，他整個人都憋地不行，晚上睡覺的時候也不敢脫衣服，搞得李榭軒總覺得滿身都是汗味。
之前倒是也在客棧歇過腳，讓客棧的小厮備了浴桶，只是等他把雙兒支出去，準備洗澡時，他的儲備糧小K卻突然提醒他隔牆有眼。
李榭軒四下逡巡，這才猛地發現客棧的紙窗被戳破了個小洞，龍複正鬼鬼祟祟地趴在後面偷窺……
于是，李榭軒只能硬着頭皮，又叫小二把水擡走了。
現在途徑溪流，仗着天色黑沉，就算龍複想來偷看，也看不到什麽東西。再加上龍複肯定不敢太過接近，李榭軒估摸着，自己應該不會露餡。而且小K也能當個監控器幫他盯梢，李榭軒也不怕出什麽意外。
“龍公子不必再說，”李榭軒欠身，“小女子自會料理，若是龍公子實在放心不下，那還請龍公子跟着小女一起到溪邊去，把野獸逐一逐。”
“好吧……”龍複應允。
他幫李榭軒在溪邊撒了些驅逐野獸的藥粉，而後又叮囑了李榭軒幾句，便正直地走開了。
李榭軒按了按有些發疼的太陽xue，趕緊褪了衣服，趁着龍複還沒假惺惺地折返回來偷看的功夫，下了小溪。
溪水微涼，凍得他直打哆嗦。
可惡……李榭軒咬牙，暗自又給龍複記了一筆，要不是這混賬在客棧三番兩次地想來偷看，他也不會淪落到現在這種只能洗冷水澡的地步。
見他凍得慌，趴在岸邊盯梢的小K眼巴巴地望着他：【宿主！真的，龍複既然不仁，那你也不義好了！去玩弄他的感情，讓他為你神魂颠倒，然後掀起裙子，給他一個驚喜！】
李榭軒盯着小K。
小奶貓打了個寒顫，莫名有點瘆得慌。
橘貓這種奇妙的生物，就算不吃不喝，也能詭異地發胖。這些天來，小K已經長了些肥膘，比原來圓了一圈，看着有了點球形。
【萬一他覺得那樣更好怎麽辦？】李榭軒伸出魔爪，直接把小K揪過來充當暖手寶，【而且還要我再說幾次？我不想去當感情騙子。】
雖然小K沒有實體，手裏的橘貓只是個假貓，但有貓在手，還是給了李榭軒一點自欺欺人式的自我安慰，覺得暖和了一點。
媽的！
他又在心裏把龍複給罵了一通。
而在不遠處。
龍複伏在一棵樹的樹杈上，仰着脖子，死命地往小溪的方向瞅。
可惜天色晦暗，他什麽東西也沒看見。
我這是在為萱兒姑娘警戒！龍複心裏還義正言辭地給自己開脫。
雖然什麽也看不到，但這并不妨礙龍複妄想。他趴在樹上，興奮得不行。然而樂極總是容易生悲，就在龍複抻着脖子，想要再往前探一點時，那棵載着他的樹卻突然搖晃了起來。龍複一時不察，直接從樹杈上掉了下去。他雖然武功不錯，但再怎麽說也是肉體凡胎，被這麽一磕碰，直接摔暈了過去。
一個人影慢慢吞吞地從樹下走了出來。
龍臻有些厭棄地用腳踹了昏過去的龍複一下：“這狗東西，先是來陰的收買镖局，然後又來搞什麽偷窺戲碼，真是下作。”
在李榭軒和龍複一同去了溪邊時，他就暗中也跟了過來，準備看情況适時出出手，幫一把這個和李榭軒神似的少女。
對個小姑娘都這麽沒品，想來這厮之前說李榭軒被他從監牢救出卻又恩将仇報，跟着鬼醫跑了的說辭也不足為信，龍臻忖度，李榭軒會跟着鬼醫逃跑，定然是事出有因。
這龍複，很有可能也逼迫了李榭軒。
“等找到人了再收拾你。”他不解氣地又踹了龍複一腳。
三兩下把龍複挪到了別的地方，龍臻便打算離開了。他心裏只想着李榭軒，那謝萱姑娘雖和李榭軒模樣相近，名諱相似，但到底不是李榭軒，他對個冒牌貨沒什麽興趣。龍複眼巴巴地想偷窺佳人，他卻只覺得興致缺缺，男女有別。
不過想着這深山老林恐生變故，龍臻還是席地而坐，背對着小溪的方向守了起來。
***
李榭軒三兩下地把自己搓了個幹淨，這才哆哆嗦嗦地忍着冷，擦幹身體，穿好衣服，便回了紮營的地方。
只是走在折返的路上，他卻忍不住納悶起來：怎麽之前小K跟他說，沒發現附近有龍複的身影？
對方轉性了不成？
回了營地，李榭軒便看見營中的镖客們已經四下占了地，正在休息，而那位服侍他的侍女小雙，則三步并兩步地跑了過來，慚愧地跟他說自己沒用，居然睡着了，讓小姐自己去梳洗。
李榭軒見她愧疚，只能無奈地踮腳摸摸小雙的頭，這才讓這比他還高的姑娘破涕為笑。
他正踮腳呢，突然聽到了一個冷淡的聲音：“若是沒事了，謝姑娘便早些休息吧，明日還要趕路。”
李榭軒側頭，便見在火堆邊坐着個抱劍的冷面男人，正是那酷肖魔教教主的龍臻。
龍臻和李榭軒同時回來，只是李榭軒忙着去規勸自責的小雙了，沒留意到他。
“你是……”李榭軒猶豫，不知道該不該也稱龍臻為龍公子。
“我是龍複的舅父，癡長你些許年紀，叫我一聲龍哥哥就行。”龍臻随口道。
李榭軒差點沒惡心地起一身雞皮疙瘩，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設，才艱澀地開口：“……龍哥哥。”
龍臻又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身旁來。
李榭軒沉思片刻，倒是依言照做。
等坐到了龍臻身側，他卻猛然瞧見，龍臻竟湊了過來，盯着他的臉一陣猛看。
李榭軒心下暗道不妙，莫非這龍臻發現自己是男的了？
他正惴惴不安，便聽龍臻感嘆了一聲：“真是越看越像。”
“什麽像？”李榭軒狐疑。
龍臻頓了頓：“謝姑娘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哦？我長得很像龍……哥哥的意中人麽？”李榭軒又是一陣惡寒。
龍臻悶了一會兒。
也許是許久沒見着李榭軒，心中對他想念得緊，這會兒見了這和李榭軒容貌相似的姑娘，讓龍臻忍不住懷念起來。他當下便打開了話匣子，開始絮叨：“嗯，他确實是我的意中人，只是……我現在尋不到他，甚至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讓我很是苦惱，不知該如何向他表露心意。”
原來是暗戀……李榭軒暗想，順口道：“既是如此，龍……哥哥不如就放手吧，這天涯何處無芳草，感情之事強求不得，以龍……哥哥的品行人才，我想，應是會有不少傾慕你的女子才是。”
龍臻心裏憋，話也多了起來：“可我偏不想放手……他當真是哪哪兒都好，人美心也善，偏生卻命途多舛，卻總是遇上些忘恩負義之徒。我看在眼裏，難受在心裏，而且他身上似乎還背負着很是沉重的秘密。我想替他分擔，可……他卻連我的存在，都不知曉。”
李榭軒：“……”這話他接不了。
見李榭軒沉默，龍臻苦笑了一下：“而且我還泥菩薩過江，自己也身不由己，不知能否護他周全……哎，還請謝姑娘見諒，就此打住吧，你請歇息。”
李榭軒猶豫片刻，輕聲道：“這……若是龍哥哥你真有心，那邊坦然地去追求那姑娘啊，為何要顧忌這麽多？鐵杵磨成針，你這一顆真心，我想，那姑娘總會有被感動的一天。”
“但願……”龍臻無奈地笑了笑，“那謝姑娘，如若有人向你捧上真心，又謹小慎微，認真待你，你又會如何？會想接受對方的情誼嗎”
“這……”李榭軒想了想，“倘使有心，又锲而不舍，我倒是願意和這人試試。只不過愛慕易得，真心難求，一切都看天意。”
“假若天意不允呢？”
“那為何不逆天而行？”
龍臻猛然瞪大了雙目。
見龍臻似乎是心中有了什麽感悟，李榭軒暗自感嘆了一聲，便溫婉地辭別了龍臻，溜回了自己的馬車準備睡覺。只留龍臻一人悶頭坐在火堆邊上，一言不發，心中思緒萬千。
他沒告訴那“謝姑娘”，他喜歡的人，其實是個男人，而且，名字叫做李榭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