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盛知豫不得不說,她的眼光真好,這梅天驕是個幹活的好苗子,看他從早到午幹了多少活,他們家的水缸從來沒那麽滿過,柴垛也沒堆棧這麽充實過,甚至她只是随口給了他繡架的長度、寬度尺寸,他便了然于胸,飯點前就已刨好木頭,下午只要組裝上去就可以了。
她不得不感嘆,把這位大将軍放在這裏,也忒大材小用了……
梅天驕在外頭忙和着,她也沒閑着,拿起繃子,她手腳利落,眼明心細,刺繡只要專注其中,便心無旁骛,之前繡到一半放下的青竹很快添上幾撇色澤濃淡不同的葉片,竹子虛心有節,秀逸有神韻,長青不敗,文人雅士最是喜歡。
褪開繃子,拿出籃子裏另外一塊剪好的布料拼上,縫好邊份,在內裏和絲綢之間塞入從中藥行買來的辟芷,曬幹的秋蘭、霍香等香草和冰片,再細細将接縫處縫了,便是一個可以拿來當荷包使,又是香囊的多種用途荷囊。
盛知豫托在手裏,嘴邊噙笑,哪知道手上突然多了個茶杯,茶香撲鼻,送來茶水的手一來二去将荷包給拿走了。
「好一個雞心荷包,小姐還放了香料?」春芽個狗鼻子,一聞就聞出味道來。
「荷包下面的絡子可要看你了。」春芽是打絡子的高手,從她手裏出來的花色精巧又多樣,這一項她就比不上她了。
「這有什麽難的,小姐無論是荷包還是香囊的絡子都由我包了!」想到小姐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她可樂的。
「你瞧瞧我做的這兩用香囊,裏子能裝耳挖、牙剔、小毛鑷什麽的,外面是香包,兼具美觀大方,實用性強,你覺得拿到鋪子去有人喜歡,能賣錢嗎?」她不會狂妄的以為自己有祖母傳給她的手藝和祖父平時教導的生意經,就能做什麽驚天動地的事,她不懂的門道太多。
「要春芽說,小姐做的任何東西都是千金無價。」
「世界上哪來千金無價的東西,任何東西都有價,就連人心也是可以買賣的。」
「哎喲,我不來啦小姐,那些個文謅謅的,春芽聽不懂。」
「好啦,不扯那些,我不打算繡帕子還是扇面去賣,帕子、扇面都是夏天人們比較需要的東西,我想到時候再說,現在都快過年了,家家戶戶都得做新衣新帽,女子的腰帶、香囊,男子的随身小物,譬如扇套、荷包、縧帶……各做一套,等做好了,再拿去縣城試水溫,看鋪子喜歡那一款、哪一樣,到時候我們可以照着客人的喜好去做,你覺得如何?」
「好是很好,不過年快近了,這麽少的時間,小姐能趕上嗎?」春芽拍手稱好,但随即又替盛知豫擔心了起來。
「不試試看怎麽知道,就算趕不上年關,每一個對象也可以拆開來賣,雖然可能不如整套賣的價錢好,賺多賺少而已,并不吃虧。」她已經有全盤計劃。
「小姐多做幾個,我來挑打絡子的花色,肯定叫來買的客人眼睛一亮!」
「就萬事拜托我們春芽了。」
主仆倆手裏忙着,嘴裏說說笑笑,很快到了中午,梅天驕依言來了廚房。
「把身上的木屑拍幹淨再進來吧,吃食要是沾上外面的東西,吃了拉肚子就不好了。」已經在廚房忙開來的盛知豫一看見梅天驕高大的身影,連忙喊了一聲。
據她所知,男人遠庖廚,就連石伯也不進廚房的,他居然說來就來,一點兒也不介意這地盤盡是女人天下,瞧他臉上沒半點不自在,盛知豫不由得想,他真是難得。
黃嬸和她想的一樣,目光閃了閃,卻沒開口說話。
梅天驕依照盛知豫的吩咐,将本來已經拍過的衣服上上下下又拍了一遍,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水,把手洗淨,接過盛知豫給他擦手的巾子,把雙手抹幹,站在後門,也不知道廚房裏在蒸煮些什麽,香味撲鼻,用力吸了兩下,居然激起肚子的饑餓感。
他一進到本來就不寬敞的廚房,空間更顯逼仄,在竈前切菜的黃嬸只能拿着菜板子挪到一邊去。
這時盛知豫面前放着蛋清和蛋白分開的盆子,她把蛋清那個盆子遞給梅天驕,又再遞過來一根大的木杓子,「一直打,直到起泡。」
雖然不清楚這麽做是為什麽,梅天驕不動聲色的看着她那只拿着杓子的手,她的手背很白,手指細長,這樣的小手,能拿針,也能拿杓子,在他以為非常神奇。
當他接過她遞過來的杓子和盆子時,因為拉近的距離,他的鼻尖聞到她身上馥軟香郁,帶着令人心安的溫暖味道。
他收回眼光,默默的攪拌起來,沒多久,知道她為什麽說費勁了。
這玩意,不只要打到起泡泡,加一勺糖後還要繼續打,打得濃稠了,再加一勺糖,一直打到蛋清呈奶糊狀,女人家沒有一點腕力是辦不到的,就算辦到,也會手酸許久吧。
打完蛋清還有蛋黃,兩勺白糖,三勺面粉,六勺牛奶,一點點鹽,攪拌好,最後蛋清、蛋黃攪拌均勻,只見盛知豫最後又拌進一大把小蔥。
全程都在無水的狀态下進行。
梅天驕雖然不說話,卻目不轉睛的看着她手上的動作,而盛知豫隐約好像聽到類似肚子的鳴叫聲,她想了下,從櫥櫃裏端出一盤剛做好的小餅幹,這小餅幹也沒講究什麽圖案,只随意切個方塊或長條。
「這剛做好沒多久,幫我試吃一下看甜度如何吧?」她把盤子遞過去。
他拿了一塊吃進嘴裏,嚼了兩下,外表瞧着沒什麽,吃着也不甜,口感卻極好,不過他也就吃了兩塊,不肯多吃。
「我聞到的不是這味兒,你那鍋子裏還煮了什麽?」
盛知豫知道他指的是另外一個鍋子,便應道:「雞燒小芋頭。」
梅天驕沒作聲了,也不知道究竟是喜歡還是不喜,不過盛知豫看得出來,這男人喜歡鹹食多過甜食。
廚房能用的工具不多,那攪拌均勻的原料先用竹籠蒸到幾分熟後,再慢慢用火烤至金黃,這酥油鮑螺外脆裏酥,剛烤出來,上面點點的青蔥十分可喜,散發出來陣陣香味,梅天驕怕她燙着,挺身替她拿起屜籠,把幾個屜籠都擱置好,也不怕燙,拿了一塊便往嘴裏放。
果然,比上次放過一段時間後還要好吃,而且這次加了蔥,鹹香鹹香,風味更勝之前。
他點頭,很是滿意。
那晚,盛知豫準備給趙鞅講床前故事哄他睡覺的時候,他卻不情不願的唧唧哼哼,裝模作樣了半天,神色郁郁,眼裏汪着水,「姊姊偏心,姊姊明明認識阿鞅在先,做了好吃的點心卻先給旁人。」
他是從哪裏得知中午端上桌的點心先被吃了大半?
瞄了眼他圓嘟嘟、白嫩嫩的小身子。「那留給你的酥油鮑螺也全進了你的小肚子,沒有人跟你搶。」
「姊姊做好了該頭一個想到我才是。」
原來計較的是這個。
「好東西要大家一起吃不是?」
「為什麽?」他總是吃獨食,沒這困擾,問的非常純真。
「你不覺得大家一起吃一樣東西,感覺那東西就特別的香嗎?」這孩子沒人教他獨樂樂不如衆樂樂的道理嗎?
他考慮了下,認真的點頭。「搶雞燒小芋頭那個時候嗎?」
「嗯,雞腿都讓你吃了的吧?」
「兩只都是我包辦的。」
「你說的那個人一只都沒有喲。」
也對,不過……「姊姊要賠償我,下次不管姊姊做了什麽我都要頭一份。」
「我會看着辦。」
把小米團子哄睡之後,盛知豫用春芽燒好的熱水洗臉洗腳,上炕睡覺,門窗關得嚴嚴實實,原來有縫隙的地方,全讓梅天驕用棉條封上,屋裏又暖又香,她迷迷糊糊的想着,雖然那個冰塊臉沒有對雞燒小芋頭表示出喜惡,卻足足扒了三大碗飯來配,這應該表示喜歡吧?
她想了一會兒,翻過身很快睡着了。
隔天,趙鞅的胖腰上系了一只盛知豫給他專門做的大象荷包,大象昂着長鼻,眼中靈動,繡工細致,甚得他的歡喜,一等梅天驕出現,便笑咪咪的跑到他跟前晃來晃去獻寶,整張小臉都活過來似的。
梅天驕一雙眸子卻是極為冷淡。
他看起來不像那種願意哄孩子的人,但也不驅趕他,也不知道趙鞅是怎麽跟他杠上的,也不出去玩耍了,一整天梅天驕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一轉眼過了兩三天,那冰塊臉補着屋裏的青磚,差遣趙鞅去跑腿,他居然嘿喲嘿喲的拎了兩塊磚頭給送進來。
大概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寵物,那只肥碩三花貓架子大,除了梅天驕喚得動牠之外,向來總像女皇巡視一般,高貴的入屋來巡上一圈,轉眼又不見,盛知豫也不去理牠,倒是讓她精心喂養着的小雪球,只要她在堂屋繡那些小繡件,便會偎過來,靜靜的蜷在她腳邊上。
臘月裏的事情多,這段時間,她手頭也慢慢積下幾件小繡品,她思忖,要是動作快一點,趕在年前縣城最後一次集市,也許可以拿出去換錢也說不定。
因着這念想,她越發努力,針和五彩繡線幾乎不離身,每每要忙得讓春芽還是黃嬸來提醒,才會起身走一走。
盛知豫原來對于過年是提不起什麽興致的,自己雖然名義上是被丢到別院來的棄婦,但是想起別院這些人都幫了自己不少忙,若能一起過個年也不錯。
趁着起來喝茶讓眼睛休息的時間,找了紙筆硯臺,一邊倒了水磨墨,用毛筆沾了以後拿到屋外。
在冬日澄淨的日陽下,梅天驕和石伯坐在柴垛下的石階上,梅天驕穿着一襲藏青色的襖子,靜靜的坐着,雖然不言不語,七分冷,三分俊,那無意散發的高貴感覺,一瞧便不是池中之物。
可這非池中物此時卻待在她窄小的院子裏給她做事,這是不是所謂龍困淺灘?
真是時也運也命也,只是她也莫名的相信,他并不是會困在淺灘太久的人。
石伯和他并肩坐着,互不打擾,只見石伯抓着煙鍋袋添煙葉,點燃以後,吧搭吧搭的抽了幾口,偶而和隔壁的年輕人搭幾句話。
她過來,也不讓兩人起身,揮揮手,一邊有點興奮的問道:「要過年了,梅大哥、石伯想吃些什麽?」
梅天驕看她眼睛亮着,又看了看她拿紙筆的手,認真的想了想,說了幾道自己愛吃的菜,盛知豫又添了幾道石伯也愛吃的,決定下次趕縣城集市的時候多買一些回來。
梅天驕瞧着她利落的寫字,黑幽幽的眼珠子泛起一絲漣漪。她除了刺繡、做菜做點心,還能寫字,不不,他漏了一樣,她還懂繪畫,那天他是親眼看過她畫在宣紙上面的圖案,幾筆荷花,筆觸輕靈,就算只是随筆,竟給人滿紙荷香撲鼻而來的感覺……不不不,她還會說故事,那故事古靈精怪,還帶着幾分事實,這樣的女子,說得一嘴好菜、一嘴好故事,還有繡娘都比不上的好繡藝,能文能武的,這樣的她究竟是怎麽落到這地步的?
她還有更多令人驚訝的事情嗎?
盛知豫真的勾起梅天驕稀少又難得的好奇心了。
孰不知,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産生好奇心的時候,便會不知不覺的把這人放進心的角落了。
盛知豫自然不知道他心裏轉着什麽心思,他看着她嘴邊甜甜的笑,小眉小臉,竟覺得可愛。
過了臘八,轉眼就到了年二十,幾個人更是忙得片刻不得閑,黃嬸和石伯又去了一趟白河縣城,趁着集市買了不少東西,也照着盛知豫吩咐,因着家裏沒有養豬,多割些豬肉回來,準備做臘肉、醬肉。
為此,黃嬸沒少念她——「米也貴,油也貴,家裏還有幾只雞,對付着過去就好了,這麽大手大腳把銀子花光了,往後可怎麽辦才好?」
「過年嘛,家家戶戶平常少油少肉的,這會兒不都趁着辦年貨多囤上一點東西,讓孩子、大人也都過上一個好年?錢不夠用的話我會想辦法的。」盛知豫安慰她,知道黃嬸是擔心這筆花銷大,至今家裏一文錢的收入也無,過了年,一家子日子怎麽過才好?
要她說,天無絕人之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喽。
只想讓大家吃點好的,黃嬸卻幫她惦記着要她省下銀子別花……
節省是好事,但是開源更重要,在開源之前,年節嘛,她可以虧待自己,卻不想虧待這些對她好的人。
她這種個性有一部分源于自己也不知道是好還是壞的韌性。
她只要一閑下來,或是閉眼,總會想起自己上一世在伯府中一個個孤寂的夜,一點點被磨盡的卑微希望,直到自己油盡燈枯。每當那情緒像她迎面撲來,總令她覺得無盡凄涼。
上一輩子,她活得何其膿包,如今,她要珍惜這些身邊的人,想讓大家過一個舒坦的年,她做得到,也不在乎那些銀兩。
梅天驕架着梯子将樹上的桔子收了下來,采收的桔子裝了好幾大籮筐,清洗、晾幹,一道工把桔肉剔出來,梅天驕不學衆人用手撕個半天,他看了一會兒,用小刀在桔子上頭劃上小十字,果肉一剔就下來,大家啧啧稱奇,便學着他的法子。
接着再費一道工把桔肉裏的籽挖出來,而留下的外皮曬幹可以做成陳皮,果肉用大鍋煮上幾個時辰,熬成果醬,到時候可以給孩子當零食吃,也可以做成點心或是入菜。
趙鞅也因為從來沒見過這種稀奇事,竄來竄去的打下手,沒半會兒把小袍子弄得都是汁液,盛知豫也不罵他,嘻嘻哈哈的笑聲,為大家增添不少歡樂。
趁煮果醬的空檔,黃嬸她們把肉腌妥,挂上竹竿的時候,梅天驕看了眼,又油又膩,他是絕對不會吃這玩意的。
誰知道盛知豫彷佛知道他在想什麽,「很好吃喔,到時候不要連舌頭都一起嚼進去喔。」
他用兩顆宛如黑葡萄的眼睛看了她一會兒,悶聲不吭的垂下頭繼續做事,哪知道這小女人開了話匣子像滔滔黃河水,上自在縣城裏看見了什麽,下至她在話本子裏看了什麽,一件事可以重複說上好幾次……別人不回也不打緊,其它人如同老僧入定,早就習以為常了。
「你可聽說過一個叫莊周的人作夢變成了一只蝴蝶,到處游玩,翩翩起舞,自由又快樂,誰知道不一會兒醒來,卻發現自己仍是那個凡人莊周,他不曉得自己是莊周發夢變成蝴蝶,還是蝴蝶發夢變成莊周,把現實當成夢境來過,又或者把現實都當成虛幻……」
梅天驕聽着有趣,可是半晌後——
「你,話太多了!」他忍不住開口。
她如玉的臉蛋泛着柔嫩的光澤,笑吟吟的道:「人家說朋友就是互補,你死活不肯說話,那只好由我來說,你不覺得我在說書途上頗有天分,将來或許可以上茶館說說書評,撈一點喝茶吃飯的銀子?」
她臉上燦爛又真誠的笑容,讓見到的人只覺一陣清風拂面,從心裏舒坦起來。
其實有她和小米團子,再加上時不時打在一起的小雪球和三花貓,梅天驕覺得這枯燥的工作并沒有那麽乏味。
雖然她真的唠叨了些,不過,他什麽時候變成她的朋友了?
看他挑挑眉不吭聲,盛知豫失笑,這冷面漢子從一開始很不耐煩聽她唠叨,轉身走人,到現在聽她唠叨一兩個時辰,還能坐得住,所以他這算是習慣她的唠叨了嗎?
第一批果醬終于煮好,小米團子吵着搶頭香,迫不及待嘗了一口,瞬間卻皺起了小眉頭,他吐着舌頭嫌酸,盛知豫把他抱在膝上,随手拿了一塊小餅幹喂他,好去他嘴裏的酸味,臉上帶着寵溺的笑。
梅天驕把一簍桔肉從後門捧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溫馨美好的景象,一瞬間愣在那裏。
盛知豫自己也舀了一勺果醬來吃,入口果然酸澀,耗費大家這麽些工夫弄出來的果醬要是不能吃,怎麽可好?
心裏覺得可惜,她想了想,有些食物需要時間醞釀,家裏沒有蜂蜜,只好拿了些糖摻進果醬裏,然後裝進壇子,搬到一旁去放着,等過一陣子再說。
真是可惜,要是有蜂蜜,風味一定會更好。
把裝果醬的瓶瓶罐罐放好,一天已然過去,随便炒了幾個菜,吃了飯,小米團子也沒少勞動,他頭沾上床就睡了,盛知豫洗後也一起睡下了。
這天一早,她剛梳洗過,黃嬸進來傳話,說有人求見,是張生面孔,如今人在門口,問她要不要見?
整理了一下儀容,她一時不知道到底有誰會來尋她?而且還是不認識的人?
小橋上,站着一個中等身材的青年,他長得清清秀秀,表情也挺和順,穿着一身杏色棉襖子,手中拎着長條的油紙包。
略為局促不安的神情在見到她時,微怔了下,表情震驚的愣了半天,喉嚨沙啞的滾出三個字,「……豫……妹妹?」
「三哥?」她認出了這臉,也十分錯愕。
她口中的三哥盛樂胥,是她娘家姨娘所出的庶子。
将盛樂胥引進屋裏,上了茶,兩人不免敘舊一番,這一打開話匣子才發現她這三哥能找到這裏來,居然是他妻子白氏牽的線,那白氏也就是她喊作姊姊的白露。
老天爺天外飛來這一筆,這到底是哪種的機緣巧合?
她的爹爹和普通男人沒兩樣,除了正妻,家裏也有兩個姨娘伺候着,最先擡進門的是王氏,這位王姨娘出身小戶,卻非常争氣,入門幾年,陸續生下兩個男孩,也應該說她運氣好,身為正妻的娘親在王氏生産之前已經有她大哥和二哥當靠山,坐穩當家主母的位置,王氏生下來的兒子自然影響不到嫡子們的地位,至于陳姨娘只得一個女兒,就更不放在眼裏了。
在她的記憶裏,她其實和這位三哥沒什麽往來,她爹一心撲在生意上,孩子也是都丢給後宅的妻子管理,唯一值得稱道的是他雖然不管俗務,但對栽培孩子倒是很大方,兒子不分嫡庶,府中都請了夫子在教習。
庶子地位不高,她印象中的大哥、二哥對三哥、四哥頗為不屑,對他們簡直就是無視,她卻是覺得這三哥個性憨厚,性子平和,只要見着也會問好,招呼上幾句話。
「當初多虧了豫妹妹幫姨娘和我一把,若不然,今日的我也不知會變成什麽樣子?」
當年他年紀小,姨娘性子柔弱,就算被人從中下絆子,苛扣了院子的例錢衣物,也不敢去争取,母子三人過得非常拮據。一年夏天,因為他踢了被子,這一冷一熱的,便招了風寒,起初不打緊,也只是幾個噴嚏,幾天過去,他卻發起高燒來,姨娘急得發狂,想去太太那邊先借點銀子請大夫,哪知道跑了好幾趟就是見不着太太的面,回來只能抱着他和弟弟哭。
後來這事不知怎麽傳到豫妹妹的耳裏,她不僅請來郎中,還把暗地裏苛扣姨娘月例的嬷嬷找出來,接着又把老太太請出來,将那欺主的嬷嬷發賣出去,在老太太的明令下,從此姨娘的月銀和分例每個月都能完好的拿到手中,他才能平安活到今日。
盛知豫細細揣摩了盛樂胥的意思,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都是自家人,小事一樁,三哥何必客氣,我早忘了這件事,三哥以後也不要再說了。」
「好,不說、不說,我來是有件要緊的事,妹妹日前在我那小鋪子可是遇見一位夫人?」
她想起那位貴婦,點頭稱是。
盛樂胥喝了一口茶,接着說:「那位夫人兩日前派了一位林管事尋到鋪子來,他說你曾替他們家夫人縫補過一件衫子,夫人對你的手藝十分滿意,這回,夫人想送份禮物給京中貴人,派我來問你可願意接這差事?我手上這十丈緞子,你可以随意使用,還有四十兩訂金,等繡件完成,夫人若是滿意,還另有賞賜。」
「那位林管事可有說繡件什麽時候要?」
「年底已是來不及,若能在開春之前完成是最好。」
能在年後發一筆財,盛知豫心中自然也高興。
「這時間是有點緊迫。」他做的雖是繡線生意,卻也知道繡件動辄得花上幾個月的時間,大型繡品甚至要花上一年,那位夫人給錢爽快,但時間卻短得可以,要是趕出來的繡品不合她的意,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成。」她點頭。
盛樂胥笑了開來,放下心中一件大事。「妹妹既然給了準信,我就這樣回了那林管事。」
「有勞三哥,卻不知道三哥是何時成婚的,妹妹居然一無所知?」她又給盛樂胥斟茶。
其實她心裏有數,上輩子她嫁到伯府,就完全和娘家斷了聯絡,簡直像只坐井觀天的青蛙,娘家發生的任何事一概不知,周氏也蓄意隐瞞,不讓她與娘家有任何牽連,那時的自己愚蠢到極點,也沒察覺其中蹊跷,讓人去打探打探,以至于連三哥成婚,祖母生病的事情皆一無所知。
盛樂胥笑了笑,帶些腼腆的說:「我們沒有聲張,只辦了兩桌,自己人吃個飯而已。」便算宴客了。
庶子素來不受重視,能給他娶妻,已經算是圓滿。
他成親後,就分出來單過,拿着分到的七十兩銀子,和姨娘塞給他的畢生積蓄,再湊上弟弟平時省吃儉用的十幾個大錢,帶着全部身家和希冀出來開了一家專賣繡線和布匹的小店。
「……爹已經殁了,姨娘一個人在院子裏實在孤單,如果可以,過個兩年我想把她接出來奉養,讓她舒坦的過下半輩子。」這是對母親能盡的一點心意。
這讓盛知豫想到,以前爹還在世的時候,母親當家,雖然母親沒有對兩個姨娘做出太過的事情,可姨娘的日子也算不上好過,和別的女人共享一個男人,這男人七天的時間還要瓜分成三份分給三個女人,一個不争不搶的女人能分到多少時間?
如今三哥有這份孝心,是再好不過了。
孤家寡人守着院子的日子是真的難熬,如今兒子都成家立業了,如果一家人能夠開開心心的住在一塊,的确比什麽都好。
盛知豫看得出來,三哥開的小鋪子生意并不好,但是他絕口不提自己的窘境,她便裝作不知道。
「不說我了,妹妹近來可好?」他顯然憋到正事都談完了,才躊躇着開口想問盛知豫是不是真的被夫家趕出來?這屋子,這地方……「這些日子我多少從你嫂子口中聽見街坊婦人零碎議論,本來沒放在心上,卻怎麽都沒想到居然是你,可以告訴三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那伯府把你一個女子孤伶伶的丢在這裏,這是欺我們盛家沒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