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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你看見了?”

丁建在程深耳朵旁邊咋呼,情緒比挂了彩的還激動:“是誰踩的!”

郁言說:“我不認識,但他個子不高,人很瘦,還很黑,眼睛也挺小的。”

“呸,我知道了,是七班體委馮兵。”丁建氣呼呼的:“這人平時就不學無術,跟外校的成天在街頭鬼混,經常無事生非,挑事打架,就一流氓。”

郁言聽後更擔心了,想起理一還在體育館比賽:“他們會不會再對高樂下手?!”

“靠!”丁建罵了聲,對程深說:“趕緊的,給你送去醫務室,我再回去盯着。”

程深也是擔心,單腳跳了兩下:“算了,你先過去吧,讓郁言陪我去。”

丁建瞅了下郁言的小身板,愁道:“郁言搞的動你嗎?”

郁言被人小看了,昂首挺胸,伸手一撈攬住程深的腰,把人箍到自己這邊,大言不慚道:“綽綽有餘!”

程深想笑,但腳腕疼的厲害笑不出。他拍拍丁建:“沒事,你去吧。”

丁建不放心的多看兩眼,掂量着郁言這細胳膊能頂多久,最後得出結論,再不濟也是個大老爺們,哪有那麽脆弱。于是麻溜的撤了。

看丁建走了,程深推了推郁言想自己撐着,郁言沒懂他意思,又湊上去:“你幹嘛?”

程深道:“我怕你再把我摔了。”

“不會。”郁言架着人往前走,程深胳膊上的汗蹭了他一脖子:“我自己摔了都不會摔着你,放心吧。”

其實程深沒說,他怕自己太重,把郁言給壓壞了。

他不敢全靠在郁言身上,只借了點力,傷腳暗地裏踩着,走一步就是一陣鑽心的疼。

走到一半,郁言停住。

程深以為他累了,問道:“累了嗎?”

郁言沒吭聲,拽着程深的胳膊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在他面前弓下腰。

“……郁言?”

程深話音還沒落盡,郁言直接一使勁把他給背起來了。

“我都服了你了。”郁言毫不費力的背着程深,邊走邊吐槽:“真把我當女孩兒嗎?”

程深趴在人家背上不敢動,發現郁言不是大言不慚,是真的有勁。少年的脊背其實并不像自己想的那麽瘦弱,骨架雖小,但修長有力,那雙環着腿彎的手看起來文弱的只能拿筆杆子,卻并非那樣不堪一擊。

程深覺得自己膚淺,以貌取人。

漸漸地,有熱度從胸前背後傳來,程深卻伸出手臂圈住了郁言的脖子。

他聽見郁言挺不服氣的對自己說:“別摟那麽緊,摔不着你。”

程深笑了笑,沒反駁。他不是怕摔,就是想離郁言再近一點。

醫務室裏,校醫對着程深的腳腕捏了半天,說:“還好沒傷到骨頭,回去拿雲南白藥噴噴,白天用繃帶纏上,半個月就好了。”

郁言松口氣。忙前忙後去簽字拿藥,跑出一腦門的汗。

他拿着雲南白藥回來,校醫已經把繃帶纏好了。看郁言臉蛋緋紅,任勞任怨的勁,忍不住贊嘆:“小夥子,你力氣挺大的嘛。”

郁言腼腆的笑笑:“我愛吃菠菜。”

周末醫務室除了值班醫生就沒別人,校醫看完傷員就走人,讓程深在這兒休息一會。

就剩兩個人,郁言蹲在地上戳程深的小腿:“疼嗎?”

程深說:“剛才那會兒疼,現在好多了。”他把郁言拉起來,并排坐在椅子上:“你歇會。”

郁言心有餘悸:“剛剛真是吓死我了,附中怎麽會有這樣的學生!”

“什麽學校都有好學生和壞學生,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說到這個程深有點擔憂:“不過今天這梁子算是結下了,你看到馮兵踩人的事還跟誰說沒有?”

郁言搖頭:“我哪來得及說,趕緊就來追你了。”

程深多叮囑一句:“別跟其他人說,我怕他們找你麻煩。”

又坐一會兒,籃球賽結束,理一的學生成群結隊趕到醫務室慰問傷患。

程深開口就問:“贏了嗎?”

高樂眉飛色舞:“你走了以後我們士氣大漲,防死了馮兵那幾個玩髒的,領先兩分險勝。”

這回大家夥都開心了,鬧着要去聚餐,後來考慮到程深負傷,暫且把這事兒壓後。

結束後,大家騎車的騎車,坐公交的坐公交。郁言扶着程深在門口打車,手腕上挂着個塑料袋,裏頭裝的是程深的雲南白藥和病歷本。

“你坐車走吧,不用送我。”程深勸道:“出租車直接送到家門口,我都不用挪窩的。”

這天郁言剛好沒騎車,他家有直達公交車,但平時嫌擠不肯坐。

“那不行,”郁言正義感爆棚:“我答應了丁子和高樂要把你安全送到家,這會丢下你一個人,以後他們怎麽看我。”

程深無奈,上車報地址,司機師傅一踩油門把倆人送到了目的地。

郁言看着面前的二層臨江小洋樓,覺得程深這人真不簡單。

“我……”他突然踟躇起來,不知道冒昧上門會不會打擾程深的父母,想要告辭。

程深掏出鑰匙,一眼看穿郁言的想法:“進去吧,我家沒人。”

郁言得了準入令,拘謹的神态放松了些。

他扶程深進門,登堂入室之餘還大膽的穿了少主人的拖鞋。

程深家是典型的中式風格,深色的木制家具讓房子看起來莊重,卻又有些壓抑。

郁言看了眼偌大的客廳,數着樓下有幾扇門,又瞥一眼樓梯。

“別瞅了。”程深揉了把郁言後腦勺的頭發:“我房間在二樓。”

郁言在心裏嘆口氣,發覺自己一天都在幹苦力,卻還是二話不說的背起程深。

“你家裏沒人,我要是不送你回來,你怎麽辦?”郁言腳步穩健的踏上臺階,想象着程深一個人扶着扶手艱難上樓的模樣。

“晚點會有阿姨來給我做飯。”程深說:“我還可以搬到樓下住兩天,睡我媽屋。”

這麽大的男生還跟媽媽睡,郁言有點嫌棄。

“你明年就十八了。”

程深聽懂這言外之意,頓了頓。

郁言已經上了二樓:“哪間?”

“裏面那間。”

門虛掩着,程深在後面伸手推開。這個房間朝陽,早晨出門的時候程深把窗簾拉開了,甫一進去,眼前驟然一亮。

郁言看了眼床的位置,放瓷器似的把程深擱床上。他半蹲着,短短的發茬戳在細白的脖頸上,像又甜又糯的年糕,吸引人在上面咬一口。

程深不太自在的移開視線,猝不及防的說:“我爸媽離婚了。”

郁言後背一僵,汗水凝結在小巧的下巴上,悄無聲息的落在地板上。

他慢吞吞的轉身,從下仰視着程深。

程深說:“我很小的時候就離了,我跟我媽過,她工作忙沒工夫管我,最多給我做個早飯,平時只雇了個阿姨照顧我的起居。這幾天,她去外地出差了。”

郁言明白了,程深是在向他解釋,自己并不是這麽大了還要跟媽媽睡的小男孩。他以己度人,平白戳人痛處,既內疚又後悔。

郁言扶着程深的膝頭,誠心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朋友,雖然認識時間不長,卻頭一次感受到友誼帶來的快樂。郁言突然覺得自己嘴笨,那麽多書白讀了,怕因為自己一時失言,毀了這段友情。

程深勾起唇笑了。

郁言那樣看着他,眼裏滿是懊悔,似乎還很害怕,吓的唇都抿起來。近在咫尺,他一伸手就能碰到,程深呼嚕起郁言的頭發,沒有怪罪:“道什麽歉?”

郁言抿緊的唇松開又咬緊,用力的,咬的腮幫子都僵硬起來才說:“……我怕你傷心。”

程深心裏軟的一塌糊塗,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郁言的頭發揉成雞窩。郁言乖乖任人磋磨,一點反抗之心也沒有。

良久,程深揉夠了,過瘾了,解了心頭抓摸不着的癢意,低聲說了句:“笨蛋。”

第二天周一,郁言比平時早起了二十分鐘,林秋華當時正在餐廳裹面包醬,看見郁言提着書包出房門還愣了一下:“怎麽這麽早?”

郁言沒說實話:“最近老師要在早讀抽背課文,讓我們早點去。”

林秋華沒說什麽,把牛奶塞進郁言書包裏,看他匆匆忙忙叼了兩片面包就急着要出門,叮囑道:“路上小心點。”

“知道啦媽,我走了。”

去程深家的路上,郁言心情不錯,難得的哼起了歌。

他被管的嚴,會唱的歌不多。小時候他爸喜歡周華健,買了好多碟在家放,郁言跟着耳濡目染,也會唱一兩句。

迎着風,郁言慢慢唱大聲了點,操着一嘴蹩腳的粵語,自覺還挺應景——

“風,沒法為你我停留。笑,你我看不通透。癡,易發但偏不可收,怎放手。”

他唱的起勁,路上又沒人,來來回回幾遍之後,開始挑戰前面那句高難度——

“不挽手,讓以後不必分手。不去攻,不去守,任進與退對與錯你有你我有我走。”

郁言忍不住笑,想起昨天程深磨磨唧唧向他請求,早上能不能載他一起去學校,不想一個人走。

可正好,兩個人上學放學習慣了,郁言也不想一個人走。

但接到程深之後,倆人傻了眼。郁言騎的山地自行車,男孩子必備款,哪有後座給人坐?

郁言看了一眼車前面的橫杠,試探的問:“你要是不嫌棄……”

程深咬咬牙:“我還是打車吧。”

郁言沒說話,只眼巴巴瞧着程深。

五分鐘後,程深憋屈的縮在自行車橫杠上,覺得自己恐怕是腦袋被門夾了。

郁言樂呵呵的哼小曲兒,唱的什麽東西反正程深都沒聽懂。

快到學校的時候,人也越來越多,誰從身邊過都要多看一眼這景象。程深已經麻木了,臉上寫着“愛咋咋地”。但載他的那個心理素質明顯不高,郁言承諾道:“我今天午休就去裝後座!”

作者有話要說:

周華健《風笑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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