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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小院子沒什麽看頭,她咯吱咯吱踩着雪走了兩步,然後踏上石伯掃出來的一條路,木門外的小木橋下,溪水已經成冰,雪霧漸漸散去,整個平原一覽無遺,在滿山遍野如扯棉絮的雪白中,對面隐約有間房舍。

原來還有鄰居。

站在外頭不過片刻,冷意從腳底慢慢的延伸上來,她狠狠的跳了幾下,這要讓春芽看到,會念得她耳朵長繭。

也才想着,想人人到。

腳底踩雪的聲音轉眼來到她跟前。「小姐,你怎麽出來了?這冷天有什麽好看的,你瞧,把嘴唇都凍紫了,該喝藥了,我們回去吧。」撐着一把油紙傘的春芽,把傘往前一遞,遮去盛知豫半邊視線。

「又吃藥?」她蹙眉。

「得吃藥身體才能好得快。」

「好春芽,這藥可以停了吧,我都好到不能再好了,」重生前,那藥她吃了十幾年,一聞到味道就反胃,一進口就惡心,就連那個藥字,一聽就覺得苦從舌尖泛到舌根。

「小姐又孩子氣了,吃藥哪能讨價還價,說停就停,總得請郎中來瞧過才能算數……至少得把帶來的藥包給煎完,生病最怕剩下那麽一兩分病氣是不是?」

盛知豫豎起兩手投降。「小的遵命!」

「小姐又打趣我!」她跺腳。

主仆倆往回走,春芽忍不住開口,「小姐一口氣給黃嬸這麽多錢,那些銀子又能撐多久?」

開門七件事,這的确是嚴峻的問題。

生活是一件非常現實的事,柴米油鹽醬醋茶遠比琴棋書詩畫來得要緊。

春芽小心的看着小姐臉色,只見盛知豫一臉平和,她連忙拍胸脯。「都怪春芽不好,哪壺不開提哪壺,小姐就別操這個心了,小姐還有春芽,春芽身強體壯,多的是想聘我去做事的人家,我去掙錢,餓不着大家的。」

盛知豫唇邊綻開一朵小花。「我知道你能幹,就算拿十個人來跟我換我都不肯,只是不論如何,我挂着主子的名頭,哪能讓你去別人那裏幹活,自己在家裏享福的?」

「那如果拿十一個人小姐就換了嗎?」

盛知豫用青蔥白指點了點她額頭。

春芽摸着頭,「本來嘛,如果十個人換不了春芽,十一個人小姐就把我換了,我多不值錢。」語調居然還帶了點怎麽會這樣的感覺。

「十一個勞力……倒是可以考慮喔。」盛知豫故作深思考慮狀。這丫頭,逗得她想稍稍傷春悲秋都沒辦法。

春芽扁嘴了。

「逗你呢,就算給我金山銀山,我都不換的……欸,別感動到哭鼻子。你別急,你忘記我的嫁妝還攢在自己手裏,當然,寅吃卯糧,吃嫁妝過日子是不成的,安頓下來後,讓我想幾天,總會想出能賺錢的法子來。」

十幾年的當家主婦,她還能做什麽?

說好聽一點,食衣住行所有該幹的活都有奴才替着,當然她也不能一問三不知,多少涉獵,為的是要抓住丈夫的心;至于那些如何擇人而用,讓各個崗位的下人各司其職,也是她的分內事;若有宴會,要展現良好當家主母的能力,挑選菜色、酒水、器皿及回禮,都要出色而适宜。

內能理家,要條條不紊,外不能丢了伯府臉面,雞毛蒜皮,樣樣要求,偏偏沒有教一個主婦如何去掙銀子、賺家用。

這紫霞山下,指不定她會住上一年、兩年、五年…甚至一直到白發蒼蒼走不動為止,若是只出不進,就算有金山銀山的嫁妝也不夠吃,再來,她雖然誇口有嫁妝傍身,別人不知她的深淺,她自己知曉,那些個金石玉器,珠寶古物,箱籠全都放在伯府的倉庫裏,她院子裏的家具又是一堆笨重東西,只是擺着好看,也不能拿出來賣,幾家小鋪子的流水錢掌在周氏手裏,拿得出手的就一些随身衣物和心愛的飾品。

知道要離府,出門前,她把身邊所有的銀子都帶上了,雖說全部都帶上,充其量也幾百兩之數。

幾百兩說大很大,說小很小,可又能吃得了多久?

她真的要好好想想……

晌午前,石伯趕着小毛驢板車到距離入山口最近的縣城去了。

她這大病初愈的身子禁不起寒,整天離不了炭盆,一燒還得好幾個一起,別說石伯夫婦倆自己舍不得用,其實也沒多少餘炭,這一來,炭很快見底。加上多了兩口人,她還好,春芽食量大,家裏餘糧本來就不多……石伯是家裏唯一的男人,所以,趁着大雪下來之前,穿着蓑衣出門采買去了。

冬天日短,很快天就黑了。

一屋子的女人,盛知豫不知道在想什麽,安安靜靜的揪着一塊手絹發呆,手指卻自有意識的揉過布料角角的一株蘭草。

堂屋裏已經點起煤油燈,她心裏恍惚的浮起一些什麽,才要想起來卻被春芽突兀的打斷了。

春芽從後門轉進來,呵着幹凍的雙手,「這天氣一天數變,雪歇了又下,一會兒還出日頭,真是不叫人活了,」接着口氣丕變。「還好我身上油多豐厚,要不然就難過冬了。」

她還真是小看了這鄉下地方,要忙和的事情比雜草還多。

黃嬸年紀大了,一入冬容易腰痛腿酸,自己看不過去,幹脆把她大部分的活計都給攬了,接了手才知道黃嬸一個看似上了年紀的人,一天忙上忙下,得幹那麽多活兒。

「辛苦你了,喝杯熱茶去去寒吧。」一個竹節杯子來到春芽面前,杯口冒着熱氣。

她很順手的接過來,一口喝光,喝完才想到,「小姐要春芽不必伺候,怎麽換成小姐伺候春芽,還給茶喝?」

「這不算伺候,是互相,你一早洗衣燒飯,雞寮鴨舍柴房,忙得腳不沾地的,我給你倒個水又不算什麽。」

「小姐人真好,就大少爺不懂小姐的好,他真沒福氣。」

「幸好他不懂,要不然我們哪來自由自在的放生生活?」她的個性裏有不被發掘的随遇而安,那些她以為該這樣過下去的日子蒙蔽了她,以為守着三從四德就是她的人生,但是重活了一遍,她怎麽能再重蹈老路子?

原來很多事情只需要想開,前面就會出現不同的路。

「我的好小姐,你真的這麽想?」

放生……小姐真想得開,一般女子要是遭到此等遭遇,要不永生不敢踏出家門,要不把眼淚當飯吃,她家小姐這兩天卻是飯多吃了兩碗,神情開朗,又恢複未嫁時會同她說說笑笑的性子了。

但她可沒小姐這麽樂觀。「這種凡事都要自己動手操持,繁瑣又雜碎的日子,雖然自由,也是無依無靠,太太這是要讓小姐自生自滅。」

「無依無靠還是自由自在,你怎麽想,它就是你想的那個樣子,何必鑽牛角尖?我是不管他們心裏什麽盤算……誰說女人一定要靠男人?你忘記祖母年輕時一手繡藝京城無人能及,要不是碰上祖父,這才下嫁,她說她寧可孤身一人,也不會為了不愁吃穿去嫁人。」

「小姐想家了。」

想家嗎?

其實并不。

她有四個哥哥三個姊姊,一個妹妹。大哥、二哥、三個姊姊和她是正房母親所出,庶子的三哥、四哥和小妹分別是兩個姨娘所出。

爹娘重男輕女,眼裏只有兩個嫡出哥哥,她這嫡出麽女在衆多姊妹環伺的環境下實在也不值錢,加上後來母親過世,她很小就被祖父祖母帶到跟前教養。

她三歲在祖父的嚴格監督下開始寫毛筆字,四歲學畫,五歲拿針學刺繡,也打那個時候開始,她才知道祖母曾是松江最有名的繡師,一手穿針走線的功夫叫人嘆為觀止,她看着那白綢料子裏的花貓還用手去戳了戳,以為牠會追着繡球從裏頭跑出來同她戲耍。

她覺得有趣,一頭栽了進去,卻總覺得自個兒學的和姊姊們有些不同,那時的她年紀小,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很心安理得的說服自己,老師願意教,學生哪有不學的道理?

她哪裏知道那些個一樣樣繁複的繡法,七繞八轉的配色,被針戳得十根手指頭輪流發炎的技藝,是姊姊們夢寐以求卻求不到的……

家裏開的是繡莊,繡莊女兒怎能不懂刺繡,家中姊姊各個女紅針黹出挑,容貌也不差,京裏內外來求親事的人家不勝枚舉,遠近馳名,奶奶卻不太給她們好臉色,每每她們來請安,總是随便打發走。

「這幾個孩子充其量稱得上是稱職的繡娘,除此無他!」

「繡娘難道不好?」她天真的問。

「繡娘是匠人,有工藝的匠人沒有不好,只是缺乏獨創性的精神,成不了師。」瓦匠木匠廚師石匠泥水匠鐵匠染匠屠宰匠裁縫剃頭匠油漆匠船工……皆是匠人,生活少不了匠人,然而,要成為宗師,獨步天下,能力、智慧、天分,成就的物品與衆不同,還需要才華。

匠人和匠師,一字之別,如雲與泥。

那些個能力、智慧、天分、才華,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也不曾細究,只是小時候姊姊們沒少過給她嫉妒的眼光和使絆子。

盛知豫看着自己的一雙手,上輩子的十幾年忙着和他人虛與委蛇,争來鬥去,她居然把那樣的技能和從中得到的快樂也忘光了。

她辜負了祖母對她的期望,也辜負了自己所學。

婚後的第五年,祖母病重,那時纏綿病榻的祖母叫人帶了口信,希望見她最後一面,可周氏不允,她說嫁出門的人,便是潑出去的水,再與娘家無關。那種打骨子裏瞧不起商戶的表情讓她覺得受辱,她忍着跪求許久,最終還是沒能見上祖母一面。

其實最可恨的不是周氏,是她自己,那時的她為什麽沒有勇氣抛開一切回去見祖母?

懦弱的她、那沒能見上的最後一面,在往後的歲月裏成為她心裏的遺憾。

這會兒……她捏緊了拳頭,時間倒回她婚後的最初一年,她還有機會回家見祖母對不對?她還有機會查明祖母的病因,身子骨一向硬朗的人,哪能說倒就倒?

這麽簡單的事情,她重生前為什麽就是沒想到?

春芽見盛知豫不言不語,以為自己挑起小姐的思鄉情緒,有些歉疚,她搔搔臉頰,其實不是只有小姐想太夫人,她也想呢,只是成為小姐的陪嫁丫頭,她又哪能随便回去?

「石伯還沒回來嗎?都出去一整個下午了,不會是在路上被什麽絆着了吧?」

石伯出門去,剩下一屋子的女人,她倒不是怕這鄉下地方突然跑出個什麽盜匪小偷之流的人來,是擔心石伯的安危。

「黃嬸去門口探了好幾回都沒看到人,婢子猜是讓大雪阻了路,回不來了。」

路上一旦積雪,寸步難行,那小毛驢的腳力也不知道夠不夠?

「不礙事的,也許只是耽誤了,石伯在山腳下住了這麽些年,這條路蒙着眼睛也能走透,總之,再等等吧。」

天色已經全暗,盛知豫看着心急的春芽,臉上波瀾不興,她若不能穩定軍心,家裏豈不是要亂成一鍋粥?

既然小姐說不會有事,那就不會有事。春芽見盛知豫神情篤定,也像吃了顆定心丸,放心的到後頭忙去了。

一直到酉時二刻,石伯仍然不見蹤影。

黃嬸和春芽急到不行,心急火燎的躲到小廚房後頭的樹下悄悄商量。

「要不,我到對面去借點炭回來應應急,也好過我們在這裏幹着急,這死老頭回來我非剝了他的皮不可,讓人擔心成這樣。」黃嬸叨絮着。

她們沒炭火,縮着脖子忍一忍也就過了,屋子裏的小姐不成,就算她一直說不要緊,多穿幾件衣服一樣暖,可要她來說哪能一樣?小姐就是小姐,何況身子還在休養,要是又得了風寒,可不是鬧着玩的。

「對面那戶人家嗎?」

「嗯,搬來沒多久,一向深居簡出的,不管了,去借了再說。」黃嬸脫下圍裙,攏了攏頭發,便從屋旁的夾道出去了。

雖然說的自信,但也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

這位鄰居搬來的時候是在安安靜靜的大半夜,不見任何動靜,直到大清早打開自家門一看,喲,有人了。

這荒涼的入山口就這麽兩院子,屋子空了很久,這可不就盼着了鄰居嗎?誰知道人是住進去了,卻不見來通過什麽有無,都好幾個月了,說實在的,黃嬸心裏七上八下,不知道來應門的人會是什麽人?

她咚咚咚擂了門,直到以為不會有人來應門時,木門咿呀打開,這這這……哎喲喂啊,她還從沒見過這麽高大的男人,還長得……長得她不會說就是了。

「大娘,有事?」好半晌,青年看着黃嬸微微張着的嘴,很遲疑,很勉為其難的開了金口。

「哎喲,瞧我這是怎麽了,」她拍拍自己,一臉回神模樣,「不知道要怎麽稱呼公子?」

「敝姓梅,大娘叫我嘉谟便是。」

「是這樣的,梅公子,我娘家姓黃,大家都叫我黃嬸,我家那口子晌午時候去了鎮上買炭,誰知道天都黑了,家裏還等着用呢,人卻還沒回來,我們家少奶奶病後虛弱,沒有火爐子實在熬不過,想說上公子這裏來商借幾斤炭火,我家老頭子一回來,老婆子我馬上拿來還。」

他連根睫毛也沒動,時間慢慢過去,這讓黃嬸心裏發起毛來,接着,他的人便消失在門後。

她僵在門口,這究竟是答應了還是不答應?

門沒關,她可以心存一絲希望吧?

片刻過去,那江青色的衣角再度出現。

黃嬸幾乎要痛哭流涕,将諸路神仙感激了個遍。

他把開了縫的木門整個打開,一腳走出來,手裏拎着篾編的笸籮,裏面裝滿了炭,那半人高的筐子,他拿在手裏,輕輕松松,完全不費吹灰之力似的。

黃嬸看見那麽多的炭,伸手便想接過來,一邊道謝,哪知道梅嘉谟打量了她一眼,将本來意欲交到她手裏的笸籮收回,越過黃嬸,徑自往前去了。

他他他……這是要幫她送到家裏去嗎?

第一次碰見這麽沉默的人,她吓得腳底打顫,要不是他剛才還和她說了話,她真要以為是個啞子呢。

他大步流星往前走,黃嬸只得搓搓手,埋頭快步跟上。

「謝謝小哥兒,東西放這裏就好了,真是太麻煩你了,進來喝杯茶吧,暖暖身子。」也才幾步距離,黃嬸已經由梅公子套近乎到小哥兒,公子擺明了是別人家的,小哥兒可就親切多了,進化得完整又迅速。

梅嘉谟顯然對喝茶什麽的不感興趣,也無意逗留,他并不是什麽良善好心的人,也不曾想過要和這樣的人家有什麽往來,不打招呼,不攀交情,也不敘什麽情誼,但是他知道這家人沒有壯丁,除了一個老頭,餘下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

他對別人的事毫無興趣,但是兩家院子只隔着一條馬車勉強可以過的山道,就算無心,稍微有個動靜,不想知道都不成。

他放妥筐子,從土屋外繞出來,經過柴門,光禿禿的院子積了小半山高的柴火,一天的雪足以把空地上的柴火浸濕,濕了的柴,既難生火又容易冒煙,這些柴要不趕緊劈了,放到幹燥的地方晾它個幾日,就沒用了。

這堆柴火是石伯花了好幾天從山上撿回來的,為的就是過冬用,山上一旦大雪封山,別說兔子野獸不見蹤跡,連進去都難,更別提撿什麽柴火了。

只是他沒想到盛知豫來得突然,打壞了他預定的工作。

「斧頭。」梅嘉谟說,然後伸手。

黃嬸眨了眨眼睛,那是一只非常男人的手,指節分明,指頭修長,指甲幹淨圓潤,膚色是亮的。

「斧頭,你要斧頭是吧?」這小哥兒讓她好猜,就不能多說幾個字,譬如給我一把斧頭之類的,多說幾個字又不會吃虧。「哎呀呀,這怎麽好意思,你都借我們炭火,還讓你幫我們劈柴,小哥兒,你人實在太好了!」

他對黃嬸的贊美不為所動,袖子挽高,把袍子一角拉到腰際,塞進布腰帶裏,而黃嬸已經把一把斧頭遞到他手中了。

別院小得很,他劈柴的聲音很自然傳進盛知豫耳裏。

她知道黃嬸為了她去借炭的事情,悄悄從窗子看了一眼,見梅嘉谟忙碌的影子,他腰板挺直,發尾處拿根帛帶綁了,身穿陳舊的江青色葛布長袍,腰束布帶,鞋子也磨得快見底,天氣這麽冷,他卻沒有半點頹廢畏冷的樣子。

想不到人家除了把炭送來,還幫忙劈柴,真是個大好人。

「都到飯點了,人家出東西又出力,我們也不能讓他空着肚子回去,多炒幾個菜,油多下些沒關系,請他留下來吃飯吧。」她吩咐春芽。

「知道了,婢子立刻就去!」

對身強體壯的男人來說,那堆柴薪實在不算什麽,既然柴都劈了,他索性一事不勞二主,把那一捆捆的柴搬到了放農具雜物的土屋裏。

事情已了,他也不打算知會主人家,準備轉身回去。

腳足還沒旋過來,他敏銳的發現有道輕巧的腳步聲停在土屋口,雖說是土屋但并沒有門。

「梅公子。」盛知豫施施行了個萬福。

他欠身還禮。

「小婦人娘家姓盛,行八,梅公子請随意稱呼,外頭冷冽,不如進屋裏說話吧。」這梅公子絲毫不見見到外人時的畏縮和閃躲,鄉下人能有這般好氣度嗎?

「不必。」他的聲音低緩,有種不容置疑和透着股極致刻薄的幽冷。

從影影綽綽的光影裏看過去,他一頭烏黑茂密的頭發就用一根帛帶系着,率性的披在肩後。

一雙狹長的鳳眼,飛起的眼角隐帶煞氣,如線涼薄的唇,高挺的鼻,深邃的輪廓,明明是玉一般光凝的容貌,卻無一絲玉石的溫潤,是一種驚心的清與秀,那般淨水生涼的氣質……近乎冷酷了。

他也不避諱的看着盛知豫。

柔軟的黑發,柔軟的面頰,做婦人打扮,黑絲般的長發盡數绾上去,露出細膩的後頸,只是因病了的樣子,單薄清痩,像沒曬到太陽的狗尾巴草似,臉上還有兩點白白的,不知道是沾上了什麽,但是她眼眸清亮,流眄生輝,很是招眼。

「公子大約知道我們家裏就幾個婦人女子,女子無用,多虧你伸手援助,但是來而不往非禮也,梅公子要不嫌棄,留下來吃個便飯,就幾個家常菜,讓小婦人盡點報答之意,請不要推辭,也勿嫌棄。」

「只是舉手之勞。」聽不懂人話嗎?他說了不需要!

「你回去不也是要弄飯吃,許多人一桌子吃飯,飯菜才會好吃,你就別推辭,我已經讓春芽煮了你的飯。」

沒有自顧自憐的悲容,沒有矯揉造作的矜持,明亮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看着他,絲毫沒把他的冷淡當回事。

她是太過無知者無畏,或是不會看人臉色,壓根沒把他當回事?

「小婦人看公子紀比我稍長一些,既然我們做對門鄰居,我就直接喊你一聲大哥,你說如何?」

不如何。心裏很立即的反應,但回過神來,竟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堂屋門口的臺階下。

她正松開他的袖子,帶笑的往裏頭喊:「黃嬸、春芽可以開飯了。」

她這是碰了他?他來不及發怒,他絕對不讓人随意碰他的……他們居然等他開飯?

菜香從堂屋裏飄出來,那是一種帶着溫馨的家常香味,不濃不烈,甚至還沒看到菜色,但是那個味道,就能讓他知道是什麽菜色。

他有多久沒吃過家常菜了?也多久沒有人等他開飯?

奶娘故去多久,他就有多久沒嘗過家常菜;奶娘故去多久,就多久沒有人笑呵呵的等他一起吃飯了。

一小缸的陳米熱飯,一大碗素炒腌白菜絲、一盆油香光滑的五花燒肉、肉末茄子、豆腐雞蛋湯和一小盤子酥油泡螺兒,這油泡螺兒分成兩邊,模樣看似雷同,卻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分。

冬天蔬菜少,比金子還貴,桌上卻有兩樣青菜,非常不容易。

「大家都坐下吃飯吧。」盛知豫看梅嘉谟入座,招呼黃嬸和春芽也一起用飯。

盛知豫一剛開始讓黃嬸和石伯一起同桌吃飯時,這對老夫妻是不肯的,主仆同桌共食,聽也沒聽過,可後來拗不過她,也有一半是被她收服……

梅嘉谟因為她們同桌吃飯的方式挑起了一邊的眉。

這屋裏就這麽些個人,誰家夫人出遠門,沒有嬷嬷,沒有精細的大丫頭,護院也沒一個,他雖然出身市井,卻也知道大戶人家是什麽樣子。

這位少夫人基本上算驚世駭俗的了。

埋頭吃了半會兒,就被一股腦的挾了菜,碗裏冒尖得連下筷的地方都沒有了。

「不要客氣、不要客氣,盡量敞開肚皮吃。」

這位夫人或許是年紀小,真的沒有夫人的樣子,他也發現這些菜真的是家常便飯,但飯菜非常可口,非常合他口味,尤其那盆滑膩香濃的五花肉,幾乎不用咀嚼就滑進肚子裏,和他以前吃過的任何一種紅燒肉都不一樣。

這廚娘有兩把功夫。

「梅大哥,你瞧着這紅煨肉好吃吧?」

他真的不得不颔首稱是。

「那你多吃點,」盛知豫随手又給他挾了一筷子肥瘦适中的肉塊。「這煨肉有三種法子,用甜醬,或是秋油,也可以兩者都棄而不用,就譬如說每一斤肉,用鹽三錢,澆上酒煨着,也有用水,但是要熬掉水氣,不必加糖炒色,煮的時候,太早起鍋肉容易變黃,過遲就會由紅變紫,肉質軟硬,要不早不晚,恰到好處,肉塊就能紅得像琥珀一樣。

「至于鍋蓋不可以常常掀起來,油走,味道也跟着油不見了,至于要煮到什麽樣子才好吃呢?大抵我們割的肉都是方塊,只要爛到不見鋒棱,總而言之,緊火粥,慢火肉就是了。」

黃嬸吃得津津有味,呵呵的笑:「小哥兒,一邊用飯,還能一邊聽咱們少奶奶說菜,就連老婆子我都能多吃下兩碗飯呢。」

「那你說說,這豬肉可以煮多少菜色?」他這是随意考校,并不期望盛知豫能說出什麽來。

「唔,」她轉了轉眼珠,「我随便說幾樣好了,免得大家膩味。」

梅嘉谟兩口吃掉那塊紅燒肉,筷子經過處,素炒腌白菜絲和肉末茄子也幾乎去了一半。

「基本上豬肉幾乎全身上下都能入菜,豬頭二法、豬蹄四法、豬爪豬筋、豬肚二法、豬肺豬腰、豬裏肉、白片肉、白煨肉、油灼肉、幹鍋蒸肉、脫沙肉、陳大頭菜曬幹肉、臺鼈煨肉、粉蒸肉芙蓉肉火腿冷肉荔枝肉八寶肉菜頭花煨肉炒肉絲炒肉片八寶肉圓空心肉圓鍋燒肉醬肉糟肉暴腌肉尹文端公家風肉筍煨火肉燒小豬排骨……羅蓑肉、蜜火腿……」她說得興高采烈,青白的臉難得漾起淺淺紅暈,一口氣說完,灌下一碗湯。

梅嘉谟已是目瞪口呆,很想開口叫她慢一些。

少說二、三十樣的菜她竟随口拈來,一般女子不會必備這樣的「常識」,她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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