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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這是什麽?」他挾起上頭紋溜像螺獅兒一般的點心。

他本來應該快快吃完,快快走人的,這會兒竟還坐在這……還問人家這是什麽點心,這不像他會做的事。

「這甜食叫酥油泡螺,鹹食叫酥油鮑螺,甜食麻煩些,要先把牛奶倒進缸裏,煮成奶渣,然後使勁的攪拌,分離出奶油,摻上糖,要能摻上蜂蜜,香氣會不一樣,凝結以後,擠到盤子上,一邊擠,一邊旋轉,底下圓,上頭尖,螺紋一圈又一圈,就成了。」

感覺就是很費工的點心,梅嘉谟吃了一塊,果然像她說的那麽好吃。

「至于這鹹食,叫酥油鮑螺,鮑魚的鮑,它簡單些,一樣的面粉、奶油制成酥皮,搓成鮑螺狀,并将邊緣捏出螺旋狀,或煎或烤至金黃,我也考慮過拌上青蔥也許有不同的風味,只可惜現在隆冬,青蔥不可得,這東西要趁熱的時候吃,熱食酥香,不過冷了也不怕,搭上濃茶,別有一番滋味。」

「我家小姐很厲害的,說得一口好菜,不過,菜是婢子煮的,作法都是小姐指點……我們家小姐為了弄這酥油泡螺可把黃嬸存了好久的一點點奶渣、糖給用得都見底了,黃嬸差點翻臉。」春芽笑吟吟的說。

黃嬸心裏那個舍不得啊,只差沒抱着心肝喊痛,不過,小姐做好時,香氣四溢,她們都各得了一塊,黃嬸本想留給石伯,小姐卻說她已經替石伯留了他那一份,黃嬸小小口的吃了那酥油泡螺,眼睛越吃越亮,最後還問小姐什麽時候還要做,她想來打下手。

梅嘉谟看着盛知豫那沒有扒多少飯的碗,卻見她雙眼亮晶晶的,她的眼睛既不妩媚,也不妖嬈,甚至顯得有些清冷孤僻,可是此時,卻熱烈得像兩顆燃燒的黑寶石,她臉上那幾個白點莫非是因為下廚濺上的面粉?

她為了這一頓飯,忙和了半天,就為了感謝他那一筐不值錢的炭?

他久居那只見輸贏,血肉橫飛的地方,以為自己早不為任何感情勾動,可這份難言的溫馨在五髒六腑轉了一圈又一圈,熨燙得他全身上下都徹底的放松下來,在這裏住下後那些索然無味的幾個月,忽然覺得都沒什麽了。

「我從未聽過奶油是何物,你又是如何得知這東西和作法的?」

「我病了很久,下不了床哪裏也不能去,所以,拉裏拉雜的話本子看了不少,自然沒少研究食譜。」她不諱言,自己那纏綿病榻的十幾年只有靠書本來打發時間,有一部分還是少見的珍本,她的私房也都花在那上面。

珍本不好搜羅,耗費人力物力,比金子還貴。

春芽本想問小姐,她生病受傷的期間多是昏迷,哪來的看書打發時間?但是她想小姐這麽說一定有她的理由,無論如何,來到別院的小姐比在伯府裏的時候要有趣活潑多了,不只會說得一嘴好菜,心情好的時候還會說故事給她聽,白天的「蘭陵王」聽得她欲罷不能,一直問後續、後續、壞人、壞人呢,只可惜小姐賣關子說明天待續,哎喲,那麽好聽的故事,幹麽要吊人胃口?晚上她一定會睡不着。

飯後,盛知豫把最後一塊酥油鮑螺用油紙包了讓梅嘉谟帶回家,給他充作早飯。

他也不客氣,道了謝,便離開別院。

盛知豫吃完早飯,喝了早茶,也不磨蹭,親自去給昨夜才回到家的小毛驢喂了一把稭稈配着玉米粉豆粕,看牠高興得龇牙咧嘴,張口大嚼,她順着小毛驢的毛摸。「趕緊吃飽,我們等會兒還要出門,勞你再跑一趟好不好啊?」

昨兒個因遇大雪阻了回來的路的石伯,一聽到盛知豫還打算出門,把頭搖得像波浪鼓。「使不得啊少奶奶,這種天氣,別說路不好走,從這裏到縣城可要足足走上一個時辰,少奶奶還缺什麽東西,交代小的去買就是了,您是什麽身分,這樣抛頭露面的,小的沒辦法向大少爺交代。」

「石伯,大少爺的面子也好,我的身分也好,人在落魄潦倒的時候,是沒有所謂名聲的,我現在的日子是從填飽肚子開始,至于臉皮那種東西,太當回事很難活下去,再者,人存活于世,只要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憑着自己的勤勞和智慧,在任何人面前都能擡頭挺胸做人,那時候,你想要的尊嚴和名聲才會來到你身邊,石伯以為呢?」

「都怪小的人微力薄。」他慚愧極了。

「石伯千萬不要這麽說,你或許不知道我娘家開的是繡莊,這繡活我還有點把握,我來的匆忙,身邊什麽都沒有,想掙錢,總得先把需要的東西買回來,趁今日放晴,看起來雪勢會停上好一陣子,若是你不放心,勞你趕車,到縣城再放我和春芽下來便可。還有啊,雖然說身為一個深宅大戶的主婦是應該守婦道,不要抛頭露面比較好……」

石伯以為她改變了主意——

哪知道盛知豫輕飄飄的接了下去:「不過……抛頭露面偶爾為之,有益身心健康。」

石伯一半明白,一半迷糊地道:「少奶奶說得很對。」

昨晚臨睡前,她終于抓到從腦子裏閃過去的念頭是什麽了,她翻找自己的嫁妝箱底,在最舊的那個箱子找出一本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發黃冊子,那是祖母在她嫁入伯府之前交給她的手劄——《露香園顧繡譜》。

她一頁一頁的看了一遍,直到天光。

那繡譜,是祖母一生的心血,每一個繡樣,她年幼時都曾再三反複練習,熟爛于胸,只是重生前的那些年,她一直任它荒廢在自己的箱子底下,別說拿出來翻閱,連繡針都忘記拿法了。

如今的她還能不能拿針,還能不能靠這唯一的技能養活別院裏的這些人,她一點把握也沒有。

但是她沒有退縮說不的餘地,這是她唯一的希望,只希望她這個回到婚後才一年的身體、腦子,不要像上輩子那樣胡塗無用……

于是,盛知豫回房拿了錢,換上不起眼的衣服,帶着春芽坐上石伯套好的驢板車,上縣城去了。

這是她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坐驢板車,一開始還覺得新鮮,可是缺少變化的景色看多了,再加上天冷,連續打了好幾個結實的噴嚏,就有些坐不住了。

石伯看她的眼神似乎想轉頭回家,這哪能,她忍住後續的噴嚏,也忍住硬梆梆的板車磕着自己的不舒服,咬牙忍下去。

自己這細皮嫩肉需要鍛煉再鍛煉,這種身子骨太沒用了。

經過城門,進了縣城,好不容易來到白河縣城,她整個腰和臀部已經麻「又麻,毫無知覺。

她示意石伯停車,誰知道起身的時候居然同手同腳,手腳不聽使喚,讓已經跳下車,等着扶她一把的春芽一陣好笑。

「讓你笑、讓你笑,看我回去怎麽修理你!」

「別修理婢子,婢子怕癢。」

「知道怕就好,別動,就讓我這樣站一會兒。」下了車,盛知豫不是不想動,只是手腳此時一概麻着,血脈不暢,無法行動。

「小姐哪兒麻,婢子給您揉揉。」春芽非常無敵,依舊生龍活虎得很,什麽事都沒有。

自己真的丢臉了,她連春芽的一根頭發都比不上。

盛知豫還在暗自砥砺自己,春芽心疼的叨念着,「小姐有什麽東西不能吩咐石伯買的,非得要親自來縣城跑這一趟?」

「等我把東西買齊,你就知道了。」

別院裏別說不見文房四寶,連宣紙也沒一張,遑論繡線、白色絲綢和繡架了,什麽都缺,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

好一會兒,盛知豫覺得身上的血脈漸漸通順了,手腳靈活了,便準備行動。

「我們買妥了東西就到這裏會合吧。」她吩咐石伯,又讓春芽掏了一吊錢給他,讓他去吃茶、沽酒,随便做什麽都可以,但一定要按照約好的時間在定點上等她們。

石伯推卸不了,只能感激的收下,驅車離去。

白河縣的茶棧酒閣自然比不上京城熱鬧,胭脂、字畫、珠寶鋪子也多只有兩層樓,擺攤販子倒是到處可見,賣糖糕的、賣桐皮面的、煎魚飯的、油餅,熬物、冷淘……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商機,有鋪子便有流水的利,加上年節氣氛漸濃,來來去去的人不少,交易非常熱絡。

她如是想着,轉身進了一間書肆,浏覽後挑了幾支分大中小號的狼毫和羊毫,還肉疼的買了一支貂毛筆;幾種色料、宣紙也買了好幾刀,随後去了一間大字畫鋪,她知道自己這穿着,一看就不是客人,夥計沒來招呼她也不打緊,好在他們也不趕客人,随便她慢慢的看,閑閑的逛,畢竟,少婦帶着丫鬟來逛字畫齋,真的不常見。

看畫自有她的用意,不過和潤養心性,培養氣質一點關系也沒有,她是那種做一件事,需要很多準備工作的人,一來求好,二來性子本就這般,忍不住一點瑕疵。

去完了字畫齋,她問了人,知道白河最大的繡鋪在下一個街角,春芽不愧為世間最好用的丫頭,幾樣東西提在她手裏,一點也不費吹灰之力,主仆倆信步當車,拐來拐去,一眼就看見高豎的幾竿旗幟。

店名叫「堆錦列繡」。

名字取得大氣,鋪子裏生意也不賴,錦绫绮羅紗絹缟纨種類齊全,顧客多是女子,鮮少男顧客,夥計很忙,每個都要招呼,尤其對幾個穿絲綢衣裳的婦人态度更是殷勤,又是倒茶,又是拿果的。

夥計瞄了她一眼,很快将她歸類于那種可能只買幾捆絲線的人,随便招呼了一聲就不理她了。

「這是看不起人嗎?大小眼呢。」春芽可看不過去,她拉高袖子,要去找人算帳。

盛知豫對她搖頭。「何必呢。」

大鋪子貨色整齊,她會進來,也只是想看看人家鋪子的進貨,趁機琢磨琢磨現今的流行款式和新穎的針法。想靠繡活賺錢,要推陳出新,舊花樣、舊款式鐵定不受歡迎。

像她這種不掏錢出來的客人自然不受待見。

只不過她的好脾氣也只維持到看見一件擺在店裏的裝飾小屏風,手指堪堪伸出去,一把雞毛撣子就差點從她臉上撣過,「去去去,要是弄髒了怎麽辦?客官要是無意交關,就別用手碰,繡品這種東西,最怕髒了。」

掌櫃模樣的中年漢子,山羊胡子修飾得很漂亮,三角眼,痩得像竹竿似的身材套着一件錦袍,标準的狗眼看人低。

「真是對不住,」盛知豫攤出幹淨的掌心,「我只是湊近着看,不會把繡品弄髒的。」她怎麽會不知道繡品怕濕怕幹也怕髒?一染了污,別說賣人,還要加工去污,麻煩得很。

他不過是拐着彎罵她髒。

「低下的人,就連呼出來的氣,也不見得幹淨。」他壓低着嗓門,顯然不想因為她們的存在打擾了那富貴人家的顧客。

「比較起小婦人來,掌櫃的,你早上一定沒刷牙,」她作勢捂住嘴鼻,做嫌棄狀,「掌櫃的一口暴牙都見客了。」

好毒……「你這無知婦人!」掌櫃氣得渾身發抖,她……這是恥笑他嗎?他這一生就是因為一口牙而自卑,人人敬他身分,無人敢直言,她卻坦言不諱……這個、這個臭女人!

「我這無知婦人要走了,雖然只是幾兩銀子的生意,掌櫃的你看不上,可惜也做不成我的買賣。」一買一賣都是顧客,一來一往會成主顧,二來三去便成熟客,這位掌櫃不懂這道理。

這種財大氣粗的鋪子,做生意大小眼,看不上她的小錢,還給客人白眼看,這種店以後請她,她還不來呢。

兩人踏出店門,隐隐還聽見那個暴牙掌櫃不幹不淨的罵着看門的夥計,什麽客人都能讓進嗎?也不想想他們堆錦列繡坊是什麽地方?

這是指桑罵槐,遷怒來着了。

兩人離得遠了,這才慢慢聽不見。

「不就一間繡坊,跩什麽跩?」春芽朝裏面比了比拳頭,心裏不服氣得很,要不是小姐死活拉着,她早就把那老頭子胖揍一頓了。

「得了,這樣的人京裏還少嗎?何必與他一般計較?」盛知豫垂着睫,說不氣,是騙人,商人将本求利沒錯,但如此勢利眼卻叫人不齒,她不會義氣用事用口頭去争輸贏,這世間,多得是先敬衣冠再敬人的人,要一一和別人論輸贏,還不如像現下的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麽。

她要争一口氣。

不讓人看不起她,不讓人随随便便決定她的人生。

以前的她是那種息事寧人,不與人置氣的個性,她總是告訴自己,這是大度能容、賢慧美德;這種個性說得好聽就是好相處、與人為善,說難聽就是懦弱、膽小怕事。

娘親教她要以男人為天,女人一生的倚仗就是丈夫,女人要離了男人就什麽都不是了,女人未嫁從父,出嫁從夫,所以,為了這個男人她什麽都得忍,什麽委屈都得受。

在重生前那十幾年的婚姻裏,香姨娘害她不成反被趕去了別院,但是嵇子君對香姨娘并沒有死心,情深意重的在一年後又把人接回伯府,兩人感情如膠似漆,每天不理俗事的過着自己的小日子,而她這正妻,卻得裏裏外外,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伺候個遍,府裏哪個院子缺銀子找她,應酬開銷找她,吵架鬥氣找她,公婆跟前要當不能有聲音的媳婦,丈夫面前要扮妻妾和睦的笑臉……她要愛護照顧所有人,那她自己呢?

她當夠了石磨心,可是誰愛她?誰會問她一句好?

如今,她不稀罕了,她要過自己的日子。

随後她們去了一間小店,店掌櫃是個看起來比她大上幾歲的少婦,一件妥貼的棉襖,盤扣是花絆子扭成的扣,別致又素雅,兩道長長的柳葉眉,見人便露出羞怯的笑意。

人與人有時候靠的是難以說明的緣分,盛知豫一見到這家小店的掌櫃便心生好感。

「姑娘,請裏面坐……呃,是大妹子和小妹子,外頭天冷風大,進屋子喝杯熱茶吧。」最初看這女子身形以為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像一朵早開的迎春花,直到看見她梳髻的打扮,立即改了稱呼。

「掌櫃的客氣了。」盛知豫還了半禮。

「不客氣不客氣,難得有人來呢。」她羞澀的笑,露出頰畔的小酒窩,說完立即發現自己語誤,微紅着臉,轉向櫃子後面拿起一塊厚布走出來,原來屋子一角放着紅泥小爐,爐上一把大水壺正噗噗的冒着熱氣,她利落的用厚布墊着手,拿起茶盤上的杯子,倒了兩杯水。

紅泥小爐放在生意場所雖然有些不倫不類,但微弱的熱氣既能驅逐一點寒氣,也多少省了炭盆的耗用,對樣樣要精算的人家,不無小補。

「大妹子別誤會,妾身不是掌櫃,相公不在,出門辦貨去,家裏又少人手,這店只好由我顧着,相公說只要顧着門面,讓人來來往往看到我們的門面是開着的,不要關門就是了。」輕言細語,笑語晏晏。

果然不是做生意的料,哪有客人甫上門就坦言不諱自己是生意上的生手,這不是擺明了叫人家來占她便宜,實在太可愛了!

盛知豫把茶杯捧在手心,借着杯子散發出來的熱度暖和有些僵硬的十指,「掌櫃夫人……」,

「別別別,別那麽叫我,妾身夫家姓盛,大妹子要是不嫌棄就叫妾身名字吧,看樣子我年紀比你大上一點,你叫我白露姊就是了。」

盛知豫叫得極是爽快。「白露姊,好巧,我也姓盛,五百年前肯定是一家人。」

「哪需要扯到五百年前,這會兒我們以姊妹相稱,就是一家人了。」抛開一剛開始的生分,白露露出很好相處的真實性子來。

「白露姊,這是我情同姊妹的丫鬟春芽,春芽,這是白姊姊。」

「盛娘子。」春芽福了福。

該謹守的本分,下對上禮節,春芽那條線是很嚴格的,就算她和主子感情再好,她也不會逾越那條對外的線。

「小妹子。」白露對春芽的印象也不錯。

「我看盛妹妹梳的是婦人髻,敢問夫家府上哪裏?」

「姊姊當我是寡婦好了。」她現在是新的開始,她想要新人生,那些又臭又長的過去,她半點都不想讓第三者知道。

何況她也不打算再嫁人,名聲沒就沒了,她不稀罕!

「寡婦門前是非多,哪能用混充的?妹子開玩笑了。」她不是不知道每個人都有不可對人言的苦衷,但是寡婦?年紀小小就守寡,這一生不就完了?

「寡婦門前是非多不多,我以為是因人而異。」

「說的也是,我們搬來此地不久,鄰居知道相公是庶子,也不太喜歡和我們往來,總覺得會貶低他們身價。」庶子庶女就不是人嗎?娘親為人妾室豈是自願的?有哪個女人生下來是為了想當人家的賤妾?

「這種事情別太往心裏去,想和白姊姊做朋友的人自然不拘任何表面條件與你相知,要是不願,交來的朋友也不會是真心,做那種無用功,倒不如順其自然的好。」

「聽大妹子說話,就像冬日吃了一盅熱雞湯,整個人都活泛了起來,不過,你到小店來,不會是專程為了談天吧?」

「欸,真是對不住,我就是個話痨,一開話匣子就沒完沒了,我是來買繡線的,各色線我都要五捆,另外錦绫绮羅紗絹綢緞都給我剪個半疋,要素面的,別忘了繡針。」她吐了吐丁香小舌,有點不好意思。

那些年,纏綿病榻太寂寞,十天半個月沒半個人可以和她說話,纡解心裏的溜悶愁煩,悶過頭了,病情更加不好,哪知道重生過後卻留下了話痨的後遺症。

「話痨有什麽不好?我就喜歡你這活潑個性,不過要這麽多東西,我看只有你們倆主仆,可還有人幫你送回去?要不,你給我地址,等我相公回來,我讓他給你送去。」白露瞧着她痩弱的身板,不盈一握的腰肢,又看了看滿有看頭的春芽,覺得還是不成,非常善解人意的問道。

「這倒不勞煩了,我到城門口,自有人接應。」

「大妹子住城外?」白露起身拿起展示架上一匹匹的綢緞和剪子,打開丈量剪裁。

「是啊,那地方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想說個話都沒有對象。」

「若有進城就來找我玩。」剪完布料,又從櫃子的屜匣子裏挑了各色繡線,動作不算純熟,卻很認真。

「一定!」盛知豫看着挑好排列的繡線,想不到這店面雖小,繡線卻非常齊全。

她付了錢,白露想把零頭抹掉,盛知豫卻搖頭,付足全額。「姊姊賺的不就這些零頭,都給我抹了,你今天就白忙了。」

「不要緊,反正相公也沒想過我能幫他做上一樁生意,我是個婦道人家什麽都不懂,我……」眼看帶出來的銀子都花得差不多了,相公的生意卻沒什麽起色……

「不提這個,大妹子一定要記得來看我。」

「下回等我上門,就算你忘記給我抹零頭,我都會提醒你這便宜我非占不可!」盛知豫看得出來白露眼裏的寂寞,不自禁捏了捏她的手,給她鼓勵。

「就這樣說定了!」

「進城一趟不容易,我還要去別的地方轉轉,就別送了。」

主仆倆跨出店門,送她們出來的白露不意看見一頂暖轎停在門前,幾個看似仆從、轎夫的人肅立一旁,一個十七八歲的大丫頭跪在地上簌簌發抖,容貌莊嚴的貴婦抿着唇,雖然沒有破口罵人,但倒豎的柳眉,捏在袖子裏的纖纖長指,可見是礙于路上行人才忍着氣,不然早把犯錯的丫頭罵了個狗血淋頭了。

「都已經出了十箭之地,才發現疏失,你說這該怎麽辦?」問丫頭怎麽辦,不是真的要她說怎麽辦,大丫鬟很明白這道理,不住的在雪地上磕頭求饒。

「求饒有用嗎?」貴夫人冷哼,「我這要赴的可是重要至極的宴會,你讓我穿這種被勾花花樣,還過水起皺折的繡裙出門,這是想丢誰的臉?」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丫鬟的頭磕在雪地裏,力道顯然不輕,兩泡驚懼的眼淚滑下面頰。

「沒用的蠢東西!」貴夫人的臉色很不好,要不是衆目睽睽,她這一腳就踢出去了。

姑且不論這位夫人馭下是否嚴苛,丫頭是不是真的失職,杵在這兒都不能解決事情。

「這位夫人,」盛知豫向前致意,微微屈膝見禮,「小婦人略懂針線,依我看,夫人這袖口不難修補。」需要補針的地方在廣袖的顯眼處,只要稍有動作,的确會讓人發現那牡丹的花瓣起毛還發皺,這模樣,的确失禮。

「哦?」貴婦人看了盛知豫一眼,似有不信。

「可否請夫人移步進店裏去,不會耽誤您太多時間的。」

「是的、是的,夫人請進來小店歇個腳吧。」白露也伸手邀請。

「你是繡娘?」半信半疑,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她終于邁着姿态優雅的小步子進了白露的店。

等那位貴夫人坐定,盛知豫凝目看了下她袖口上的牡丹花色,打開剛剛買的繡線堆,挑出同色線,仔細的剖出一絲,她剖線的手法快速,穿針引線,蹲下身,看準繡印便繡了起來,「這料子是上好蠶絲織就,這牡丹花先遠而近,很有層次感,輪廓邊緣針跡整齊又細密,壓瓣清晰,水路也很是均勻。」

她手下飛快,将勾毛的地方用繡線壓下,加上幾針修補,那起皺的緞子居然恢複平整滑順。

「成了,夫人看看可好?」她起身,有幾分竊喜,喜的是她的手不抖,腦袋很清楚,拿着針便知道該如何轉折來去。

她沒有生疏了祖母手把手交給她的繡技,原來這種繡技烙在記憶裏,便能烙成一種本能,她喜出望外,看着自己的手久久不敢相信。

「不知道小嫂子怎麽稱呼,師承何派?」貴夫人語氣多了幾分客氣。

「小婦人姓盛,沒有師承任何派別,就只是當閨女的時候,祖母教着便跟着學了點皮毛,不過是鄉下人,這點活兒,姑娘家都懂的。」

貴夫人聽着不信,但是時間緊迫,想想也就只是個繡娘罷了,示意讓人拿了錠銀子來,當作謝禮。

「只是舉手之勞,小婦人不能拿夫人的錢。」一錠銀子,白花花的銀子,好闊綽的手筆,她缺錢,但不能拿。

貴夫人挑起一道眉。「嫌少?」

「只是幾針起落不值那些錢,夫人給太多了。」她罵自己僞善,白花花的銀子只要接過手就是她的了,有那一錠十兩的銀子,大家就有一個好年可以過……她努力的唾棄自己,但手始終沒有伸出去。

貴夫人看她一眼,把銀子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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