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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二天她一早起床,洗漱後用過粥,換上周正的外出服,帶着春芽坐上石伯套好的車,來到裏正處。

盛知豫淡漠的屈膝和嵇子君見過禮,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門,按照程序,确定了和離事情,将和離協議書換上正式的和離文書,公證過,如此一來,就具有衙門效用,等裏正填好文書,蓋上印章,一式三份,一份留底,男方和女方兩家各執一份,這事順利辦完。

「豫兒……」他來時的決斷從容,念茲在茲的一刀兩斷呢?為什麽心裏越發不舍了起來?

「請喚我盛娘子。」盛知豫臉上保持的笑容益發淡了。「若無事,就不送了,嵇公子,請慢走。」

雖說表面客氣,她卻在說完話後,扶着春芽轉身便走,背影決絕挺直,毫不留戀。

他還想做什麽?就算現在再怎麽捂,她熱不了,也沒必要了。

「豫兒,你可是怨我?」他的聲音追來。

她轉身,他這是想嚷得大家都知道,讓她無法在白河立足嗎?

「我不怨,人活一世就這麽短暫,何必花時間去恨一個人?」她臉色冷淡,眼神隐忍,語畢,扶着春芽的手轉身離去。

嵇子君愣住。

「我們上哪去吃碗豬腳面線,去去晦氣?」

「小姐,哪能這樣……辦和離可不是什麽值得慶賀的事兒,就算開心也用不着這麽張揚不是……」春芽拉她的衣袖,他們家小姐就是個與衆不同的,人家和離不該哭得風雲變色嗎,性子偏激的還有一頭撞死的可能,她卻說要吃豬腳去黴氣,這不是甩臉子給嵇少爺看嗎?

但她心裏卻給自家小姐豎起了大拇指,好樣的啊!

盛知豫淡淡瞥了她一眼不作聲。

結果,還是連同石伯三人去酒樓,叫了三碗豬腳面線,吃飽了才打道回府。

盛知豫回到別院時已經近午,踏進家門,就聽見屋裏傳出趙鞅的怒吼聲。

「都給本公子滾出去!」

好大的派頭!誰惹他了?

一看,小雪球被拴在狗屋旁的木棍子下,也一副躁動不安的樣子。

春芽正要出聲,被盛知豫攔住。「先看看再說。」

這時有一道低沉,帶着些低聲下氣的聲音傳來。

「下個月便是老爺的壽辰,小公子再不回去,怕是趕不上,遲了老爺子追究下來,小的們無法交代。」

「交代嗎?不用了,你們全都去給我死一死……咦,姊姊,你回來了?」趙鞅原本一副疾言厲色,冷酷無情的模樣,一見盛知豫進門,如京劇變臉般換回小孩子該有的憨笑,讨好的蹭了過來,抱着盛知豫的腰不放。

一個蓄須的中年漢子和一個長随,及幾個看似護院打扮的壯漢都露出極不可思議的表情,其中一個還捏了下自己的臉頰确定真假。

盛知豫摸摸趙鞅的頭。「諸位是?」

中年漢子做的是文人打扮,但腳步輕盈,顯見是有武功底子的,見盛知豫做得是婦人打扮連忙長揖道:「敝姓趙,是公子的管家,未經夫人同意擅自前來,唐突之處還請見諒。」

很客套,打的是官腔,盛知豫也不與他多說。「你們終于找來了。」

「是是是,仆從失責,回去定要追究的。」他哪敢說公子丢失的第二天他們便找來了,是公子不許聲張,威脅他們要敢洩漏風聲一律殺無赦,這些日子他們只能自己在附近搭了草棚監視,輪流去買食,天冷時長凍瘡,開春被蚊蟻咬得全身是腫包,簡直苦不堪言。

她蹲下,面對趙鞅的眼。「他們确定是你府裏的人?每個都認得?」

「嗯。」他嘟起小嘴,不是很情願的承認這些都是他的貼身護衛。

「是該回家了,」幫他順了順掉下來的發絲,再用拇指擦掉他臉上的髒污,她心裏不舍極了。「記得姊姊告訴你的,要是出門迷了路,白天太陽出來的那一面是東方,要是晚上,看着天上最亮最大,最靠近北邊的那顆星,往後就不會再迷路,找不到家回去了。」

「那要是下雨天呢?星星和太陽都沒出來?」趙鞅知道離別的時候到了,但是他不想走。

這個小古靈精怪的。

盛知豫笑得溫柔,輕捏了他的鼻子,再從自己身上的背袋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圓形事物來,放到他圓潤的手裏。「這個是我今兒個上街,看到外地來的駱駝商人在賣這個,這叫指南針,這根裝在軸上的針可以自由轉動,是磁針,無論白天晚上還是雨天,都可以用它來辨別方向,如果你去野地、海上,或者遠一點的地方,都不怕迷路了。」

趙管家和侍衛聽聞都露出了異樣的眼光,這鄉下婦人,居然是有見識的,有些人漸漸收起不屑的目光。

趙鞅愛不釋手的把玩了半天,「這是特地買給我的?」他聲音裏沒什麽勁,離愁重重。

「不然能買給誰呢?」

他收下那個什麽指南針,寶貝的放到自己荷包裏,卻從頸子拿下他從不離身的璎珞,「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她正想拒絕。

「姊姊要敢說不收,我會生氣,而且生很久,以後都不會理你的。」兩個腮幫子鼓了起來,可愛得叫人心疼。

瞧着他小孩子氣的。「這是很貴重的東西。」

「就是值錢才要給你留做念想,姊姊以為我是那麽小氣的人嗎?你千萬不要忘記阿鞅,要不然……」他一下子眼淚汪汪,眼看要潰堤。

她趕緊安撫,替他抹眼淚,又是發誓,又鄭重其事的保證,接着,她去房間将趙鞅到別院來時,換洗下來的寶藍八團大襟翻毛開衩袍子和鑲了東珠的帽子拿出來,交給趙管家。

趙管家拿出致謝的金元寶,她搖頭拒絕。

臨別,盛知豫緊緊摟着趙鞅,他把臉深埋在她頭發裏,炙熱的眼淚順着她的發滾進領子,打濕脖子。

一剎那,她淚盈于睫,卻死忍着把那些無用的眼淚壓回去,忍紅了鼻子雙肩更抽動不已。

「姊姊,你一定要來找阿鞅玩,一定。」

和他打了勾,小家夥用胳臂抹了下鼻子,像是下定很大決心般大步跨出大門,趙管家和侍衛紛紛追了過去。

片刻,馬車絕塵而去。

小米團子走了,盛知豫有幾天打不起精神來,屋子裏少了個孩子,安靜得不像話。

她有一搭沒一搭的慢慢理着絲線,放到繡架上比劃配着顏色,對着光,她仔細配好了線,細細将線纏好,耳朵又響起那天和梅天驕的對話。

「他是阿銀國的王子,回國不會有人虧待他的。」

她猜得出來小米團子身分貴重,但怎麽也想不到他是鄰國的皇子。

「你知道他的真實身分?」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嗯,我曾問過他。」逼供。他可沒把這小米團子當孩子,那小鬼心思深得很。

逼出他的真實身分,是怕那小鬼對這小女人有別的意圖,他不能不防。

「那個小混球,對着我的時候嘴巴緊得跟蚌殼一樣,利誘拐騙都行不通,原來是因人而異。」要是人還在眼前,肯定要抓起來,狠狠揍他兩下屁股,虧她有好吃好玩的都想着他,「兩個狼狽為奸的。」

「他要我不能說,說是男子漢的約定。」居然為這種小事吃味,她是真的喜歡孩子吧,那麽,他們婚後也許可以考慮多生幾個。

但是,她如果不能生育……她與那厮成婚許久,也無所出……如果真的不能,那就抱一個像小米團子這樣的孩子來養,也是可以。

他自小只身一人,無所依恃,一路闖蕩至今,早把人情世事看了個透徹,在他手底葬送的性命何止百萬,對于子嗣,并沒有那麽非要不可。

「我其實也沒有別的想法,只是舍不得。」她讪讪的笑道。

那小米團子出現在她最彷徨的時候,每天抱着他那軟綿綿,暖乎乎的身子,她就會油然而生一種自信,感覺自己強壯不少。

她再度告訴自己,孩子回到自己父母的懷裏去,不用她牽腸挂肚的,這是好事。

她直起腰來,閉着眼睛理了理氣息,就着窗戶的亮光,将昨日臨摹畫冊謄在絲絹上的潇湘八景圖放在雪白的繡面上,下了第一針,是謂起針。

一針一針,徐如雲,她的耳朵再也聽不見別的,眼裏只有繡布,專心一意,将自己投入繡裏。

知道她在做什麽的梅天驕帶着一幫人安靜無聲的給別院的屋子換瓦,工人還是來砌牆的那一批,不不……應該說也是挖深井的那些人,這些個高大魁梧的漢子們步履矯健,上梯下梯,手提一落實心瓦,如履平地,就連腳踩在屋頂上,也沒發出任何聲響。

盛知豫一直以為這些來給她做粗工的漢子,要不是來自四裏八荒,趁着農閑來打短工,給家裏補貼一點的人,要不就是梅天驕從白河縣裏找來的閑漢。

她想都想不到,這十幾人其實是梅天驕的手下副将,随便一個都掌着大營,麾下沒有百也有千個士兵,如今一板一眼的聽着號令做事,孰不知,他們一個個都曾是江湖轟動一時的人物,即便投靠了朝廷,名號拿出來還是很能唬人的。

幾個時辰後,他們悄悄的幹好了活,悄悄的撤退,當真無聲無息。

梅天驕瞥了一眼屋裏。

她在那裏坐了一早上了吧?

「小姐一旦埋頭在繡活上,一向如此。」給這些漢子送水、送瓜果解渴的春芽可懂他這一眼的深意了,她雖然是個未出嫁的姑娘,這一來二去的可是看多了,多少能品出一點意味出來。

他們家小姐和這梅大爺看來很有戲的。

他看了春芽一眼。

「別看我,這時候無論誰去提點小姐吃飯休息,她都聽不進去的。」這個她沒有辦法,她吞了口唾沬。「……別、別瞪我,我盡量想辦法就是了。」

梅天驕面無表情的離開。

一個半月後。

盛知豫送走了梅天驕。

「我很快回來。」他說。

騎在大馬身上的他多了股雄糾糾氣昂昂的氣勢,她點點頭,「我給你放了兩身衣服在行囊裏,也放了些吃食,肚子餓了,記得拿出來吃。」

他這一趟回去,把上頭那一位的差事交了,想吃什麽沒有,但是這一路上總會有那麽一個不好對付的時候吧,所以明知道他身邊會有人照顧,她還是忍不住給他放了不少東西。

「我知道。」

「早點回家。」

梅天驕心上顫了一顫。

這個「家」字于他是很陌生的字眼,驀然聽見盛知豫提及,他下巴一縮,堅定家……

從小到大,他去過許多地方,唯獨沒有回過家。

沒有人關心過他,沒有人管他,餓了,得自己去想辦法找吃的,冷了,随便找個地方窩着,只要第二天還有口氣在,就能繼續活着。

從來沒有一個女人像她一樣,給他做飯吃,給他做衣服,給他做鞋襪……把他照顧得這般周到。

這女人不只說得一口好菜,下廚的手藝也好得沒話說。

把她娶回去,一定要把她娶回去,就算有時候一件事情翻來覆去能說上半天,聽久了,也覺得聽她唠嗑個沒完好像成了習慣,還有,讓她給他做一輩子的飯。

馬蹄答答的走了,直到連馬尾巴都看不見,盛知豫還在小橋上站了半晌,小溪中浮冰融化,樹枝上添了新綠,光禿禿的橋邊已經有零零星星的野花開始吐露芬芳,到處生機盎然,就連微涼的清風吹拂間都帶着柔軟的味道,不知不覺的春天真的到了。

看着空落落的對門……離愁嗎?暫時好像還沒有,只是衷心希望他返京路上一路順利。

可一轉身,看見修葺好、煥然一新的屋瓦,挂着吊桶的水井,鋪平了的院子,這些都是他帶着人親手做的,他這一走,她的心忽然感覺空落落的,有點不太能适應。

關上大門,這四十幾天累積下來的疲憊一股腦湧上來,她走路虛浮,感覺整個人都快熬幹似的,不睡上個三天三夜,抵不過這些日子的勞心勞力啊。

就着春芽燒好的一鍋水,洗了澡,泡啊泡的,要不是春芽在外面提醒,她差點睡在浴桶裏了,勉強起身,換上平常的睡衣褲,春芽還在用巾子幫着她絞幹頭發,沒等絞好,她就閉上了眼睛。

這些日子她一心在繡品上面,腦袋裏轉的都是針法和紋路,連個安穩的覺都沒睡好,如今事情了了,一沾上枕頭,頭一歪就睡了過去。

春芽看着小姐青紫的下眼圈,輕手輕腳的把水端出去倒了。

盛知豫這眠缺得狠了,這一睡,睡了個天昏地暗,如果不是肚子餓了,還不知道自己能睡到什麽時候,饒是這樣,她眼睛四處一看,已是半夜時分。

她一腳劃來劃去的找鞋子,想起來點燈,忽然聽見門嘎吱的聲響,有人進來,她等了片刻,忽然覺得不對,這一定不是春芽。

會不會是宵小?

她正想找點什麽稱手的東西來應急,一看到圓凳連忙抓起來充作防身武器,這起碼能把人頭上砸出一個包來吧!

她還在思忖,突然有一只手無聲無息的從暗處伸了出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她雙眼凸睜,還沒能叫出聲音,一團布粗暴的塞進她的嘴裏。

盛知豫只是個弱質女流,雖然情急中死命踢踹,手中的凳子也因為掙紮掉了下去,不知道撞到什麽,頓時發出乒乓碰撞聲音,在這樣随便打個噴嚏也能吓傻屋外蟲鳥的半夜,那動靜就跟水雷彈子炸了沒兩樣。

來人卻不為所動,利落的綁了她兩手,直到聽見了石伯和黃嬸的嚷嚷聲和開門聲,連忙把盛知豫當成布袋扛在肩膀上,跳上炕床,一腳踢開窗戶,縱身跳了出去。

那黑衣人真的把她當成一袋米糧,又跑又跳,盛知豫被頂着胃,颠得眼冒金星,幾欲嘔吐,苦不堪言,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清醒過來,發現自己在馬背上,像褡漣袋似的被橫挂着。

她還發現遮頭臉的黑衣人帶有同夥,幾人約好在這裏碰面,一見他得手,策馬便走。

這些人到底想把她帶到哪去?她有得罪過什麽不得了的大人物嗎?可是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雜沓的蹄子硬生生停了,飒飒的風裏傳來馬兒噴氣和嘶鳴聲。

經過這一颠簸自己的發髻早就散了,盛知豫透過亂糟糟的發絲、馬脖子和馬鬃看過去,眼睛慢慢發亮,幾乎要熱淚盈眶,但心裏不免又存着疑問,擋住前方的那人是梅天驕,但是,他不是上京去了?怎麽折了回來?

「把人放下來。」的确是他硬而冰冷的聲音,只有她聽得出他冷清的嗓子裏帶了一絲紊亂,他挽弓而立,箭在弦上,蓄勢待發,銀箭、白衣,有種難以言喻的神聖。

「恕難從命!」黑衣人的頭兒一口拒絕。

忽然一條長鞭如蛇信吞吐般的直取梅天驕門面,那長鞭,鞭身漆黑,鞭梢卻殷紅如血。

梅天驕也不和他多廢話,箭離弓弦,箭勢居然從那黑衣人的鞭梢将那看起來十分霸道的長鞭一分為二,箭頭最後從把手處穿出來,射中男人心坎,一箭斃命。

最令人錯愕的是,那羽箭穿透肌肉,三棱箭頭,清晰可見,這人的臂力,非比尋常。

然而這還沒完,他又從箭匣裏取了箭,盛知豫實在看不清楚,她耳裏只聽見一聲悶哼,把她擄來又把她當沙袋般對待的男人嘴角流出細細血痕,翻倒地上,一時之間,馬匹受驚,把她也颠了下來。

她摔下來的瞬間,緊急中,想不出任何辦法讓自己不受傷,唯一能做的只有盡量把身子縮成一團,希望不要摔得太難看。

她悶哼了聲,也顧不得看自己有沒有受傷還是哪裏痛,一勻過氣來,才發現梅天驕和那些黑衣人打了起來。

她暗想不好,他的箭法雖然出類拔萃,但是近身戰卻是讨不了好,更何況這麽多人對他一個,猛虎難敵猴拳啊,不過他明明拿的是把雕弓,推纏貼刺的招數,分明是變了樣子的劍招。

此時,其中一個黑衣人并不戀戰,他離了戰圈,手刀一舉朝着盛知豫頸脖落下,把暈倒的她丢上馬背,一腳蹬上馬,大聲吆喝馬兒便走。

梅天驕見狀,也離了混亂的圈子,跳上馬背,一手控缰,一手握弓,眉宇間滿是凜冽的殺意,不可逼視。

昏迷的盛知豫沒能看見他在馬匹行進中,提氣高站在馬背上,如同神只般的持弓、拔箭,然後,弓箭離了弦。

羽翎簌簌抖動,穿過黑衣人胸口,可是從後面追上來的黑衣人并不畏懼,驚險的從自己的馬匹跳到死去同伴的馬上,繼續挾持着盛知豫奔走。

黑衣人們沒有那麽不怕死,但是要他們選擇死在《臧氏兵器譜》上的紅雕弓鳳栖這一代擁有人的箭下,還是因為無法達成任務,死于上司手中,甚至連累家人,他們當然選擇前者。

剩下的黑衣人再度包抄了梅天驕。

他怒極,大開殺戒,一個活口也沒有留。

這是一群死士,即便留了活口,也逼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他渾身浴血,從腰際掏出一根竹管,用拇指剔開蓋子,往空中一抛,竹管爆裂,光輝閃耀,嘹亮的鳴聲伴着煙火,沖天而上。

盛知豫機伶的打了個冷顫,睜開了眼,她發現自己是被當頭的一盆冷水給刺激着醒過來的。

一盞冒着黑煙的油燈,一張簡陋的方桌,有個人坐在桌後高跷着腳,從她的視線只能看見那人的厚鞋底,還有繡雲紋的袍角。

這是一處光線、空氣都混濁得不得了的地方,放眼過去,只有高處開了一道小窗,牆上挂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刑具,叫人看了頭皮發麻,這兒怎麽看都象話本裏描繪的刑堂啊!

「醒了嗎?」那人身邊還站着一個伺候着的瘦長男子,講話尖細,像尖銳的金屬刮着鐵鍋般。

潑她冷水的黑衣男應了聲是。

「瞧你這細皮嫩肉的小娘子,只要你乖乖回話,回了話,我們家老爺就會放你回家。」幹巴巴像個刑名師爺的男子雙手攏在袖子裏面,一副什麽事他都可以做主的模樣。

盛知豫壓根不信,這種人,充其量就是個副手,能拿主意,卻做不了主。

她的雙手依舊被捆綁着,只能用肩膀的衣料抹去眼睛裏的水漬,心裏就算怕得發抖,仍飛快的琢磨着要怎麽應對。

「不用與她啰唆,拿這玩意問問,其中到底有什麽名堂?」坐着的人發聲了,敲着桌面,語氣裏全是不耐煩。

「是。」師爺拿起桌面上的事物,遞到她面前。

那是一般尺寸大小的繡面,繡的是潇湘八景裏的江天暮雪,另一面繡的是潇湘夜雨,雙面雙繡。

既是潇湘八景,便是有四幅繡屏,這些人只拿出了一幅,看來,餘下三幅是安全的……

「可認得這個?」

她做出一副怯懦害怕的樣子,看了個仔細。

「這雙面繡是出自小婦人沒錯。」

「這繡布裏藏了什麽乾坤,你老實說來,免受皮肉之苦。」

好不容易從梅天驕的幾派人馬手中奪得這麽個玩意,他們找了不少技藝高妙的繡娘反複研究,就只差沒把這玩意給拆了,她們卻只會說這繡品技法絕妙,巧奪天工,問她們這其中有沒有什麽機關巧妙,卻沒有一個說得出所以然來,害得他被老爺子罵得狗血淋頭。

這用盡心機,折了多少精英才搶來這麽一塊繡布,居然什麽都查不出來,梅天驕那厮兵分五路,就為了把這繡布送進宮,怎麽可能沒有問題?!但是偏偏找不出漏洞,委實氣人!

「小婦人為了維持家計,以刺繡維生,這繡品是一位老先生出重金命令小婦人繡出來的,大爺說的什麽乾坤,小婦人實在不明白,大爺若是想要小婦人的那十兩銀子,小婦人都花光了……怎麽辦才好?」睜眼說瞎話她也會。

「不明白?你真是個不見黃河心不死的……」師爺桀桀怪笑,用眼神示意黑衣人取出一副漆黑的竹夾,五根的粗竹篾,以麻繩穿過,往她的右手套去,兩個黑衣人緊緊攥住麻繩,左右猛然拉開,這是拶指。

她是靠着十指拿針拿線的,要是沒了手指,別說賺取家用維持家計了,她就等于是個廢人了。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看你說是不說?」

「小婦人不知道要說什麽!」她咬牙,疼痛難忍。

她在劇痛中暈死過去,又被冷水潑醒,一回、兩回還能維持住清明,到後來她已經記不清第幾次被弄醒,身體冷到極致,眼前一切都在晃動,血一般的紅,什麽都看不清楚了。

指上那焚心噬骨的狂痛令她出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全身肌肉因為恐怖的劇痛而不自覺的抖動,這般死去活來的折磨,沒有盡頭的淩遲,讓她幾乎又要再度暈死過去。

她雖然活着卻好像已經死了很多次。

盛知豫生平第一次感覺到無邊無際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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