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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

第二天郁言醒來的時候,程深已經去上班了。

程深大概在那邊估摸着他起床時間,以至于郁言剛把手機拿過來,就收到他一條微信。

“菲菲大概八點半到家裏,你記得給她開個門。”

郁言手不方便打字,幹脆回條語音:“菲菲不用上班嗎,來那麽早幹嘛?”

他剛發過去,程深就打來電話。

郁言接起來,聲音沙沙的:“喂?”

“醒了?自然醒還是我發短信吵醒你了?”

“沒有,我剛睜眼你信息就來了。”郁言揉揉眼睛:“不在忙嗎?”

“五分鐘後有個會。”程深說:“菲菲剛從公司走,然後送你去醫院,中午想吃什麽就跟她說,賬從我這兒走。”

空調被滑落在腰間,郁言坐起身:“這樣啊,那你記得給菲菲發紅包。”

程深輕笑一聲:“好,那你在家乖一點,起來記得把藥吃了。”

挂斷電話後,郁言麻溜的下床洗漱,然後打開衣櫃挑一件新的白T。

這些衣服昨天剛到家就被程深親手送進了洗衣機,晾幹後又在今早整齊的疊放進衣櫃。

郁言換了衣服,進廚房就看見程深留好的三明治。他不禁柔和了眉眼,咬一大口之後拍下發給程深:“謝謝款待。”

程深此時正在開會,郁言發完就把手機收了。緊接着燒水吃藥,按下掃地機器人的開關,開始打掃衛生。

他們住的公寓還有個陽臺,兩側擺着花架,裏面盛着各種盆栽,兩個藤椅放在中間,冬天偶爾在這裏曬太陽看書,頗像置身花園。

郁言接了點水去陽臺澆花,剛打開推拉門撲面而來一股熱氣。

他舉着噴壺,雨露均沾的照顧一遍就趕緊躲回屋裏。這天實在太熱,五分鐘就已經汗濕前額。

郁言洗一遍手,踱至沙發前歇腳。

昨晚他和程深相擁着擠在這裏看電影,真皮沙發不願坐,偏要坐地毯。程深把郁言環在身前,邊看邊親吻他的耳尖頸側。

最後當然沒有看動作片,郁言又是發燒又是骨折,程深可不敢再輕易折騰他。

等待的間隙,郁言撥通了郁文的電話。

“喂,文文。”

郁文的聲音略顯遲疑,頓了幾秒後才小心翼翼的出聲:“哥。”

郁言握着手機的指關節無意識發緊,猜到他爸媽在病房裏,于是長話短說:“我沒什麽事,主要就是問問你好不好。昨天的情況……也沒能進去看你。”

郁文當然知道爸媽一碰見他哥會出現什麽場面,被推出産房後第一眼看見林秋華她就什麽都明白了,怪就怪她當時病急亂投醫,事後想想深感後悔。

她開慰道:“我都知道的,哥,你別往心裏去。”

“嗯。”郁言點點頭:“爸媽是一直陪你到出院嗎?如果他們在我就不過來了,等你出院我去接你。”

“啊……這個,”郁文忽然為難起來:“哥,爸媽的意思,想接我回家。”

郁言垂下眼睛,細長的手指撫過深色的沙發面,觸手微涼,是被空調吹的發冷。

“也好。”郁言說:“回去吧,回去把書念完,別不懂事了。”

挂斷電話,郁言給郁文直接轉了五千塊錢,并備注:“給我大外甥的”。

發完就把手機扔在了沙發上,輕輕嘆了口氣。

郁文本就是因為孩子跟家裏鬧出不和才跑來投奔他,如今孩子生了,木已成舟,老人抱了外孫再大不滿也敵不過喜歡,只要郁文以後乖乖聽話,不再胡鬧,想回家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她還年輕,還未涉世,連自己都不會照顧怎麽照顧孩子,回家是最好的選擇。

沒一會兒門鈴響了,郁言去開門。

趙菲作為中國最高學府的畢業生,剛工作便因能力出衆被放在程深身邊當助理。其實她是程深的直系學妹,雖然程深畢業的時候她剛上大一,但大三就來公司實習過,和程深合作幾回很是默契合拍,索性畢業後就跟着程深幹了。要不是年紀輕履歷少,再過幾年以她的學歷和能力,絕不僅是個助理那麽簡單。

不過,外面再怎麽叱咤風雲,關上門還是要被老板奴役。趙菲穿着一身職業裝,紮着幹練的馬尾,左手提一個黑包,胳肢窩夾一個文件袋,從上到下一副精英女性的派頭,如果她右手沒拎那藍水果的話……

“言哥,聽說你病了,我給你帶點水果。”

郁言一臉黑線,打開門放她進來,說着中國人慣有的客套話:“來就來吧,還買什麽東西……”

于是趙菲的精英大腦就真的以為他在客氣:“哪有上門探病不帶點東西的,言哥你別不好意思。”

“……”

行吧,郁言伸手要接,被趙菲擰巴着腰躲開:“哎喲,言哥,你還吊着胳膊呢,別亂動別亂動,我把這個放廚房。”

郁言還沒離開公司那會兒,趙菲就成天在他臉前面晃悠,小丫頭比郁文大不了兩歲,性格又開朗,郁言拿她當妹妹,比旁人要親近些。不過話雖如此,他所謂的親近也不過是多兩句話,對視時不至于過分冷淡。

趙菲把水果從籃子裏解放出來,擺進櫃臺的果籃裏。然後收拾好垃圾,把大理石臺面細致的擦了一遍才說:“言哥走吧,帶你吊水去。”

半小時後到達醫院,郁言在門診吊水,趙菲從包裏拿出電腦開始工作,半點時間不耽誤。途中還出去接了兩個工作電話,走路飒飒的好像帶風。

門診吊水的人多,有點吵鬧,郁言想睡睡不着,又忘了帶打發時間的東西,只能無聊的刷手機。

他點開微博,這個賬號是編輯幫他申請的,微博名就用的筆名,叫“南雁”,其實挺土的,取的是諧音,南城的南,郁言的言。

編輯讓他沒事就發發日常,減少作家和讀者之間的距離感。郁言不是喜歡分享自己私生活的那類人,他本身就自帶一股疏離氣質。所以他很少發微博,發也只是發小說的出版信息和購買渠道。

不過上一本書出版後,市面反映有點超出預期,一是因為郁言的文風很是特別,簡單來說就倆字“冷淡”,二是他寵粉,傻乎乎的,只要有時間就在微博回複讀者留言。所以即便他很少透露日常生活,也從不在大衆面前出現,那粉絲數還是直往上漲。

不過今天心血來潮,郁言拍一張紮着針的手背,難得發了條微博,內容是:“骨折加發燒,要休息一段時間啦。”

發出後很快就有粉絲回複,大多數是關心他身體狀況,讓他好好養病,寫文可以放一放。還有一部分是各種驚嘆,說南雁老師終于會發日常了。

剩下一些關注點特別奇葩的:“嘤嘤嘤,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南雁老師的手好美嘛!”

郁言邊刷邊挑着回複,幾瓶水的時間很快打發過去。

結束後,趙菲載郁言去吃養生餐,吃完飯郁言有點撐,提議出去走走。

趙菲開着程深的車來的,準備晚上把郁言送到目的地後自己做地鐵走人。此時是下午三點半,日頭依舊毒辣,她帶上能擋大半張臉的墨鏡,詢問道:“言哥,你想去哪晃晃?”

郁言沒有目标,想了想說:“程深晚上訂的幾點的餐廳?”

“晚上七點,西環Devil Rose。”

“那就往西環開吧,”郁言記得西環新開一家書城:“省的跑了。”

四十分鐘後,轎車抵達西環中心城。

郁言挂着石膏手在前頭走,身邊跟着趙菲護駕。兩人慢悠悠的晃,中心城商場和Mars差不離,主打高端品牌,冷氣開的很足。

新開的書店在四層,叫“零碎回音”,看見這名字郁言就愛上了。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去,店內主調是深咖色,并不像尋常書店一樣打着明亮的燈,走進來,處處黯淡,四方小桌只納得下兩個人,桌上放一盞燈,小而亮,不至于傷眼。

進店詢問後才知道這家店是會員制,首沖一千元,郁言毫不猶豫的辦了兩張卡。店員告訴他,店裏的書并不都是名家大作,也有很多店主自己收集的随筆文章,大多數都不被主流社會認可。這些文章明明寫的很好,卻礙于大環境無法發表,店主覺得可惜,想讓更多人看到,于是才有了這樣一家店。

在這裏,讀者并不單單是讀者,他們也是聆聽者、感受者、甚至可以作為執筆者。

店員遞給郁言一個純黑色硬殼筆記本和一只同色的筆,說,現在動手寫字的人不多了。

郁言接過,視線掃到封面底端,那裏有一行娟秀的字:“在零碎的生活中聽過去的回音。”

店裏看書的人不多,更多人是像趙菲這樣,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處理工作。

郁言要了一杯美式咖啡,并沒有細看架上的書目,随便抽出一本便坐了下來。

趙菲很自覺地坐到離他八丈遠的地方,怕自己敲鍵盤的聲音擾人。

郁言看書速度不快,起碼比一般人要慢很多,摳字眼似的,每一個字都要細細品味,每句話都要嚼爛了才咽下去。

燈影在他身上投下一炷錐形的光,讓那張文雅俊秀的側臉似裹上一層玉脂。郁言就像是被隔絕氧氣,呵護在封蠟裏的标本,這世上純粹的人不多了,他卻依舊天真。

不知過了多久,趙菲輕手輕腳的走過來,把手機舉到郁言臉上:“言哥,六點四十了,程總讓你回他信息。”

“好,”郁言合上書:“你收拾一下,我們馬上走。”

郁言拿出手機,鎖屏上一長溜的未讀。他看書的習慣,把手機設置成免打擾,有時看入迷就忘了時間,沒人提醒,他能在這坐到天黑。

程深的信息從一個小時前開始,應該也在忙,斷斷續續的發:

—菲菲照顧的可還行?我剛又開了一個會。

—你幹嘛呢?

—是菲菲做飯好吃,還是我做飯好吃?

—言言?

後面大概是沒收到回複,直接找了趙菲。

郁言趕緊回他:“我在書店看書,手機開了免打擾。”

“知道啦,菲菲跟我說了。我這邊快結束了,晚點見。”

郁言出門的時候背了個黑色雙肩包,他把送的筆和本子一起裝進包裏,書放回原位,踩着帆布鞋從書店出去的時候,嫩的像個去新華書店買全解的高中生。

趙菲毫不避諱的吐槽上司:“言哥,我真對程總無語,老媽子一樣絮絮個沒完。”她滑動聊天記錄向郁言展示:“你看這一天他給我發多少條,連泡檸檬水的溫度都給我定好了,咋的,一百度的水沒八十度的香?”

郁言“咯咯”直笑:“是有點誇張,我晚上幫你說他。”

“可別,我就說給你聽,我怕他扣我工資。”趙菲撇撇嘴,開始泛酸:“言哥,你倆感情真好,程總對你的事兒可太操心了。”

郁言笑着搖搖頭,程深以前的确操心他,但像今天這樣一個小時不回信息就連發幾條短信過來的情況已經很少見了。更多時候,他們一天就只有幾句簡單問候,常常他一條消息發過去,程深幾小時後才回,或者幹脆就忘了回。微信記錄往上多拉幾頁,看到的都是淡漠和疏離。

“可能我最近病了吧,”郁言說:“讓他擔心了。”

趙菲聽不出這話裏微妙的酸澀,還以為郁言在跟她秀恩愛,被狠狠的屠了一把。

電梯直達到B1層停車場,趙菲隔老遠按下開鎖,下一秒旁邊車上就下來一個人。

“Finny?”

趙菲和郁言同時停住腳步。

趙菲看清人後明顯一愣,旋即挂上經典禮貌的職場微笑,友好的向對方伸出右手:“秦小姐,好巧。”

這位秦小姐25、6的樣子,穿一身紅色真絲連衣裙,手裏拿着巴掌大的鑲鑽手包,身材纖細高挑,一頭淺棕色大波浪,眼窩深邃,鼻梁高挺,幽暗的地下車庫也能看出她白的發光。

“真的是你。”秦小姐笑了笑,勾唇的模樣風情萬種:“我看見程總的車,還想着會不會偶遇。”

趙菲有禮的回應:“程總在金融街賺錢,哪有空往這兒跑。”

“說的也是。”女人點點頭,勾魂似的眼睛看見郁言:“這位是……”

“啊,這是程總的……”

秦小姐卻突然打斷了趙菲,她很聰明,一眼盯住郁言受傷的手臂,又瞥見趙菲手裏的車鑰匙,當即就明白趙菲是來給他當司機的。能勞動程深的助理親自接人,她問道:“該不會是程總的弟弟吧?”

“啊,不是不是……”

郁言禮貌的微笑,右手不便只能伸出左手:“你好,我是程總的朋友。”

趙菲道:“這是郁先生,程總晚上約了他在附近吃飯。”

秦小姐不動聲色的轉動眼珠,上前一步輕輕握住郁言的手掌:“原來是郁先生,久仰。”

她說完就退後,手指一觸即分:“既然這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Finny,替我轉告程總,‘雲上’那邊已經答應合作,他欠我的飯該提上日程了。”

秦小姐大方的揮手告別,踩着高跟鞋轉進電梯間。

趙菲這才有機會向郁言解釋:“她叫秦韻,秦氏集團的千金。程總這半年一直在推進和‘雲上’的合作案,想拿到WCA聯賽三年的獨家轉播權。但是像這種國內數一數二的視頻網站根本不差合作方,要價太高太不合理。後來Mars的董事長老程總親自牽線給介紹了秦氏,秦氏的負責人也就是秦韻的爸爸,和雲上總裁是故交,搭上這份情,才把案子談下來。”

郁言費勁的扣上了安全帶,偏頭看一眼停在隔壁的車,仿佛那個身穿紅裙的女人還端着令人迷惑的笑容站在那裏。

“我看她長的……”

趙菲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混血,她媽是美國人。”

汽車緩緩開出地下停車場,将近晚上7點,這座城市華燈初上。趙菲有一搭沒一搭的感嘆:“就為這個案子,程總三天兩頭的出差加班,磨死人了,總算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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