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書架樓梯
“所以!”祁臨蹲在竈臺邊的地上,投去一道幸災樂禍的目光,“你其實不會用高壓鍋?”
葉拙寒:“……”
從星絮灘帶回來的雞已經解凍、切塊、過水,竹荪也已經泡好,一切就緒,卻卡在了如何正确使用高壓鍋上。
高壓鍋現在基本上退出城市了,在星絮灘見到時,祁臨還挺稀罕。兩個少年雖然平時都會自己開個火,但從來沒碰過高壓鍋。
祁臨甚至覺得這玩意兒放在竈上會爆炸,所以在葉拙寒點火的一刻,躲在一旁捂住了耳朵。
葉拙寒也不比他好多少,盯着高壓鍋看了會兒,“從容”地關掉火。
“你在幸災樂禍什麽?”葉拙寒無語地看着祁臨,“我不會用高壓鍋讓你這麽高興嗎?”
祁臨還在樂,“上次我問你會不會,你說會。原來是逞強啊!”
葉拙寒:“我從來沒有說我會。”
祁臨想了想,“就像你從來沒說過你叫葉昊龍?”
葉拙寒:“……”
“沒事,反正現在你出洋相了。”祁臨笑嘻嘻地說:“龍啊,這個世界上也有你不會的事情呢!”
葉拙寒把高壓鍋裏的雞和竹荪全倒出來,“瞧把你樂得。”
祁臨:“嘿嘿嘿嘿嘿!”
葉拙寒涼涼地說:“反正吃不成的是你。”
祁臨的笑容凝固了,半天才說:“我幸災樂禍我自己?”
“現在才知道啊?”葉拙寒語氣帶着一絲縱容,說話間已經翻找出一個罐子。
祁臨趕忙湊近,“我們放棄高壓鍋了?”
“改良一下,用罐子煲。”葉拙寒說:“雖然耗時長一些,但說不定味道會更好。”
祁臨很想說,星絮灘的竹荪山藥雞特別就特別在是用高壓鍋壓出來的,如果将高壓鍋換成罐子,就沒有那種在海邊大口吃雞大臉吹風的感覺了。
但現在好像也沒有更好的辦法,誰讓他和葉拙寒都害怕高壓鍋呢?
罐子煲湯太耗時間,祁臨拿出作業,畢恭畢敬地将草稿紙和筆雙手奉上,很有戲精風采地說:“哥哥,您請解答。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吩咐。小的為您鞍前馬後,誓死不辭!”
葉拙寒用筆屁股輕輕戳了下他的額頭,輕笑,“你至于這樣?”
“學習是一件很神聖的事,請教哥哥您更是一件很神聖的事。”祁臨一臉正氣地說:“所以我認為,我們需要儀式感!”
葉拙寒無欲無求地過了十七年,從不知道儀式感是怎麽回事。聞言,他頓了下,目光像微風吹過的湖水,漸漸安靜沉斂,“儀式感?”
“好了,您可以解題了。”祁臨打了個“請”的手勢,“儀式已經結束,現在是您的解題時間。”
葉拙寒:“……”
怎麽什麽道理都是你的?
岳城一中有提前授課的傳統,高一下就學到了高二上的內容。祁臨這回帶來的難題需要用到高二的知識,有的還涉及競賽。葉拙寒解出一道講一道,解的時間比講的時間短得多。
祁臨雖然聰明,但從聽會到自己會解還是有一個消化的過程,所以往往是他剛掌握一道題,想去看看雞炖得怎麽樣了,就聽葉拙寒在一旁說:“解好了,來聽。”
祁臨:“……”
我的懶腰都沒伸完!
葉拙寒轉了轉筆,“嗯?”
“哥,跟您商量個事兒!”祁臨誠懇地跨坐在凳子上,雙手合十,“下一題您解慢點呗。您太快了,我這不是跟不上嗎?”
葉拙寒沒有感情地戳穿,“你不是跟不上,你是想玩。”
祁臨:“……嗐!”
葉拙寒招手,“來聽題。”
又一道題解決掉,祁臨哀嘆:“哥,您真的太快了,男人不能這麽快的。”
葉拙寒:“……”
其實話一出口祁臨就有點後悔了。他和陳進思他們經常開帶點顏色的玩笑,男生嘛,到了歲數都這樣,但和葉拙寒這麽說還是第一回 。
小龍哥那是豪門貴子,萬一不樂意聽這些呢?
祁臨連忙對着自己太陽xue比了個槍,“哥,我錯了。”
說完,還發出一個拟聲的“砰”,身子一歪,應聲倒地。
爬起來時,他看見葉拙寒眼角眉梢還未散去的笑。
七月初,美院興趣班正式開課了,蔣越還在首都參加夏令營——其實就是特招培訓班,要九月開學才能回來。祁臨升到中級班,沒了小兄弟,卻有了哥,下課就往頂樓跑,等葉拙寒一起去小南門外面吃飯。
葉拙寒當初吃半碗涼面都能鬧肚子,如今吃炒飯烤串卻沒事。
但祁臨有點內疚。
他小龍哥以前是“皇家餐廳”的貴客,現在卻只能和他吃路邊攤。
“龍啊。”
一聽這聲,葉拙寒握着筷子的手顫了下,知道某人又要開始了。
“如果你吃不慣,一定要告訴我,不要忍着。”祁臨一邊戲很足地說,一邊夾起一塊爆炒老臘肉放在葉拙寒的盤子裏。
葉拙寒看着他生動的臉,有些好笑。
“這是我最喜歡的老臘肉。”祁臨說:“如果你吃不慣,可以把它還給我。”
說着,祁臨已經把自己的盤子推了過去,卻見葉拙寒将老臘肉放進嘴裏。
祁臨:“……”
“我也喜歡。”葉拙寒說。
祁臨:“好叭!”
七八月正是岳城一年中最熱的時節,祁臨每天吃完飯,就要去小賣部買冰鎮的橘子汽水,自己一瓶,葉拙寒一瓶。有次給錢時突然發現錢只夠買一瓶,于是将唯一一瓶塞給葉拙寒。
葉拙寒在小賣部外,不知道他錢不夠,“怎麽不叫我?”
“我今天不愛喝。”說着,祁臨咕哝咽了口唾沫。
葉拙寒眼中漾起一片茶色的光。
最終,這瓶橘子汽水還是回到了祁臨手上。
美術班假期的課都在白天,周一到周五,周末兩天反倒能休息。
祁臨因為期末考的三十三名而壓力巨大,每天到美院上課時不僅帶着畫具,還背着習題,有空就去南區的圖書館坐坐。
美院有兩個圖書館,南區這個是老圖書館,學生很少,非常安靜。
祁臨喜歡這裏,卻不單是因為安靜。
老圖書館雖然舊,但設計感很強,其中一個廳裏,書架組成一面牆,最上面的書需要踩上配套的三角形移動樓梯才能取到。
書架邊有一張很大的桌子,起碼能坐二十多人,但往往只有祁臨趴在桌上算題。
而他算題時,葉拙寒就坐在移動樓梯上看書。
陽光從斑駁的窗戶照進來,在桌上、書架上刻下時間的痕跡。
“小龍哥。”祁臨在一道大題上耗了二十來分鐘,都沒解出來,只得求助葉拙寒。
但當他轉身看向書架時,視線卻頓住了。
他想找的人兩條長腿閑散地搭在樓梯上,背微躬,拿着一本硬皮封面的書,聽見他的聲音,便擡起頭,神色溫和地看向他,像一尊華美的雕塑。
也許是窗外的蟬太吵,也許是這幅畫面頗有藝術感,他突然卡住,忘了自己是為什麽找葉拙寒。
四目相對,空氣和光線仿佛變成輕柔的水,浮在空中溫柔地流淌。
片刻,葉拙寒合上書本,“嗯?”
“啊……”祁臨堪堪回過神來,卻感到臉頰和耳廓毫無道理地發燙,心跳雀躍,“你……”
他腦子有些亂,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陌生的感覺在胸膛裏醞釀,好像有一朵夏天的花要從那裏開出來。
葉拙寒單手撐住樓梯,然後一躍而下,“有題解不出?”
祁臨怔怔地将視線釘在葉拙寒身上,看着人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覺得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握緊。
葉拙寒停在桌邊,端詳着他的臉,幾秒後将硬皮書放在桌上,拉開一張靠椅,“我看看。”
祁臨深呼吸幾口,聽着筆劃在草稿紙上的聲音,終于慢慢冷靜下來,但心思無法集中在題上。
葉拙寒今天穿得特別簡單,白襯衣黑褲子,襯衣領口敞着兩枚紐扣,專注地演算,側臉線條利落而完美。
祁臨從他的額角看到鼻梁,看到嘴唇,看到下巴,再往下,便是形狀漂亮的喉結。
“你思路沒錯,但第二步算錯了。”葉拙寒轉過臉,撞上祁臨來不及收回的灼熱視線。
“哦,哦!”祁臨胸膛又是一緊,趕緊看向草稿紙。
葉拙寒的步驟比他的簡潔許多,這段時間他天天琢磨天才的思路,已經到了只看草稿就能理解的地步。
但這次,他楞是沒看懂。越看心裏越慌。
過了不知道多久,葉拙寒說:“你不專心。”
祁臨耳朵燙的厲害。
是,他不專心,他走神了。
可他是因為什麽而走神呢?
還不是因為……因為……
祁臨手心全是汗水,弄濕了手中的筆。
眼睛看着的是題,映在腦海裏的卻是葉拙寒剛才坐在書架樓梯上的樣子。
他想,最美好的藝術品也無外乎如是了。他是個學畫畫的,将來要做藝術家,藝術家看見美好的藝術品,當然會心生歡喜。
可是藝術家會因為藝術品而臉頰發燒嗎?
“祁臨。”葉拙寒又喊了一聲。
祁臨猛一吸氣,瞳孔因為洶湧的情緒而潮濕。
葉拙寒蹙眉,“你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