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盛樂胥也不是不知道,盛府從商,表面雖然風光體面,實質上地位還沒有背朝天刨地的農民高,豫妹妹高嫁,嫁妝又豐厚,擡到夫家去的那天,不知羨煞了多少人,難道那肅寧伯府沒有看在那些不菲的妝奁,對她多加禮遇?
又或許只是小兩口吵吵鬧鬧,來這裏冷靜冷靜的?
他心中忐忑揣測,不料盛知豫卻淡淡一句,「不瞞三哥,妹妹是自願到別院來的。」
聽着盛樂胥宛如倒豆子般劈裏啪啦的替自己抱不平,心中有股暧流滑過,她印象裏的三哥可不是這個樣子,看得出來他是真心替自己抱屈,有個自家人站出來替自己說話,盛知豫心裏的憋屈被撫平了不少。
他把手裏的杯子放下,目光帶着不解。「我雖然沒資格替你打抱不平,可好端端的,為什麽?」到底他不是豫妹妹的嫡親哥哥,隔着這一層,自己沒資格管她的事。
盛知豫一想,鬧出家醜的人又不是她,有什麽不能說的,遂坦然一笑,把周氏将她娶進門,原來只是為了錢,還瞞天過海把香姨娘在同天擡進門的事情說了一遍。
盛樂胥氣得發抖。「實在欺人太甚!」
「別氣了,那種人家不值得生氣。」
看着她雲淡風輕的面孔,盛樂胥垂下頭。「我是個沒用的……」自古以來,娘家不盛,無法給出嫁的女子庇蔭,女子便只能咬牙苦撐,他頂多聽她發發牢騷,卻沒有辦法實際為她做點什麽。
一點用也沒有。
「三哥說什麽呢?能離開那個地方,指不定還是我的福氣。」
盛樂胥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是什麽,但是,這個總是對他和顏悅色,甚至會關心他的妹妹,這會兒還開解他,他不由得對過去的不聞不問,心生濃濃的愧意。
「別怕,三哥雖然力量微薄,只要有口飯吃,一定也有妹妹的分。」
以前不論自己對他和王姨娘做過什麽,都只是舉手之勞,盛知豫也不要他報答,而且她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吃上一口飯,但是聽到有個人信誓旦旦的說出這樣的話來,心裏說不感動是假。
「謝三哥,三哥要真心疼我,往後有空多帶嫂子來這裏坐坐,我就很開心了。」
「一定、一定。」他滿口答應。
她從一直放在桌上的四十兩裏拿出二十兩銀子。「三哥大喜的時候,妹妹來不及送上賀禮,雖然不成樣子,這十兩銀子,就當是妹妹一點點心意。」
「這怎麽成?!」十兩可是不少錢。
「還有,我家中的繡線怕是不夠,得勞煩嫂子再幫我挑一些過來,另外這十兩銀子是繡線的錢。」
「繡線哪用得着這麽多錢?何況我和你嫂子成親都那麽久了,哪能再拿你的賀禮?」他連忙推拒。
「三哥這是和我生分?嫌棄妹妹送的是俗物?」
「不不不……不……」老實人滿腦子的汗了。
「那就拿着。」
盛樂胥無法,只得收下,再三說道他過兩天便把繡線送來。
送走盛樂胥,迎面梅天驕正關門出來。
「他是誰?」一早家裏就走出個陌生男人,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我娘家的庶出哥哥。」她沒發現梅天驕聲音裏的不穩,只見他負手而立,卻有股說不出的潇灑。
「你娘家不也在京裏?」距離白河縣可是天高皇帝遠的。
「他娶妻後分了出來,在白河縣落腳,開了一家鋪子,這會兒是幫我介紹工作來着。」她細細把那天的巧合都和他說了,也沒把梅天驕當外人。
她這不掩不藏的态度讓他很滿意,明白了個中曲折後,兩人并肩進了堂屋,早膳已經擺出來,她上桌喊了開飯,幾個人一起用過飯,趙鞅碗筷一丢,帶着三花貓和小雪球便出門去了。
瞧着這小米團子從最早的小老頭子性格,至今會上樹打棗下河摸魚,這才是小孩子該有的樣子啊。
「你喜歡孩子?」他問得頗有深意。
「只是覺得小米團子可愛,這樣的孩子誰不喜歡,不過,都過去大半個月了,怎麽都不見他的家人來找?」她幾次讓石伯到縣城去探聽有誰家丢失了孩子,都沒有下文,這麽可愛的孩子,要是真的打聽不到有關他親人的消息,她也不排除把他留下來。
「也許是人找來了,只是你沒見着。」梅天驕意有所指。那小米團子的天真只能糊弄身邊這小女人。
保護着他的人從來就沒少過。
「也許是因為我太忙疏忽了,下次我可得多注意一下才行。」她也沒往深處想,只當是自己疏忽。
當然她萬萬想不到這小米團子,在和梅天驕初見面的時候就交了底,而趙鞅覺得自己已經把底牌掀出來,沒有了後顧之憂,便很理直氣壯的住下來,每天吃喝玩樂還有人可以撒嬌,日子真是再美好不過了。
至于回家,那事不急,等他想到了再說。
他哪知道自己小算盤打得滴答響的同時,盛知豫卻一直為他煩惱到差點睡不着覺。
趙鞅自然也料想不到,事情曝露的那天,自己要有洗淨了小屁股挨上盛知豫一頓胖揍的心理準備。
日子過得飛快,年三十這天上午,幾個女人忙着炒幹胡豆和花生,又從菜園裏割了一大把韭菜回來洗淨拌上肉末、香菇,調成餡料,而一早已經醒好的面團在面杆子下搓壓成一張張面皮,很快裹入調好的餡料,捏成一顆顆白胖的包子,男人也沒能閑着,屋子裏裏外外都得收拾,家具要擦洗,備果酒送神,貼門神和對子……
衆人忙得熱火朝天的節骨眼,盛樂胥又來了,這回帶着白露。
盛知豫自然丢下廚房裏的事,趕緊出來。
她一看見白露,就親熱的喊了嫂子,讓白露臊紅了臉,兩人手牽手,也不管進不進屋,便說了好一會悄悄話。
這對夫妻除了各色繡線,還帶來一大籃用布蓋着,還熱騰着的煎餅。
「家裏沒什麽好東西,盼着妹妹別嫌棄。」白露有些尴尬,第一次登門,卻拿不出好東西來。
「什麽嫌棄不嫌棄,嫂子和我見外,我可不依。」
白露見她那模樣,來時的惴惴不安消除了大半。
也難怪她忐忑,之前她可是萬萬沒想到這女子會是丈夫的嫡妹妹,自己要稱呼姑奶奶的人。
她是庶女出身,太知道嫡庶的泾渭分明,昨夜急得眼睛都紅了,這會兒看見盛知豫笑語晏晏,一顆心總算妥貼的回到胸腔,慢慢自在了起來。
盛樂胥也笑得有些腼腆。「這年三十了,我那鋪子也沒什麽好忙的,家家戶戶忙着除舊布新,不會有生意,我也就幹脆把店歇了,帶着你嫂子過來,這些天她沒少叨念着要來找你,我今天帶她來算是做對了一件事。」
這也是他們夫妻初來乍到的頭一年,人生地不熟就算了,這行業競争,鋪子慘淡營業,日子仍是苦哈哈的,即便這次得了盛知豫給的銀子,也沒敢花用。
白河距離京城遠,加上手頭也沒什麽餘裕,兩人自覺沒有臉皮回去,給各個往來商戶的管事送了年禮後,便想說趁着歇息時間趕緊把盛知豫要的繡線給送來,姑嫂見見面,也好了了卻一件事。
「既然不打算回去,不如就留下來一起吃年夜飯。」人既然來了,自然要留下來吃飯。
人多才熱鬧不是。
「不不不不……我只是帶你嫂子來讓她安個心,沒別的意思。」盛樂胥極力推辭,他們可不是趁機來吃霸王飯的。
「三哥,你就別推辭了,我知道你坐着也不自在,放心,妹妹不會讓你閑着,至于嫂子,我們還有很多話要說呢。」
她把盛樂胥交給了梅天驕,徑自拉着白露進了廚房。
蒸籠裏有兩屜蒸好的肉包子,她也不怕燙,撿了兩個放在碟子上,讓白露嘗嘗看,順便給個講評。
白露一咬,只覺得皮薄肉香,肉半肥半痩的香味一股腦從嘴裏冒了出來,燙嘴的油汁沁着面皮,好吃到這會兒要是把舌頭也一塊吃進肚子,都不稀奇了。
她忍不住又大口一咬,接着秀氣的捂着嘴,為自己的失态覺得害羞。
「夫人別客氣,盡量吃,我們家小姐就怕自己做的吃食沒人捧場。」把柴枝送進竈膛的春芽露齒一笑。
「想不到妹妹的手藝這麽好。」白露真心稱贊。
「我嘴議嘛,總變着法子折騰吃的。」盛知豫吐了下小舌,逗得所有的人都笑了。
「妹妹有什麽活要做的告訴我,我也來幫忙!」
「我早就等着嫂子這一句了。」
「我要幫了倒忙可不能去說嘴。」她嬌笑着,笑出一張粉色面容。
她嫁到盛府沒多久便匆匆跟着夫君來到白河,沒有和妯娌、夫家人相處的經驗,可因為自己臉皮薄,嘴也笨,和鄰舍的婦人也相處不來,沒想到卻在這裏找到了同樂的感覺。
中午,包子和煎餅自然成了衆人的午飯,盛知豫蒸了将近十籠的包子,竟被四張男人的嘴一掃而空,最後就連斯文的盛樂胥也不好意思的解開腰帶,大人連同小孩撐着肚子灌茶消食去。
晚上的配菜都已經切好放着,下午,盛知豫打算要炸油果子。
做油果子工程浩大,盛知豫度量了下家中人口,她心想一年才那麽一次,想讓大家吃個夠,于是大手大腳的在鍋裏倒上了一壇子的豬油。
白露看着那些油,心裏不自覺的抖了一下。
「妹妹,別怪嫂子交淺言深,我聽你三哥說你接繡活養家,這錢賺得辛苦,更該省着點,又何必花這麽多錢擺弄這些?」倒入鍋裏的油,那分量揣度着尋常人家可以吃上一兩個月有剩。
「一年就過這麽一次年,總想讓大家吃好一點。」
「夫人,你就管管我們家小姐吧,這些天,淨做這些家事,要把手都做裂開來,勾花了綢布繡線,看她怎麽接繡活?」春芽死活不讓她沾手做這些累人的活,卻拗不過自家小姐,這會兒來了個能說上話的,怎能不投訴?
白露可沒見過敢管小姐的丫鬟,不過聽得出來這丫頭不想盛知豫沾這些油膩,純粹一片好心。
「我哪是什麽夫人,春芽妹子還是叫我白露姊就好。」是個懂分寸知進退的丫頭,一得知她和盛知豫的關系,立刻改了稱呼。
「得得得,我炸完果子就撒手,年夜飯可要看你和黃嬸的了。」這丫頭哪是怕她的手裂了口子做不了繡活,她是壓根不讓她進廚房。
在這丫頭的心裏,她的主子就只有她一個人,既然是主子哪能讓她碰這些下人做的事?
只是如今的盛知豫已經不是以前的盛知豫,她知道要審時度勢。
別院裏就這麽些個人,要她袖手不管,依舊過上那種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凡事等着春芽和黃嬸張羅,做一個高高在上的夫人的日子嗎?
她過不起,也已經沒把自己當成肅寧伯府的長媳。
不錯,她仍要算計,算計吃穿用度,算計要怎麽讓自己的日子越過越好,但是她不用再算計人心,不用戰戰兢兢。肉體勞累,那不算辛苦,自己想過得是簡單的生活,而不是天天和婆母、妯娌、妾室們戰鬥着過日子,更何況嵇子君那男人不值得讓她為他奮鬥。
她在別院這裏,才不管外頭把她傳的多難聽,流言這種東西,日子久了,自然會被新的事情掩蓋過去,最重要的是她身邊這些人,讓她精神上覺得一天比一天有希望,一天比一天樂天知命。
所以就算手粗了,腿細了又如何?
拗不過她,最後,幾個女人合力炸出幾大盆鮮黃油亮的油果子。
這炸油果子看似簡單,卻要掌握好面、油和糖的比例,否則炸出來的油果子不是太酥就是太硬。
香氣飄到外面,已經結束外頭工作的男人們為着面子不好進來,小米團子卻沒那顧慮,一進來就撲到盛知豫身邊,睜着圓溜溜的大眼,這分明就是來讨吃的。
尾随在他後頭的小雪球卻沒那膽量,杵在後門處,頭擱在兩條長腿上,表情憨厚,神色無辜到人們很容易忽略牠的殺傷力。
盛知豫不得不說小雪球比人還善解人意,很多事情若牠犯錯,只要捏着牠脖子的軟肉告訴牠什麽事情可行,什麽不可行,牠就不會再犯。
經過這陣子每日大骨與豬肉拌飯喂養着,牠瘋了似的長,蓬松皮毛竟比天上的白雪還要潔白上三分,盛知豫就着梅天驕教她識別狗種的法子辨認,凸出的頭頂骨,倒三角耳,和豐厚的頸毛融為一體的頭部輪廓,生有濃密長毛的尾巴卷曲在背部,她當時倒吸一口氣,發現牠居然是一只長在雪山上的雪獒犬。
說也奇怪,牠從不對盛知豫以外的人搖頭擺尾,就連每天在牠身上滾來滾去的小米團子一旦惹得牠不高興,那弓起身體來低哼的樣子也會把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吓得屁滾尿流。
這時的小雪球還稱得上可愛,不過日後當牠長成成犬時,竟宛如雄獅般的魁梧雄壯,自己每每看到牠巨塔般、直立起來比梅天驕還要高的身子時,都會後悔把牠叫作小雪球。
其實不只小雪球長得可喜,趙鞅這這孩子也在竄個子,他初來時給他做的衣服,這會兒要不是短了腿,就是短了手。
他一出現,別說白露看他明媚的笑容覺得他可愛,盛知豫也分出手來摸摸他松軟的頭發,順手給他一小碗炸油果子,他鼓着小臉吃得可是歡快極了。
盛知豫索性給他裝了一兜,讓他出去玩。
趙鞅用紅紅的小油嘴親了她的臉頰。
「跟你這麽親,這是哪來的孩子?」白露看得豔羨不已。
「說起來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看着小米團子蹦蹦跳跳的吆喝着小雪球,那狗一口吃掉他半兜的油果子,他略有些炸毛,一人一狗又鬧騰起來,盛知豫閉了閉眼,對于這麽久沒有人來認領,她已經把小米團子當成自己的孩子養了。
把拾到孩子和狗的事情說了一遍,也把自己想收養他的心意也說了。
「聽妹妹的意思是不回夫家去了?」
「如果回去,也是為了和離一事……」
天寒,屋外北風呼呼。
一個除夕團圓飯,也不拘男女分桌慣例,衆人團團圍着吃得暢快淋漓,石伯拿出一壇他窖藏多年的白梅釀,拍開泥封,醇厚濃郁,味久不散,就連趙鞅也淺嘗了一口,氣氛更加的熱鬧起來。
最先被灌酒的是盛知豫,也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一輪下來,無論大大大小,男男女女輪流的來敬她,她又敬了回去,陳年的白梅釀雖然不是烈酒,後勁卻是強悍,雖然只是沾沾唇,也真把盛知豫吃得滿面粉紅,眸色晶亮,她目光流轉卻見梅天驕神色微微複雜的看着她。
他也吃了不少酒,眼眸卻依舊清晰,一點也不含糊。
酒足飯飽,盛樂胥夫婦告辭着要回縣城。
「黑燈瞎火的,不如在這裏歇一晚,明日再回去。」盛知豫勸留。
盛樂胥捏着妻子的手,「我向鄰居借了馬車,說好幾個時辰就得還上的。」
他既然這麽說,盛知豫也不強留,拿了兩條自己腌的五香醬肉、臘肉,一大碟甑兒糕,一籃子炸得外酥內軟油果子讓他們帶回去。
盛樂胥也不推辭,他知道自己推辭是沒有用的。
送走了盛家夫婦,轉頭迎面看見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的梅天驕。
盛知豫看見他穩穩的站在那,像入定了萬年的青松,一點也不覺得奇怪,他走路無聲,也不是第一回冷不妨的出現,她已經從一開始的驚訝到現在他連眼皮子都不會掀一下了。
「你這是要回家守歲了嗎?你等等我,我有東西要給你。」她腳不沾地的又往裏跑。
她叫他等,說也奇怪,他就等在那。
從來都是只有旁人等他的分,為什麽他要聽她的話?
梅天驕的眉間擰起一個川字。
是最近一直待在這裏,習慣她的吩咐和吆喝……了嗎?以至于不由自主的服從?
他這半輩子少有放不開和理不清的時候,這段過于安逸和無憂的日子削減了他對事情的判斷力了。
他的生命裏,除了街頭、江湖,要不就是戰場,一直以來,除了拳頭、打鬥、砍殺和血流成河、橫屍遍野,他的生命裏沒有其它。
這間屋子裏,在他看來一貧如洗,什麽都沒有,卻有着他生命中從來沒有得過的溫暧。
天際又花花的下起小雪,不一會兒,盛知豫撐着傘小跑着出來,他的眼光攫住她,用屋裏透的光描摹着她的全身,他從來不覺得在他的眼光裏,有哪個女人稱得上是好看的,再好看的女人總有厭倦的一天,可她不然,這些天朝夕相處,她的面目一直清清楚楚。
這清清楚楚是什麽意思?看不厭嗎?
或許是因為她喝了酒,更顯得丹唇皓齒,明眸善睐,只這麽款款而來,周遭都失了顏色。
他自小沒親沒故,哪裏都打滾過,女人,他不是沒有過,卻是面目模糊,這些年來一個都記不起來她們的模樣。
那些女人沒有一個像她一樣讓他困惑。
是的,許是因為喝酒的關系,他也胡塗了。
盛知豫用傘遮住他的頭頂,可梅天驕太高,她這樣撐着久了便有些吃力,不料,一只大掌很自然接過油紙傘,頂住兩人頭上的那片天。
盛知豫朝着他微微笑,把手裏捧着的衣物往他懷裏放。「這是給你做的新衣和鞋子,你回去試試,要是不合身,拿回來我給你改。」
觑着空,她給每個人都做了一身新衣。
他瞧着盛知豫說話的樣子,那雪白的肌膚彷佛能透出柔亮炫目的光輝,令他移不開眼光。
盛知豫看他不語,好看的臉上也沒有一絲表情,這男人,心思太深,不禁有些心慌的開口解釋。「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想說過年嘛,每個人都要有一套新衣新鞋,梅大哥千萬別想岔了。」
她可沒忘記自己是有夫之婦的身分,這要是被冠上私相授受,可就難聽了,她自己名聲不好聽,債多不愁,但他是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她不想連累了他,不過,她的确很早就想給他做一身衣服了。
大家都有,就算不上什麽私相授受了。
「想岔什麽?」他終于開口,眼睛裏有些東西,如靜水開始流動。
「怕你想是不是我對梅大哥你有什麽不一樣的想法……」這說的是什麽?越描越黑還語無倫次……她一定是酒喝多了,敲敲不是很清醒的腦袋,她又說:「……我會對你負責的,等伯府的人來把我休了,你別嫌棄我,我不用聘金……還會帶着嫁妝嫁給你,你說這樣好不好?」
梅天驕哭笑不得,她這是真的醉了,她居然向他求婚,她哪來的膽子……
「這是什麽?」衣服的上頭是鞋子,鞋裏,放着一個小袋。
盛知豫只看見梅天驕眼簾垂下看着她給的衣物,卻沒看見他一點一點染紅了的耳根。
「你知道,這是慣例,過年嘛就是要讓荷包暖暖的,年過得肥肥的,這些日子多虧你幫忙,我也希望你能過個好年,袋子裏的錢不多,除了這個月的月薪還有一小塊碎銀,大概二兩左右……」這麽點錢她實在拿不出手,不過她盡力了。
「這是壓歲錢?」
他慢慢穩住氣息,唇角露出模糊的笑靥,這笑,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她身上有一種愉快樂觀的特質,彷佛天大的事都能揭過重新開始,每一個日出都是希望,每一天都是開始,每一個明日都有幸福在前面等着。
沒有人給過他壓歲錢,沒有。
她心中咯噔,欸,別這樣笑,太招禍了,她會沒辦法再開口說話啦……
直到梅天驕走了,盛知豫還一心糾結着。
梅大哥,壓歲錢不是用在這裏啦。
從年紀上看,壓歲錢是你要給我的吧?
梅天驕一進屋裏,放下東西,也不點燈,就着黑暗徑自去倒了茶吃。
冷茶一入口,很澀,像吞了一塊冰。
從那溫暖又和樂的屋子裏出來,就連家中茶也難喝了。
「既然來了,就出來!」他早知道家裏有人卻不吱聲。
「怎麽就是瞞不過你。」從黑暗裏踱出來一個做文人打扮的男子,頭戴玄黑狐皮圍成的暖帽,淺白襦衫,胳臂挂着水貂毛的鬥篷,神态舉止帶着股雲淡風輕的灑脫淡定。
這塊陸地,東是伏羲王朝,西有烏爾幹和西戎共同治理,南有阿銀國,北地由紫陌國治理,他不是別人,正是他們伏羲王朝家喻戶曉,名動京畿的內閣次輔魚天胄。
這條滑溜的魚曾是京城最有才華的學子,他天分極高,科考路上可謂一帆風順,鄉試、會試、殿試均名列前茅,狀元及第後,官運更是一路暢通,先得先皇青睐,榮寵一時,如今新皇即位不久,他依舊備受重用。
梅天驕給他倒了盞茶。
魚天胄一點興趣也無,簡陋的木節杯子,冷水冷茶,他可不要跟自己的胃腸過不去。「這是待客之道?」
「你不知道我一窮二白嗎?有水給你吃,就要偷笑了。」
魚天胄一滞,「你怪我一個人在京裏吃香喝辣,朝睡一攬芳華樓,晚宿霓裳曲坊嗎?」
「你纨褲與我何幹?」
「這叫敘舊。」他笑容殷勤。
「我們的交情沒那麽老。」只有與魚天胄相交多年的他知道,這人,其實是只笑面狐貍,肚子裏再腹黑不過。
給他好臉色看,一不留心還會被倒打一耙。
「你別這樣,一攬芳華樓的綜月姑娘可想着你呢,一再吩咐我把她的話帶到,大過年的,我老遠跑來看你,年夜飯就在路上用鹿脯對付着過去了,就不能給我點面子?」
「她是誰?」
魚天胄又一堵,這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家夥,哀怨了半天才說起正事。「那一位讓我來問問你,事情到底辦的怎樣了?」只是眨眼之間,他眼裏的謙恭溫柔全部褪盡,銳利得直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