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十五元宵吃了湯團,年便算過了。
出了正月,盛知豫通知盛樂胥,請他告知林管事要的東西已經做好,約了時間見面。
盛知豫不得不說梅天驕給的那兩顆夜明珠幫上了大忙,這才讓她有辦法日夜趕工,不致傷了眼睛又能提前交差。
「小姐,春芽陪你去送貨。」見自家小姐日夜不分的趕工,她心疼極了,偏生刺繡這活兒她一點忙也幫不上。
誰叫小時候小姐被老夫人拘在屋子裏的時候,她正在屋外的門坎上打瞌睡流口水呢。「有婢子看着你,路上小姐也可以安心睡上一會覺。」
「那就走吧!」她想趕緊交了差,可以回來補個好覺。
石伯套了驢子把主仆倆送到盛樂胥的小店,那位從未謀面的林管事已經等在那裏。
盛知豫讓春芽留在她三哥的店裏,而她坐上林管事的車,前往那貴婦的宅子。
小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一處人家的後門,盛知豫下車一看,她站的地方竟是縣衙後門。
看門的人是認得這位管事的,不用牌子便讓他領着盛知豫進了內院,誰知道他并不往後院裏走,而是繞過月瓶門和垂花廊,游廊中挂着好幾只鳥籠,天氣依然冷着,鳥籠裏的鳥也顯得有些無精打采,正當盛知豫覺得自己快被繞昏頭了,就看見一間十分氣派的小廳。
這位縣官好大手筆,居然把縣衙門的後院往後推,推出一幢富麗堂皇的屋舍。
林管事瞧她不四處打量,認着路,跟着他的腳步,感覺上是微小謹慎的,但細細一看又不盡然。
這位林管事也是個活泛的人,一邊走,一邊說着話,談不上親熱,卻也不讓人覺得生疏,關系不遠不近,拿捏得恰恰好。
他把她帶進小廳,裏面十分暖和,穿着一色服裝的婢女很快上了熱茶,她又等了片刻,縣令夫人才在丫頭的簇擁中款步從小拱門走了出來。
盛知豫起身屈膝福了福。
這位縣令夫人把官家派頭做得很足,發上珠翠環繞,衣着講究鮮豔,可以見得縣老爺的油水還挺肥的。
據她所知,縣令相當于地方上的小皇帝,品級不高,卻什麽都要管,因此,除了俸銀和祿米,還有其它收入,冰敬、炭敬,其中就數別敬的收入為多,印結銀、鄉賢祠外官捐銀、學院束修,名目多着。
相公的進項多了,當家的主婦手頭自然寬松,這位縣令夫人之前給銀子給得這麽爽快,其來有自。
「小婦人給夫人請安。」
「聽說你把我要的東西送來了?」
「是。」盛知豫攤開包袱,裏面有荷包、帕子、鞋子、衣服、襦裙、腰帶,全是一整套的。
「想不到你的手藝這麽好,害得我直想把這些東西自己留下來了。」縣令夫人也不做作,将盛知豫帶來的繡品翻了一遍,繡工娴熟,繡面色彩絢麗,繡線配色鮮豔,針法精細,用色典雅,竟隐隐有京繡的影子,那絨線劈得比發絲還細,平光齊韻和順細密,她摸了又摸,愛不釋手。
「小婦人想說既然是京裏的夫人,應該喜歡這類大氣的繡法。」她掏出一個小靠枕繡品,「這是要送給夫人的一點小意思,希望夫人笑納。」
那繡枕是地道的蘇繡手法,線條明快,圖案秀麗,繡在上頭的牡丹,濃淡暈染效果生動,人倚在那上頭就像倚在一小叢的牡丹花堆裏,美不勝收。
「這繡品,老實說,我喜歡。」她揮手讓人把盛知豫的東西收下去,又讓人重新沏了新茶上來,擡手接過另外一個婢女拿來的荷包,放到盛知豫面前。
她指揮若定,紋絲不亂。
盛知豫起身稱謝,準備告辭。
「你不點點裏面的銀子嗎?」
「夫人是一城縣的官夫人,哪有讴我們這小民的道理?」何況那荷包分量看起來就不輕。
聽盛知豫不鹹不淡的拍了馬屁,她很受用,「那些多的,算是賞你的。」
「謝夫人。」
「別急,我還有話說。」
盛知豫規矩的坐了回去。
「我不跟你扯別的,你到我們白河不久,可能不知道白河地界每五年都有一回的『千花盛典』祭會,今年又剛好是五年一會,但是今年不同以往,市舶司将接待從異國來訪的使節,入京路上會經過我們這裏,所以,這盛會要大肆操辦。」
所謂的千花盛典是千花怒放争奪花魁的日子,時間只有五日,全國各地有人會千裏迢迢帶一些平日極為難得一見的妙花來赴會,若是争得花魁名號,除卻獎金不算,還能替自家花坊或是私人園林打響知名度,頗受方圓百裏鄉鎮城市歡迎。
縣令夫人見她聽得專注,露出滿意的淺笑,啜了口茶,又繼續接着說道:「這千花盛典品花是一樣,另外還有一樣,便是品繡品,你可知道,被盛典認可的繡師便可在整個伏羲王朝站穩腳跟。」
能在整個王朝站穩腳跟,名利滾滾,這對所有的繡師、繡娘來說,是一塊多麽具有誘惑的大餅。
「我希望你參加初試。」
盛知豫蹙了下眉頭。
「別小看了這入門試題,參加的人可都是各個繡莊的佼佼者,從布匹的織花,剪裁到刺繡,均列入評比裏面,也就是說,你的作品要是在比賽中能奪标,布莊、染院、繡坊、繡娘皆能蒙利,」她頓了頓。「樣品不用大,小型幾案屏風大小便可,這麽說,你可心裏有底了?」屏風裝飾性大過實用性,要在方寸大小表現出獨特性,着實考驗人。
「夫人這般信得過小婦人?」
「你若成功了,我夫君也能出彩,我半點不吃虧。」
盛知豫微微欠身,離開了縣衙後院。
回家後她一頭栽在床上,人累癱了,沒一會就迷迷糊糊睡着,意識模糊之前,一個想法忽然冒出來——想賺點錢,真不容易啊!
那天,盛知豫回家之前繞去自家三哥的店,将繳了繡件後的事情囫囵說了一遍,并從縣令夫人給她的銀子裏分出六十兩銀子,要盛樂胥收下。
「太多了,」盛樂胥這陣子摸熟了這嫡妹的脾氣,知道這個妹子是他命中的福星,但是這些錢他實在不敢厚着臉皮拿。「我只是跑了腿,哪裏能拿這麽多銀子?」
「三哥先別推辭,我還有事情要勞煩你和嫂子。」她把千花盛典的事情說了,她一路思考,這活兒她接了。
「竟有這等事?」
「我要的東西恐怕還得勞累三哥替我找來。」
盛樂胥拍胸脯承諾會替她找來她要的上等絲綢和絲線。
盛知豫将一些她積存的帕子、扇套、荷包等小繡件請白露代賣,說好了只要賣出去,便讓鋪子抽四成帳,兄妹倆又争執了半天,最後達成三七拆帳的共識。
平淡過了幾日,這些天,盛知豫又把祖母的筆記反複看了幾遍,從裏面咀嚼出一些心得。
梅天驕為她打造的繡架就安置在房間的窗前,她沒有動針,只是認真的看着繡面,盤算落針的技法、角度和針數。
一件繡品能否成功,每一個工序都很重要,不容一絲馬虎,選面料、選絲線、選繡架,接着在繡面上謄下圖樣。
最重要的,還要能瞞過衆人的耳目。
外頭,梅天驕不知打哪找來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一個個穿着露肩又露胸的短打,把別院松垮的圍牆給推倒,又有幾批人送來好幾車的大石頭,還有幾人負責攪拌着糯米水,小雪球沒見過這場面,怕牠壞事,梅天驕便把牠關在狗屋裏,至于多日不見蹤影的三花貓,即便這邊熱鬧,也不見牠的影子。
這些日子見着她投進刺繡裏,趙鞅除了偶而來蹭她的腿撒撒嬌,倒是十分乖覺,這日也跟着梅天驕,賣力的當個小監工。
梅天驕之前說了,這些人不必管吃喝,只要工錢就成,因此她只讓春芽煮了綠豆湯和紫蘇水供他們解渴。
這些漢子的手腳也快,半天已經将幾個牆面都拆了,清除不要用的雜物,再半天,牆面已經用大石頭壘了起來。
幾面牆砌起來,天色已黑。
雖然梅天驕說不用管飯,但是人家盡心盡力,她哪能貪那一點便宜,叫他們挨餓回去?她讓小米團子去傳話,請那些漢子留下來,吃一頓便飯。
「爺,兄弟們留還是不留?」那是個極為剽悍的漢子,眉間還有一道長疤,人瘦面冷,簡直就一張死人臉,能止嬰兒夜啼的那種。
「她既然叫你們留就留下來。」
死人臉意會過來。「那屬下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其實他們并不介意吃不吃得上這頓飯,給自己大哥做事哪來那麽多講究,更何況大哥也不會坑他們這些弟兄,每個人的荷包裏可都放着沉甸甸的外快呢。
因為人多,盛知豫也不讓春芽煮那些細致菜,她先把紅薯、豌豆按比例調和,加上爆香辣椒、丁塊肉末、蔥花、醬油、芽菜、醋、芹菜……燒了一大鍋的酸辣粉讓這些漢子們墊墊肚子,這湯頭融合了麻辣鮮香酸且油而不膩,讓這群幹了一天重活的漢子們吃得淋漓盡致,豎起拇指争相稱贊。
接着她又讓人扛出來幾大陶盤的大盤雞,爽滑麻辣的雞肉,軟糯甜潤的土豆,再下了十幾把的寬面條,讓男人們拌着大盤雞一起吃,随後又一大盆獅子絞肉,幾大盆酸白菜水餃,兩大盤青菜,最後一大盆還冒滾油的砂鍋魚頭,整個是香味撲鼻,肚裏饞蟲作亂。
沒見過男人搶食嗎?
如蝗蟲過境的埋頭苦幹,連話都不舍得說一句,梅天驕被他底下這些弟兄的吃相給唬着,等到他想到要伸出筷子,只能揀盆子裏的渣渣,吃得是滿腹憋屈。
也跟着坐上席面的趙鞅還挑釁的朝他晃了晃筷子上的肉塊,接着一口吃進嘴裏。
這個不知死活的小鬼!
只是飯還沒吃完,一道靈敏的身影附到他耳邊嘀咕了幾句話:「爺,來了幾撥人,已經進了白河。」
「摸清底細,都給收拾了。」他抿住嘴唇,眼底一派洶湧的黑色。
那影子躬身而退,轉身不見。
吃飯的仍舊吃飯,大口咬肉的就咬肉,彷佛沒有發生過什麽,但是趙鞅水汪汪的眼睛瞄到,當那個人以為神鬼不知在梅天驕邊上耳語的時候,所有的人背脊都不自覺的凜了那麽一下。
吃過飯,一幹人笑呵呵的走了。
「你也拾掇拾掇早點休息吧!我還有點事,你自己要小心門戶。」
「這桂花肉你帶回去吧,我知道你沒吃飽。」盛知豫拿出一個小碗公,裏面是五花肉切成薄片,拌了雞蛋糊在油鍋一炸,色如雞油黃,形似桂花。
這是吃獨食啊,梅天驕也不客氣,接過來,拿了一塊,一口咬下,嗯嗯,松脆鮮嫩,鹹甜可口,吃得口水直流。
看他那吃相,盛知豫以為他的口味和某個孩童無異。
梅天驕抱着那碗獨食走了。
有條不紊的把一切都收拾了以後,盛知豫關上堂屋的門,想坐下來歇歇,不料,屁股都還沒沾上椅面,小雪球竟瘋狂的叫嚣了起來。
她拿起油燈,一手拉開門闩,兩個手拿棍棒卻不知道如何下手的男人,和穿着看似主子卻讓小雪球壓制住的男人,三邊形成一觸即發的三角關系。
盛知豫是從不在小雪球的脖子上套繩子的,牠機靈得很,分得了親疏遠近。
這時牠充滿領地意識的昂首立起,兩只爪子趴在那人肩上,加上牠時而露出來的獠牙,令人望而生畏,威吓性十足。
男人看似被吓破了膽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直到聽見開門聲,看到走出來的人,認出來是誰後,他不禁顫聲叫着:「知豫……娘子,趕快來把這畜生帶下去!」
盛知豫已經走近,油燈照在那人面上,居然是久久不見的嵇子君。
她面色古怪,很快收了表情,吆喝着小雪球退後,只見牠一收爪子,嵇子君便腿軟的跌在地上了。
「把你的主子扶起來,随我進來吧!」她不冷不熱,絲毫沒有想要扶這名義上還是她夫君的人一把。
但無論如何,來則是客,她還是給了他一杯冷茶。「有話就直說吧。」
「你居然養那種怪物來咬人!」等他緩過一口氣來,嵇子君張口就罵,他就是那種五谷不分,四體不勤的男人,這下面子裏子都掃地了,他就想在話面上找點場子回來。
「家裏滿是老弱婦孺,養條狗看門還有錯了?」
「我也不與你多說,」他有些掃了斯文的不忿。「你一無出,二不侍公婆,七出之條占了兩樣,肅寧伯府是有規矩的人家,你拿了休書就走吧!」
「你寵妾滅妻,憑什麽由你休人?此事要傳出去,你還想做人嗎?」她字字铿锵。
嵇子君嗆了一口茶,不由得心虛,他定了定心,就着油燈看着盛知豫,發現她似乎有些不同,他認知裏的這個女子沒有過與他眼對眼的時候,木讷少言,懦弱得叫人看不起,現在這般變化,也許是将她丢到別院來,鍛煉了她吧!
「那你意欲如何?」
「我這人眼睛裏很容不下沙子,你想與香姨娘比翼雙飛,我不是不肯,但必須是在和離的條件下。」她已經不會傻得誰來挑釁就鬥回去,而是以那種細密棉柔,将人拐到坑裏還不自覺的方式說話。
「和離嗎?也不是不成。」他喜心翻倒,沒想到她這麽好說話。但是,她要和離,是想再嫁嗎?
這一想,心裏不知為什麽起了一股酸勁。
「至于嫁妝……」
嵇子君的眼裏閃過一抹不自在。
盛知豫冷笑,瞧着他衣服上面兩個偌大的狗爪印。「春芽是我的陪嫁,自然跟我,至于黃嬸、石伯,你作主把他們的賣身契給我,還有這間破房子,你們偌大的肅寧伯府也沒看在眼裏,就一并給我,用這些來換我的嫁妝,值吧?」
她私下曾問過這對夫妻,他們都表明願意跟随她,既然他們不負她,她也不能辜負他們。
她一直知道周氏垂涎她的嫁妝。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本朝爵位遞減制,爵位每傳一代就減一級,如果後代沒有建樹,只能世襲爵位,如果有作為,也能慢慢升上去,替自己掙來榮華富貴,如果其子一直沒有作為,幾代以後,這個家族就自動退出貴族行列。
伯府看似根枝脈絡幾百年累積在那,可惜子孫沒一個能撐得起門面的,一個那麽大的伯爵府,每天要有多少開銷,只出不進,周氏能不着急嗎?
「沒有別的了嗎?」嵇子君何嘗不知道自己對不住這個八人大轎迎娶進門的女子,但事已至此,他也沒什麽好說的。
他突然有些迷惑,難道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好好看過她的原因嗎?許久不見,她膚色細膩白皙,神色自若,更襯得那眉眼越發精致。
「如果你同意,就先寫一份和離協議書。」
「成。」
盛知豫拿來文房四寶,倒了茶水在硯臺上,仔細磨起墨來,然後拿了一枝小羊毫筆,細細蘸了墨,一氣呵成的在宣紙上面把和離書寫了,其中注明和離,盛知豫全部嫁妝換取黃嬸和石伯的賣身契以及紫霞山別院的房契,此後各自婚嫁,生死不複相見,兩無瓜葛。
吹幹後,再讓嵇子君畫了押。
他眼神震動,從來不知道她寫起字來自有一股清新灑脫的韻味,那是他在香兒身上從來沒有發現過的。
他有些舉棋不定,卻見盛知豫靜立如遠山般平淡。
「明日再麻煩嵇公子跑一趟,找裏正公證,這件事便算了了。」
「哦,是。」
盛知豫拿着那張協議書坐在堂屋的門坎上,萬籁寂靜的夜,天空滿天星鬥,在這之前,石伯夫妻和春芽躲在後頭聽了半天的壁腳,嵇子君走後,三個人才出來,一個哭她命苦,一個猛抽旱煙袋,一個卻是捏緊了拳頭,管不了尊卑的直罵嵇子君不是個東西。
「夫人,你用嫁妝換我們兩個老的和這破屋,不值得啊!」
「錢再賺就有了。」
「我們這嘴笨的,只要夫人用得着我們夫妻倆,火裏來水裏去,我們絕不推卸。」石伯開口了。
黃嬸擦着眼角不住的點頭。
要不是盛知豫不喜歡人家跪來跪去,夫妻倆恐怕是早就跪在她跟前了。
「石伯,我要的不是你們表忠心,只要不覺得跟了我以後沒前途,往後日子還長得很,我們就照常過日子就是了。」
「我們夫妻在這裏,有一頓沒一頓的,直到夫人來,我們才知道過上好日子是什麽樣子,夫人要不是為了顧着我們……」
「沒這回事,別往心裏去,好了,今天也忙了一天,大家都累了,下去歇着吧。」她不想表露任何情感,無論她說什麽只會讓這對樸實的夫妻更加歉疚,那不是她想要的,也沒必要,看顧着伺候她的人,只是她的義務,說穿了,不值一文錢。
她出嫁之前,祖母何嘗沒有給她準備了幾房的陪嫁,前世,沒機會試探他們的忠誠,這一世,她被驅趕到別院來,那些人期期艾艾,以為她沒有起複的那天,風向全轉到香姨娘那邊去,沒有人願意跟着她來吃苦。
人的忠誠原來是不能試探的。
那些個過去,因為顧着要填飽肚子,她并沒有覺得很疼,此時竟感到一種難言的痛,說不清是身上還是心上。
她單手支頤,想得迷迷糊糊,春日的風吹着她有些胡塗了,忽然,覺得肩上一暖,一件男子袍子裹住了她。
「怎麽來了?不是有事?」她揉了揉眼,認清眼前的人。
「想要見你,就來了。」
「我在作夢嗎?」
「就算是春天了,夜晚還是涼得很,你在這裏坐這麽久,小心着涼了。」梅天驕少有主動的摸了摸她的頭,很有疼寵的意味。
盛知豫愣愣地看着他,像小孩在外受了委屈向大人投訴般,「我的嫁妝沒了,以後我怎嫁給你?」
今天月色這樣好,她卻這樣傷心。
他将她摟過來。「我會讓你風風光光嫁給我,嫁給我後還用得着你來想吃穿嗎?我答應你,讓你衣食無憂,到老都會對你負責的。」
原來男人只要敞開臂膀,就可以輕易的讓無數假裝堅強的女子軟化。
夜是那樣的靜,兩個偎在一起的人靜得彷佛和天地融合。
其實對那筆嫁妝她不是真的舍不得,她有技藝傍身,了不起慢慢賺回來就是了,說到底,只是意難平。
「嫁給你就這麽一丁點好處,你再多說點,譬如往後必定富貴清閑、永遠青春美麗、事事如意、五福倶全……」
抱着她只覺得軟馥溫香,聽着她說話,他慢慢點着頭,但是聽到後面,滿眼迷惑。「那我豈不是請了一尊老佛爺回來供着,還要早晚三炷香嗎?」在盛知豫身邊這些日子,他也會開玩笑了。
她噗哧一笑,眼光迷離,月光下分外嬌豔。「連定情信物都沒有,就談婚嫁了?而且你還沒有告訴我喜不喜歡我?」下巴微翹的哼道,卻帶着羞。
梅天驕目不轉睛的瞧着她那害臊的模樣,心動不已。
他無處可去的感情,面對心系之人,這一刻,宛如流浪飄泊的舟子找到可以停伫的港灣。
他喉嚨裏竄着如炙的澎湃情感,端端正正的捧着她的臉就親下去。
「是的,我喜歡,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一口把她的聲音全吞了進去。
他掌心如烙鐵,勾住她腰身最美的那弧度,且噬且吻且吸吮,探出舌頭近乎兇猛的與她絞在一起,直到她全身癱軟在他身上。
梅天驕依依不舍的放開她,見她櫻唇紅腫,伸出大拇指抹了過去,重新将她摟進自己還蠢動喘息的胸膛。
「你呢,要給我什麽定情信物?」他的聲音帶着啞。
盛知豫凝神想了下,掙開他的懷抱幾分,揮手有些不穩的把窩在狗屋裏的小雪球叫來,牠歡快的撒着丫子竄到主人身邊,愛嬌的一頭鑽進她懷裏,用舌頭給她洗臉,惹得盛知豫笑容燦爛。
她一笑起來,好像全身會發光,梅天驕看得有些癡。
盛知豫有些吃力的摟住小雪球的脖頸,偏着頭對他說:「就牠。」
他回過神來。「你舍得?」
小雪球是她從小養大的,情分不同于其它。
「舍不得,可是牠是我目前最重要的東西了。」她把臉埋進牠的毛裏。
梅天驕朝着屋檐上撮了聲呼嘯,不知道什麽時候如淑女優雅般站在上頭的三花貓「喵——」了幾聲,忽然一道箭般的從屋頂跳下來,幾個借勢縱跳,姿态娴雅的來到他跟前,長長的尾巴炫耀的晃了好幾下,驕傲得如同姿态優美的美人。
他把三花貓抱起來,「給你。」
像是知道自己成為人家的定情信物,三花貓有些不滿的喵喵叫,盛知豫撫摸牠的頭,牠覺得舒服又無奈,不敢對她怎樣,卻一爪子朝着小雪球而去。
牠向來對着小雪球耀武揚威習慣了,誰知道今晚的小雪球卻不吃牠這一套,肉掌過來,也不撮牠,而是很有山大王氣勢的壓着三花貓的臉,易如反掌。
三花貓大感羞憤,炸毛了,一貓一狗又開始不知道第幾回的大戰,不過,一看就看得出來,三花貓是一點勝算都沒有了。
這算彼此換了定情信物。
「明日我陪你去裏正那裏,免得那人又欺負你。」嗅着她發上的香味,山腳下的春天來得早,帶着涼意徐徐的清爽微風,充滿野趣草香的山坡,滿天星光的小月亮,他人生好像從來沒有這麽圓滿過。
「你怎麽知道?」她擡眼,剛好對着他的眼。
真是神奇,能在一個人的眼裏看到自己,那是有多少喜歡?
「我在你門邊上站了一會兒。」該聽的都聽見了。他不是故意來聽壁腳的,軒轅告訴他別院來了陌生的男子,他一過來正好聽見他們的對話。
「我讓春芽陪我去就好了。」
的确,他若是跟着,還名不正,言不順着,「也罷,自己出門要小心。」他會讓百烽暗地跟着的。
「省得。」這種暖暖的關心真好,她覺得自己的心無比熨貼。
這輩子再度重來,才知道心意相通與真心喜歡是什麽,也不枉重活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