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風雨欲來
在葉拙寒收到的所有禮物中,九塊錢的玫瑰是最不值錢的一件。
但他将它插在玻璃瓶裏,放在別墅光線最好的陽臺上。
對祁臨說“你送我一朵花吧”時,他看見祁臨眼中掠過一絲錯愕。
是不應該要花嗎?
他沒有跟任何人要過禮物,也沒有需要的東西。祁臨問他想要什麽生日禮物,他一眼就瞧見那個提着花桶的小女孩。
祁臨如果不想送他花,也沒什麽。
他正想說“算了”,卻見祁臨向小女孩飛奔而去,回來時手裏已經拿着一只玫瑰。
“小龍哥,生日快樂。”
玫瑰鮮紅,祁臨的鼻尖因為寒冷,也隐約泛紅。
他覺得好看,說了聲“謝謝”,卻沒有将玫瑰接過來。
祁臨:“嗯?”
“你拿着。”他微笑着說。
祁臨瞳孔輕輕張開,“我拿?”
他又笑,“跟你的衣服和鼻子更搭。”
祁臨為了喜慶,穿的是大紅色外套,那鮮豔的顏色将皮膚襯得格外白皙,鼻尖的紅也分外招人。
祁臨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無語地笑:“小龍哥,你是在講笑話嗎?”
葉拙寒眨眼,抿着唇沒說話。
“一點兒都不好笑。”祁臨故意道:“好冷啊。”
“不好笑嗎?”葉拙寒眸底略微黯了下。
但祁臨并未注意到。
“我發現你最近很喜歡講冷笑話。”祁臨剩下半句話沒說——雖然很尬,但你說的時候很可愛。
這大約就是喜歡的“副作用”。
喜歡一個人的時候,連他講的無聊透頂的笑話,都會覺得有趣。
這次重修于好,祁臨發現葉拙寒和暑假時不太一樣,話多了,說完會眼睛含笑地看着他。
葉拙寒以前冷着臉的時候,就已經好看得一塌糊塗,現在笑一笑,更是往他心尖狠狠捏一下。
“真的很冷嗎?”葉拙寒問。
真的很冷,祁臨這麽想着,卻覺得應該給壽星一點面子,于是說:“不是特別冷。”
頓了下,他又補充道:“還是有點好笑。”
葉拙寒眼梢彎了下,似乎對他給的答案很滿意。
玫瑰在玻璃瓶裏并未存活太久,第三天就枯萎了。葉拙寒将花園裏的玫瑰剪下來,替代那支枯萎的玫瑰。
學業和畫畫過于繁忙,祁臨沒有再去宸江別墅區,自然看不到葉拙寒窗戶上始終盛開着的花。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如期而至,祁臨兩頭兼顧,加上心裏藏着不為人道的秘密,成績出現小幅度滑坡。
老劉以為他是再一次将重心放在了美術上,遂單獨找他談心。
他卻知道,美術只是借口。這半個月他經常上課時走神,想葉拙寒跟他說話時那有些冷淡,卻又溫和的樣子。
葉拙寒找他要玫瑰時,他差一點就告白了。
但葉拙寒的神色很坦然,和說“你請我喝汽水”、“你請我吃炒飯”時沒有任何區別。
他想,還好按捺住了。
葉拙寒和他,以及他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樣。葉拙寒是個天才,天才讓人捉摸不透,比如說要一朵玫瑰花,就只是要一朵玫瑰花,沒有別的意思。
“老師不是阻止你學畫畫。”老劉說:“但希望你能夠兼顧藝術課和文化課,上學期期末那陣子,你不是兼顧得很好嗎?試試回到當時的學習狀态呢?”
祁臨順着老劉的話答應。
“唉,頭禿啊!”老劉是個唠叨的班主任,尤其喜歡和自己的課代表聊天。
祁臨一聽就笑起來,“您頭發這麽茂盛,哪兒禿了?”
“快禿了!”老劉說:“你退步,咱們班長和學習委員也退步,唉,怎麽跟約好似的。”
祁臨笑容僵住。
老劉還不知道,班長和學習委員暑假開始談戀愛,現在正處于熱戀中。
所以說,談戀愛這件事,真的會影響成績,連第一第二都無法幸免。
“你回去吧,下次争取把排名提上來。”老劉擺擺手,端起搪瓷茶缸,“最怕學生談戀愛,他倆應該不會,我就擔心你,你可是咱們級帥。”
祁臨:“……”
您對級帥有什麽誤會?
老劉一見他這反應,心裏突然咯噔一下,“等等,你不會真談戀愛了吧?”
祁臨心虛地否認,“您別自己吓自己。”
老劉将信将疑,“真沒有?”
祁臨只能打包票,“真沒有!我想考首都最牛逼的美院呢,哪有時間談戀愛?”
老劉拍了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這事又給祁臨敲了個警鐘。
“你會解這道題嗎?”冬夜,葉拙寒将正在做的物理競賽題推到祁臨面前。
祁臨正在為愛情、學業、未來犯愁,別人是少年不識愁滋味,他是少年遍嘗愁滋味。
也就周末的中午、晚上和葉拙寒一塊兒寫作業時沒那麽愁。
瞅一眼題,祁臨以為自己看錯了,定睛一看,真是物理。
“你……”他震驚道:“你什麽時候開始做物理競賽題了?”
葉拙寒輕笑,眉間有極淺的得意,“有一段時間了。”
祁臨一頭撞在桌子上,再一次感受到了凡人和神仙的差距。
雖然他是物理課代表,時不時找幾道競賽題來“陶冶情操”,卻也沒打算參加競賽。
月考期末考裏出現的競賽題和真正的競賽題有鴻溝,他自問會被競賽選手虐成渣。
“你要來虐我了嗎?”他半邊臉頰貼着桌,苦哈哈地看葉拙寒。
視線不在同一道線上,葉拙寒配合地歪頭,“我是想問你一道物理題。”
“啊?”祁臨馬上來了勁。
誰能想到呢,從來都是葉拙寒給他講題,居然還有他給葉拙寒講題的時候!
怕就怕他不會!
祁臨連忙拿起筆,看完立馬輕松。
這題他前幾天遇到過,很難,他雖然沒能解出來,但他看過答案啊!
“是這樣。”他清了清嗓子,坐得比任何時候都端正,開始給葉拙寒講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題。
一刻鐘之後,祁老師“深情”地看着自己的學生,“會了嗎?”
會了你自己解一遍——他特別想說這句話,因為葉拙寒給他說過許多次。
但葉拙寒突然道:“你講到一半時,我有了個新的思路。”
祁臨:“……”
葉拙寒沒察覺到驟然降低的氣壓,從祁臨手裏拿過筆,“步驟可能會少幾個。”
祁臨要哭了。
他是哪裏想不開,要給天才講競賽題?
他甚至懷疑,葉拙寒剛才問他都是故意的!
葉拙寒不知道祁臨心裏那些彎彎繞,一門心思解題,還真用新的思路算出正确答案。
祁臨也沒閑着。葉拙寒解題,他就撐着臉頰看葉拙寒。
沒有告白,前途未蔔,更不知道葉拙寒對自己的喜歡是哪一種喜歡。少年不易滿足,卻也最易滿足,比如像此刻這樣看葉拙寒,祁臨的心就滿滿脹脹。
他以前覺得自己還挺潇灑,現在卻潇灑不起來。
隐秘的喜歡讓他患得患失,覺得這樣就夠了,又覺得遠遠不夠,可讨要更多有風險,萬一葉拙寒被他吓到了,萬一他們被學校家庭幹涉,是不是連已經得到的一點都要失去?
“唉……”祁臨将臉埋進手臂裏,輕輕嘆氣。
過不了多久就要放寒假,他穿着又厚又寬松的毛衣,臉被遮住大半,只剩下眼睛還看着葉拙寒。
葉拙寒轉過來,用筆在他額頭上戳了戳。
“在想什麽?”
想高中為什麽還不結束,想你什麽時候才能當我的男朋友。
祁臨說不出口。
“想明明都是人,為什麽你那麽聰明。”被毛衣擋着,祁臨聲音有些嗡。
葉拙寒又笑了。
“唉,都不謙虛一下。”祁臨坐起來,假裝生氣。
葉拙寒問:“怎麽謙虛?”
祁臨傻眼,“哥,你從來沒謙虛過?”
葉拙寒誠實地搖頭。
謙虛是與人交往的一種能力,但除了祁臨,他沒有和誰有過正常的交往。
祁臨用力往額頭上一拍,“是我唐突天才了!”
葉拙寒眼中泛起困惑,但到底沒問。
祁臨總說他是天才,但在他眼裏,祁臨才是真正的天才。祁臨那麽有趣,和祁臨待在一起,他才頭一次感到,生活原來有另一番模樣。
他也想變得有趣,但絞盡腦汁講出來的笑話沒能逗樂祁臨。
現在他又發現一個問題——自己連謙虛都不會。
祁臨只為自己和天才的差距憂傷了一小會兒,又皮起來,“龍啊——”
葉拙寒:“嗯?”
“你怎麽突然開始做物理競賽題?”你不是專攻數學麽?
葉拙寒喉結動了下,話到嘴邊,卻沒能說出來。
他比祁臨早一年念高中,若是沒有休學,再過幾個月就得參加高考。
原本,他不想念大學。但現在有了新的想法。
祁臨說過想考去首都的美院,他查過,離美院最近的高校是所名校,擁有全國最好的物理學院,每年有極少幾個特招名額。
他不想回高中念書,也不想參加高考,更不想靠葉海庭。
但他想和祁臨一起上大學。
只要在三個月後的全國物理競賽中拿下第一,特招名額就是他的。
他想給祁臨說自己的計劃來着。
但祁臨才說他連謙虛都不會。
“因為物理很有意思。”他最後挑了個不算謊言的理由。
高二過得飛快,轉眼就是期末考,祁臨艱難地爬到了五十名,總算松了口氣。
葉羚峥是葉家的異類,常年被葉海庭斥為不學無術,混賬東西。
但混賬東西也有自己的堅持與追求。
一年前他就開始準備一部題材小衆的影片,拍攝地在國外,正好他還要在外國深造,今後幾年留在國內的時間恐怕不多。
眼看馬上就要出國,最後一次親自帶葉拙寒去見心理醫生,葉羚峥一路上千叮萬囑,“我不在你也要定期看醫生,有事找老大,記住了嗎?”
葉拙寒難得地給了他一個積極的回應,“嗯,我知道。”
除夕将近,崔伊和祁文糾都回來了,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置辦年貨。
祁臨近來越發控制不住對葉拙寒的感情,他覺得自己或許忍不到成年了,同時也知道,至少在高考之前,家長這一關必須過。
趁着喜慶的春節,他想試探一下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