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
Devil Rose是一家高檔西餐廳,并不對公衆開放,只招待圈內有頭有臉的人物,沒有一定身家根本進不來。
故而郁言一進門就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他看起來太格格不入了,在座的男的西裝革履,女的裙袂飛揚,那從上到下的派頭只有一個字“貴”。
反觀郁言,簡單的白T、休閑褲,腳踏一雙魔術扣帆布鞋。褲腳在腳踝處收緊,露出的那截皮膚在餐廳冷調的光影下顯的很白,像光滑細膩的瓷器,似乎一只手掌就能握過來。
右手受傷了,雙肩包只能單肩背,挂在瘦削的肩膀上,營造出一種脆弱的美感。這種地方一般都要着正裝,很顯然有人提前替他打過招呼。
上流社會裏的紙醉金迷,男人女人亂玩一氣,在這裏,沒人在乎錢,因為大家都不缺那玩意兒。他們看中的是長相是否夠格帶出去,是身體健不健康有沒有病。
很顯然,一副學生打扮的郁言出現在這裏,無疑像誤入豺狼領土的小白兔,關鍵是他身上那種幹淨單純的東西太珍貴了,無時無刻不在誘惑這群豺狼虎豹去亵|玩。
他們眼睜睜看着,見跟在他身後的女人同侍應生耳語幾句,緊接着二人就被請去了二樓包廂。
有錢人也分三六九等,這家餐廳就是最好的體現,一般人只夠格在一層用餐,能上二樓的,那才是真的惹不起的。
看客們紛紛收回目光。
二十分鐘後,一身黑色西裝的男人推門而入,他英俊、淩厲,眉眼隐約還有幾分野性。他似乎是這裏的常客,剛進門就被侍應生畢恭畢敬的請往VIP專用電梯,徑直朝樓上去了。
·
“言言。”程深進來關上門,解開西裝的兩粒扣脫下來交給趙菲:“抱歉,路上有點堵。”
郁言朝他笑笑,眼底都是溫柔:“沒事啊,安全第一。”
程深的頭發全部梳到腦後,露着額頭,五官本就立體,這造型看起來更加精悍幹練,随便掃一眼都是逼人的氣勢。但他看郁言的時候卻是親近的,像融化的雪,滴滴答答全是膩人的水。
“今天怎麽樣?”程深問着,雖然這一天都在聽趙菲實時彙報,還是想聽郁言自己說:“有沒有按時吃藥?”
茶水一早就備好,郁言分他一杯,模樣乖順:“都吃了,水也吊了,飯也吃了,你就別操心了。”
程深笑他一聲,轉頭去誇獎趙菲:“幹的不錯,月底給你包個大紅包。”
趙菲毫不客氣,畢竟是憑本事賺的錢。她提起角落裏的手提包,準備告辭走人:“程總,車鑰匙我給言哥了,你找他要哈。”
“嗯,”程深點頭:“別坐地鐵了,打個車,我報銷。”
趙菲這下開心了:“謝謝程總!”說完轉身出門,扶着把手的時候想起什麽:“對了程總,秦小姐那邊在等您回複,我給您發過微信了。”
程深愣了下,他開了一天的會,手機一直靜音,走前忘了調回來,一路上心急往這邊趕,到現在也沒查看。
“秦韻聯系你了?”程深拿手機出來看。
趙菲回答:“沒有,下午在中心城碰見秦小姐了。她讓我轉告您,‘雲上’已經答應合作了。”
程深戳在屏幕上的手凝固一瞬,趙菲發來的信息只有兩行字,他卻看不懂似的停頓一分鐘。然後才慢悠悠的擡起頭:“這麽巧,她還說什麽了?”
趙菲回憶一下,實話實說:“秦小姐說您欠她的那頓飯可以準備補上了。”
程深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旋即道:“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明後天幫我聯系一下秦總。出去的時候告訴侍應生,可以上菜了。”
趙菲離開後,包廂裏一下子冷清許多。
郁言手裏捧着的是4位數的玻璃杯,裏頭泡的倒不是什麽稀罕物,家裏也有的檸檬水。他喝了一口,輕飄飄的說:“那位秦小姐,長的很漂亮。”
程深正在解袖扣,聞言一眼就掃過去,像逮住了老鼠的貓:“我認識你這麽多年,好像還是第一次聽你誇哪個女人漂亮。”
“我說的實話。”郁言放下杯子:“聽菲菲說她是混血啊?”
“嗯,中美混血。”
“哪個學校畢業的?”
“哈佛還是耶魯?我忘了。”
“她多大啊?”
“二十五吧。”
“這個歲數,還沒結婚吧……”郁言問:“有男朋友嗎?”
“啧,”程深不滿的抱起雙臂,直搖頭:“你打聽這麽多幹嘛,看上人家了?”
郁言聳聳肩:“我是gay。”
程深放下胳膊,手肘撐在桌面上,整個人往前湊。他個子高,身量長,幾乎要和郁言貼面:“你可不是純gay,你以前還說幼兒園的時候暗戀過小姑娘。”
郁言沒躲,幹脆也把手撐上桌,把中間那點距離收短到接近于零。他引誘般,眸子帶着水汽,讓人聯想到山間濃稠的雲霧,語氣卻那麽輕佻:“你是純gay啊?”
程深沒有回答他,伸手按住那引人犯|罪的後頸,貪了個痛快的歡。
他壓着莫須有的情緒,實則心裏被一根線牽引,拽哪頭都不對。
吻被敲門聲打斷,侍應生端着前菜進來。
郁言羞紅了臉,從脖頸到兩頰都透着粉。
侍應生出入這種場合多次,早就見怪不怪,放下東西便退出去,除了餐盤眼睛都沒往別地兒偏過。
這麽一打斷,誰也沒再繼續先前的話題。
程深拿起刀叉:“他們這兒的奶油雞酥盒很好吃,快嘗嘗。”
郁言嘴唇被人霍霍的發紅,沒搭理他,拿起勺子先喝法式濃湯。
沒喝兩口,程深端起桌上的香槟和他碰杯:“走一個?”
郁言只好放下勺子去喝酒,酒杯相碰,極輕脆的一聲。抿一口後,他感嘆道:“資|本|主|義啊!”
程深逗他:“下星期帶你去搞社|會|主|義的。”
郁言來了興致:“啥啊?”
程深憋着一肚子壞水:“大排檔啊。”
郁言在桌下踢他一腳。
一頓精致的西餐吃完,已經晚上十點。之所以吃這麽慢,原因在于郁言一只手使不了刀叉,全程被程深伺候,像極了生活不能自理。
喝了酒,程深只好找代駕。餐廳安排他們在貴賓休息室等待,郁言不勝酒力,窩在程深肩膀昏昏欲睡。
程深面無表情的坐在那裏,臉色依舊冷峻。
陡地,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郁言似乎被影響,蹙起眉輕哼一聲。他真的不太能喝,幾杯下肚就滿臉通紅,胃裏燒得慌。
程深沒有馬上查看,而是托起郁言的臉打量他的情況:“言言,是不是不舒服?再等會兒就到家了,回去我給你泡蜂蜜水。”
郁言無意識的點頭,也不知聽懂沒聽懂,賴着程深又睡了。
三分鐘後,程深點開信息。
休息室裏光線柔和,反襯的屏幕上的光太過刺目。看完短信後,程深眼底似有些波動,緊接着,天平的兩端開始上下搖擺。
權衡、掂量,無聲的算計。
終于,一邊蓋過另一邊。
代駕抵達餐廳門口,程深直接把郁言抱出去,上了車,後座上,郁言蜷在程深腿上犯迷糊。
程深的手起初停留在郁言肩頭,然後慢慢下移,沿着姣好的線條撫到腰側,摸了摸那平坦的小肚子。
摸着摸着就忍俊不禁,想起昨日的玩笑,說這肚子裏藏了他好多兒子。
到家後,程深把郁言抱到沙發上,給他沖了杯解酒的蜂蜜水,看管着喂下去。
郁言掙紮着從他胸口擡頭,仰臉去吻他的喉結,獻祭般,腰肢彎起,脖頸拉長,裹挾着不着邊際的渴望。
“洗……洗澡……”郁言話都說不利索,很快又軟下來。
程深知道他愛幹淨,進門就把浴缸裏的水放滿,這會兒帶他去洗澡。郁言酒品好,喝多了不吵不鬧就是睡覺,程深擦幹洗淨他,給他換好睡衣,寶貝似的把人放到床上。
做完這一切,他俯下身吻了吻郁言的額頭。黑暗中,靜默的凝視他恬靜的睡臉。
程深貼近郁言的耳畔,輕輕的喊:“言言……”
郁言迷糊着應他。
程深說:“公司有點急事要處理,我得走一趟。”
郁言艱難的睜開眼睛,把手從被子裏伸出去,立刻被程深握住:“這麽晚了還走啊……”
“嗯,沒辦法。”程深拉起他的手背親吻:“你先睡覺吧,別等我了。”
借着酒勁兒,郁言才敢使點小性子,滿滿的抱怨:“……好煩啊,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今晚不回來了,我就在公司,明早直接上班。”說完,他把手抽出來,替郁言掖好被子:“睡吧,聽話。”
郁言把臉藏進被子裏,模糊的聽到漸遠的腳步聲,感知到客廳的光在離他遠去。然後門輕輕的關上了。
他說不上為什麽,就是覺得他好像正在失去某些東西,某些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東西。
·
第二天郁言是被電話鈴吵醒的。
他仰躺在床上,骨折後只能往左側翻身,時間久了壓的胳膊疼,程深看不慣,等他睡熟了就把他翻過來,還好郁言睡覺老實,大半宿都不再動一下。
昨晚估計是酒喝足了,半宿擴大到整宿。
“喂,”郁言閉着眼,來電名也沒看,聲音沙啞的問:“哪位?”
對方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眼時間,震驚道:“郁老師,你還在睡覺?!”
郁言聽出來電話那頭是誰,文學網站給他分配的小助理,平時校稿核對、整理資料,确保各種信息及時傳到他手中。
“嗯,”郁言捏了捏鼻梁:“昨天睡得晚,怎麽了?”
小助理中文系畢業,今年24,叫安寧。她跟了郁言将近一年,基本摸清了主子的脾氣,不愛說話、不愛露面,也不愛出風頭。
今年年初,網站召集各站作家在北城金鼎A座開聯歡會,一晚上6位數的場子,把平時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文字工作者都給招來了。
全站近4萬簽約作家,作收過萬的350多人,到場的大概330,郁言就是剩下那20多個神秘人之一。
當別人在北城頂級奢侈酒店徹夜狂歡,互相溜須拍馬,交際花似的在形形色色的大佬高管間周轉時,他正貓家裏和程深耳鬓厮磨守着點一起跨年。
安寧嘆了一口氣:“郁老師,網站編輯聯系不上您,讓我來問問情況。”
工作上的事,郁言一下子清醒不少:“找我?我稿子昨天就交了。”
“是這樣的郁老師,”安寧說:“出版社那邊封面、內容排版早就定了,您也看過沒問題,等您新番交上去就能着手印了。篇幅原因,分為上下兩冊,您這本今年太火了,預售已經過萬,但第一批只能先出兩千的量,第二批要多等1個月,所以編輯想跟您商量一下,能不能開個簽售會,就當回饋讀者了。”
郁言停頓一下:“……簽售會?”
“啊,是的。”安寧擦了把汗:“您現在很受歡迎,但是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面,把讀者想的抓心撓肺的。”
“預備開幾場?”
安寧在電話那頭明顯松口氣:“編輯說,如果您同意的話,就讓出版社那邊趕個工,多出一千冊來辦簽售,不影響走預售的讀者。場次暫定一場,視現場程度看要不要加。”
那意思就是如果簽售會反響不好,這就是唯一的一場。
“時間呢?”
安寧說:“大概九月中旬。”
郁言沉吟片刻,給出回應:“我考慮一下,今天晚點給你答複。”
說完挂斷電話。
郁言将手機邊沿抵住下颚,他從小酷愛讀書寫字,上學時的作文篇篇被老師拿去做示範,年少荒誕的夢裏最渴望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将那些文字彙編成冊。
他出了兩本書,一本叫《山野》,還有一本叫《默契》。後者比前者反應還要強烈,連載三章就被頂上文學網頭條。
他不想過度暴露在人前,作家就應該保持某種神秘感。鏡頭太多,目光太多,讀者會分不清自己愛的是書,還是作者。
有人會覺得這種觀點很奇怪,書都是作者寫的,又有什麽不同?可郁言認為,文字是文字,人是人,他希望讀者更多的關注他筆下的世界,而非自己。
但安寧有一句說的沒錯,簽售會不知是為了抛頭露面的圈錢,也是向支持自己的讀者表達感謝,那是一種回饋。
郁言有些動搖,他向來重情,對任何付出都報以感激,并予以等量的回報。
沉默半晌,郁言看一眼時間,竟然已經過了十一點,難怪安寧那麽震驚。
他撐着身體坐起來,記起昨夜醉酒,偏頭往床的另一半看去,床鋪整齊未經涉足,又想起來半夜程深公司有事把他喊回去了。
什麽事啊,夜半三更不睡覺都要處理。
郁言朝空床撇撇嘴,這是當着程深的面不會展露的小情緒,像極了17歲時的他,會鬧別扭,會鬧小脾氣,會因為程深的一句話做調皮的鬼臉。
他起床把自己收拾幹淨,端着電飯鍋淘米煮飯。
昨晚他謝絕了讓趙菲照顧他直到拆石膏的提議,并承諾自己在家會好好吃飯,誇下海口一只手颠勺也很牛逼。
事實是,菜好難洗,油放太多,左手笨的連翻鍋都挺困難。
折騰完已經近一點,郁言拍下一張午餐發給程深,拿平板找一部電影看。
他覺得今天好像少了點什麽,等微信提示音響起的時候,發覺程深到現在沒給他發消息,更沒打電話,昨天有趙菲陪着尚且要不停的關心,為什麽今天只剩自己反而受到冷落?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冷戰的那半個月,甚至是冷戰前很長的一段時間,郁言一直處在這種生活中。以至于這兩天吃了甜頭,一下子沖淡了前面所有的苦,他都快忘了程深忙起來不理會他時是什麽樣了。
微信是程深發來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個二百塊的紅包,上面備注:“飯錢”。
緊跟着才回一句:“忙到現在剛坐下,想吃你做的飯了。”
郁言心裏那點陰雲登時便散了:“晚上做好等你回來。”
發完,郁言找到安寧的微信,打下一行字:“就按你們的意思辦吧,但是要确保印刷質量。”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關于兩個主義純屬調侃,沒有說資本主義好,社會主義不好的意思!謝謝!
明天年三十,評論區随機掉紅包,如果有人看的話,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