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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補過生日

晚上六點多鐘,正是小南門外最擁擠吵鬧的時候。窄窄的一條巷子,車水馬龍,祁臨幾乎是跑着從涼面攤、小炒店經過,目不斜視,胸膛那兒震得有些厲害,不知是因為這一路趕得太急,還是單單因為葉拙寒發來的消息。

“我在小南門接你。”

是“接”,不是“等”。

收到這條消息時,祁臨就已經想象出葉拙寒守在小南門附近的樣子——夏天輕薄的衣裳換作深色調的秋裝,身邊停着那輛載過他許多次的自行車,一手揣在衣兜裏,一手拿着手機,正低頭浏覽,整個人的氣場與周圍的喧嘩格格不入。

他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聯系過,但祁臨其實每周都偷偷上到頂樓,看葉拙寒一眼,又回到中級班。

他掩飾得很好,連好友中最敏感的鄒皎,也不知道他喜歡上了一個男生。

岳城這兩天降溫了,身上衣服厚,路上又擠,終于來到小南門時,祁臨呼吸有些急。

他向林蔭道裏張望,目光突然靜止下來。

路燈正好在他看過去的一瞬亮起,橘黃色的光芒傾瀉,籠罩在葉拙寒身上。

和他的想象差不離,葉拙寒穿着深灰色的兜帽衛衣,外面一件黑色夾克,牛仔褲,翻皮短靴,倚在自行車上,很酷。

葉拙寒也看見他了,揮了揮右手。

祁臨立即向路燈下跑去,心尖像有小貓的爪子不安分地撓動。

走近,祁臨才發現,葉拙寒又長高了。

他本就比葉拙寒矮一些,現在兩人之間的身高差比暑假時更加明顯。

“你……”祁臨正好用身高來做開場白,“小龍哥,你是不是長個頭了?”

葉拙寒背光而立,眼窩和鼻梁一側是恰到好處的陰影,深邃迷人,那深長的眼尾微彎,勾着溫柔的笑意。

祁臨沒有等來回答,頭頂卻被拍了拍。

葉拙寒竟然在揉他的頭發。

他的心都緊了一下。

“你沒有長個。但頭發長長了,比剛剪時軟。”

葉拙寒的話讓他又氣又好笑,但那種莫名不聯系,突然又因為一條信息而見面的尴尬,似乎也随着這句話消退了。

“上來。”葉拙寒以視線示意後座,“要上課了。”

坐在後座上,從長長的林蔭道上穿過時,祁臨想起半年前,初春,他因為快遲到了,而心急火燎地攔下葉拙寒。

那時葉拙寒眼神極冷,心腸大約也是冷的,不僅不載他,還回去就把後座給卸了。

這後座還是他自己厚着臉皮裝回去的。

當時他怎麽說來着?

——後座不能拆,因為将來可以載喜歡的姑娘。

秋天的涼風呼嘯着吹過,卷起鋪滿地面的金黃。祁臨看着葉拙寒近在咫尺的背影,臉頰微燙。

從冷淡拒絕,到主動邀請,最起碼,葉拙寒不讨厭他,應該還有一絲喜歡。

但這喜歡和他的喜歡一樣嗎?

想要從今往後一直在一起的喜歡,排他的喜歡,而不是好兄弟好朋友那樣的喜歡?

“小龍哥。”祁臨輕輕喊。

葉拙寒側過臉,“嗯。”

祁臨:“沒事,你看路。”

葉拙寒:“哦。”

經過林蔭道,再沿着湖騎一小段,就到老教學樓了。

祁臨心裏有潮,沒忍住,又喊了聲,“小龍哥。”

葉拙寒這次聲音更沉,“嗯?”

祁臨覺得自己真是被鈎子給勾住了,心癢難耐,“我随便喊喊。”

他看不到葉拙寒的表情,不知道葉拙寒唇角淺淺揚了起來,眼裏是溫柔的碎光。

“以後不要跑了。”自行車停在樓下,葉拙寒說:“周二周四我都在小南門接你。”

秋天本是萬木枯敗的時節,但老教學樓周圍的草木卻有一種柔和的香氣,像釀了許久的酒。

祁臨有些上頭,忽然走過去,結結實實地抱住葉拙寒。

葉拙寒雙眼微不可查地撐大,身體緊繃。

但因為穿得厚,祁臨感覺不到。

“謝謝。”祁臨用力在他後背拍了兩下,“一會兒下課了我去找你。”

一整個晚上,葉拙寒都沒有認真畫畫。

何盼盼給他講技巧,他接連走神,何盼盼最後嘆了口氣,“小龍,你是不是對我不滿意,想換老師了?”

葉拙寒這才将目光轉向自己哀怨的老師。

“不是,我只是……”後面的話堵在喉嚨,然後被咽下去。

他怎麽可能給何盼盼說,自己在想樓下中級班的祁臨,以及祁臨那兩聲“小龍哥”。

他向心理醫生請教過一個問題——如何才能變得幽默,成為一個有趣的人。

心理醫生相當詫異,仿佛“有趣”這個詞不該出現在他身上,不過心理醫生還是給了他一些建議,比如嘗試與不同性格的人交往,觀察他們在面對一件事時的反應。

他試過,但很快就放棄了。

因為在他眼裏,那些被他觀察的人沒有一個有趣,像一樁樁木頭般的符號。

與人說話,令他感到不悅、煩躁。

美院附近還有好幾所大學,所以書店很多。

夏天時,他與祁臨偶爾逛書店,祁臨喜歡翻看畫冊,但嫌貴,從來不買。他想起有一次在暢銷展臺上看到過冷笑話集,便前去買下幾本。

比起和陌生人說話,看書更輕松一些。

不過那些冷笑話沒有讓他覺得好笑,他完全抓不到笑點在哪裏。唯一學到的一個蹩腳玩笑,就是拍別人的頭,說別人沒有長個子。

祁臨沒有覺得好笑,他的嘗試失敗了。

但祁臨後來抱了他,跟他說“謝謝”,他又覺得很開心。

中級班,祁臨也沒能專心上課,腦子被葉拙寒占據,耳邊是蔣越嗡嗡嗡的蒼蠅叫。

“臨哥啊臨哥,我真是太幸福了!”

“你知道一個男人告白成功是件多不得了的事嗎?我愛薔哥,薔哥也愛我,我們是天生一對!”

“薔哥太貼心了,雖然她老是欺負我,但我上周過生日,她送了我禮物,我好喜歡!”

自從一道去首都參加了夏令營,蔣越和薔哥的感情就迅速升溫,祁臨成了蔣越傾吐少男心的對象,耳朵都聽起了繭,恨不得将這家夥給屏蔽掉。

不過蔣越最後一句話卻提醒了他。

生日!

他還沒有問過葉拙寒生日是什麽時候!

“10月27號。”葉拙寒推着自行車,有些驚訝,“怎麽突然問生日?”

祁臨一聽,直接呆在原地。

10月27號,就是上周!他竟然正好錯過葉拙寒的生日!

葉拙寒不明白祁臨這反應是怎麽回事,“嗯?”

祁臨抱頭蹲下,幾下就把頭發抓亂了,完全忘記身為級帥,頭發和臉一樣重要。

葉拙寒蹙眉,跟着蹲下,“你怎麽了?”

祁臨擡起頭,眼巴巴地看着葉拙寒:“我錯過了你的生日!”

我有罪!我是個傻子!

葉拙寒更加不解。

錯過生日是什麽可遺憾的事嗎?為什麽這麽難過?

生日于他來講沒有任何特殊的意義,這一天甚至比其他日子更讓他覺得無聊,因為小時候過生有家宴,他嫌吵。

祁臨的樣子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祁臨是在抱怨他沒有邀請他參加生日宴嗎?可是他今年根本沒有舉辦生日宴,獨自在工具房刷了一天物理競賽題。

“我沒有過生日。”葉拙寒想了想,覺得這樣說大約能安撫到祁臨。

但祁臨眼睛卻睜得更大,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沒有人陪你過生日?”

葉拙寒點頭。

所以沒有生日宴,你沒有錯過什麽,不要遺憾了。

祁臨被前所未有的懊惱擊中。

如果他沒有因為喜歡上葉拙寒而刻意遠離,上周就能陪葉拙寒過生日了。

一想到葉拙寒孤零零地過生日,他就心痛。

葉拙寒陪他去星絮灘看了最壯觀的夏季星空,他卻沒有陪葉拙寒過生日。

“我給你補上!”祁臨認真說。

葉拙寒疑惑地挑起眉梢,想說“不用”,但祁臨好像很亢奮,不容他拒絕的樣子。

葉拙寒将人從地上拉起來,笑了笑,“好。”

到了周末,天氣更冷,祁臨裹着圍巾,将周日下午的課翹掉了。

這不是約會,出門之前,他在鏡子前反複對自己說,這只是給葉拙寒補過生日。

另一邊,葉拙寒倒是輕松許多。

上次祁臨和同學去的是“空城”,他後來自己去看過,裏面幾乎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年,成群結隊,只有他身邊沒有同伴。

他只待了一會兒就覺得吵。

但今天祁臨若是想去“空城”,他可以忍耐一下。

祁臨的計劃裏根本沒有“空城”,中午挑了個人少的餐廳吃飯,下午安排一場電影,完了随便去哪裏散散步。

周末電影院人多,祁臨想看剛上映的爆米花片,但考慮到葉拙寒不喜歡人多的地方,特意買了一場觀衆最少的文藝片。

葉拙寒抱着兩桶爆米花,有些茫然。

他沒有進過公共電影院,下意識排斥,但祁臨好像很期待。

“走吧。”祁臨拿着兩杯可樂走過來,“這場我們基本算包場,我買的最後一排的角落。除了我們,只有倒數第三排中間有人。”

文藝片催眠效果一流,祁臨開場時還吃着爆米花看了會兒,然後就開始打瞌睡,後半段直接睡了過去。

倒是葉拙寒看完了全場。

燈光亮起時,祁臨清醒過來,頓感無語,心想自己都會睡過去,葉拙寒不是更看得辛苦?

看來網上的攻略真不能信,看電影是今天的一大敗筆!

但葉拙寒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片子不錯。”

祁臨以為自己聽錯了。

葉拙寒說:“但有的地方看不懂。”

祁臨想,文藝片,能全看懂才怪。

他們這一場雖然觀衆寥寥,但散場時遇到隔壁大熱片播完,人湧出來一波,祁臨自覺紳士地為葉拙寒擋住,一邊往樓下走,一邊聊劇情。

祁臨有種本事——即便這電影他一分鐘沒看,還是可以聊個五塊錢。

“哪裏沒看懂。”他說:“我給你分析分析。”

葉拙寒說了幾處,他半是忽悠半是引經據典,說得葉拙寒沒有打岔的工夫。

“是嗎?”葉拙寒看上去半信半疑。

“我閱片無數,信我沒錯。”他其實有點心虛。

“還有一個地方。”葉拙寒又道:“周希為什麽知道梁約在想她?梁約什麽都沒做。”

周希和梁約正是這部文藝片的女主和男主,葉拙寒說的這段播放時祁臨早就睡着了,但這不妨礙他編故事。

梁約想念周希時正是寒冬,而剛降溫那會兒,他也格外想念葉拙寒。

他将其歸因于天氣。

“冷的時候,人會變得敏感。”祁臨正兒八經地講起來,“容易想起給過自己溫暖的人。一個細小的動作,比如裹緊毛巾,或者拉好衣服,可能都表達想念。更不用說梁約對周希說過,覺得今年的冬天特別冷。這是很明顯的暗示。”

葉拙寒問:“寒冷意味着想念某個人?”

祁臨對上葉拙寒真誠的眼神,忽然想解釋——我只是說着玩兒,逗你的。

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最後只得道:“是的,寒冷意味着想念。”

看完電影,時間還早,祁臨想去給葉拙寒挑一件禮物。

禮物本應該提前準備,但這次實在太倉促,他一時想不出适合葉拙寒的禮物,更沒有時間上街買。

“還要送我禮物?”下午太陽出來了,照在葉拙寒眼底,很亮。

“今年沒有準備好,只能湊合了。”祁臨簡直想握個拳,“明年你十八歲時,我一定,一定,一定給你準備一件特殊的禮物!”

葉拙寒又笑了,輕,卻十分迷人,“什麽特殊的禮物?”

“沒有想好,但肯定有意義。”祁臨正在為今年送什麽着急,“先不管明年,你今年想要什麽?”

葉拙寒對禮物全無概念,葉羚峥每年都會送他禮物,昂貴稀有,他從來不缺禮物,也不會被禮物取悅。

但祁臨問他想要什麽禮物時,他卻認真地思考起來,仿佛即将收到的,是人生第一份生日禮物。

市中心人來人往,穿梭着許多小販。

葉拙寒突然看見一個提着花桶的小姑娘。

于是往小姑娘的方向伸了下手。

祁臨看過去,不由一驚。

“你送我一朵花吧。”葉拙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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