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8章

28.

簽售會安排在周日早上十點。

郁言一行人八點半從酒店出發,九點到達簽售會現場。

簽售會在南城一家書店舉行,很早的時候就已經有書粉排隊候場。

郁言從工作人員專用通道先行進場,他今天戴了副金絲邊平光眼鏡,鏡片很大,能擋住他半張臉。

各部分負責人來來回回的忙碌,做着最後确認,郁言在位子上試驗筆的流水性。來的時候在車裏看到很多粉絲,據說準備簽售的一千本書在內場被全部預訂,甚至還有沒搶到票的書粉在官方微博底下留言,求主辦方再多放一點票。

郁言不是怯場的人,他只是單純的抗拒面對目光。質疑或者期待,少年時代留下的烙印無法徹底抹掉。但今天,他站在這裏,不再是逼迫自己達到別人的期許,不是用別人的願望來約束自己。

小時候林秋華和郁誠無法理解他,那麽如果有一天,他能帶着萬般榮光重歸故裏,昂首挺胸的站在他們面前呢?曾經那些堅持會否被推翻,他會不會得到一刻的肯定?

郁言戴好棒球帽,帽檐在臉上灑落半圈陰影。

十點鐘,簽售會正式開始。

粉絲排好隊,拿着內場票整齊有序的列隊領書。

在今天以前,沒人知道網絡上炙手可熱的作家南雁究竟是什麽模樣,他神秘、低調,引得無數人的好奇。

“你好。”郁言友好的勾起唇角,手指飛快的在紙面移動。

“南雁老師,你好!我是你的忠實粉絲,你的書我全看過!”

“謝謝。”

“南雁老師,你怎麽貼着膏藥?”

“落枕了。”

“南雁老師,你之前手受傷現在好了嗎!要多注意身體啊!”

“已經好了,謝謝關心。”

“南雁老師,新書什麽時候出啊?”

“很快。”

“……”

手機鏡頭放大再放大,模糊的側影,失真的半張臉。陸續有粉絲開始尖叫,那頂帽子,那副眼鏡并不能完全遮擋郁言的面容。

郁言的手速很快,會前已經計算好時間,一千本保守估計約三個小時。

粉絲們都很可愛,說着關心或鼓勵的話,郁言總會腼腆的笑,感激的向他們道謝。到場的粉絲除了簽名書以外,還有郁言自費準備的點心和小禮物,簽完名後就可以在旁邊助理處領取,禮物是書簽,來南城之前就托這邊的朋友幫忙定制,與當年程深做的書簽是同一家。

今天的南城飄着小雨,郁言穿着稍微厚一點的白色衛衣,将他整個人顯得很小。

有粉絲問起他的年齡,懷疑他是不是剛剛成年。

郁言笑的很孩子氣,毫不遮掩的對人家說實話:“我快二十八了。”

程深盤腿坐在沙發上,筆記本電腦就擱在腿間,不停的刷新着頁面,實時關注郁言簽售會的情況。

郁言女粉很多,終于見到真人,很多人都偷拍了照片,誇贊他長得很帥。

幾分鐘後,程深刷到這樣一條:“天吶!南雁老師說他二十八了!明明長了張十八的臉啊!”

下面的配圖并不是很清晰,郁言穿着白色連帽衫,帽子和眼鏡擋住他大半張臉,視線只能看見他揚起的嘴角,笑的很溫柔。

程深盯着那張照片好久,贊成的想,他的郁言的确和十八歲的時候沒有區別。

又過一會兒,他撥通趙菲的電話:“那邊怎麽樣?”

趙菲公式化的回應:“一切順利,流量壓住了。”

“好,看見正臉照就删,別讓郁言上頭條。”

·

簽售會在十二點五十左右結束,郁言捏了捏酸澀的胳膊,覺得今晚連肩頸都要貼上膏藥。

主辦方說還有很多粉絲在場外等候,希望可以和郁言合影留念。南城簽售會是第一場,半個月後在海城要辦第二場,緊接着就是連軸轉,十月份要在全國各地不間斷的舉辦簽售活動。郁言不想曝光太多,借口婉拒了。

剩下的工作他不擅長,全權交給主辦方和随行人員處理。郁言事先向工作人員調了一輛車,拒絕陪同後獨自開往中心廣場。

年輕的姑娘并不熟練的抱着個剛滿月的嬰兒坐在餐廳一角。郁文剛做完月子,她出院後就跟随父母回到南城,聽說郁言要在南城開簽售會,一早就約定好今天見面。

“哥!”郁文向門口招手:“這裏!”

郁言匆促趕到,氣還沒喘勻,就被塞過來一個胖娃娃。

“快幫我抱一會兒,這孩子老沉了。”

郁言小時候抱過一段時間郁文,此時憑着記憶找回動作。襁褓裏的大外甥出門前剛吃過奶,這會兒乖的很,也不困,睜着一雙黑豆似的眼睛瞅着郁言。

“眼睛像你。”郁言歡喜的笑,忍不住伸手逗弄。

大外甥取名“邱銘”,跟母姓郁。郁言看出來了,那個抛棄他妹的孫子八成姓邱,她妹估計還對人家念念不忘。

郁邱銘攥住郁言的手指,伸着舌頭吐出個口水泡泡,看的郁言又是一樂。他近來心情不佳,此時抱着外甥才覺出輕松。

郁文吐槽:“屁點大小孩兒,哪看出來像誰不像誰。”

郁言瞪她一眼,喊來服務員點菜:“你出來怎麽跟爸媽說的?”

“說帶兒子出去透透氣兒。”

郁文這幾年叛逆,跟人去大理後就把長發給剪了,成功的踩中了林秋華的雷區。

“哥,你這脖子怎麽了?”

今天已經聽到第N句,郁言的回答千篇一律:“落枕。”

郁文沒大沒小,趴在桌子上傾身來看,不好糊弄的問:“什麽枕頭能讓你兩邊一起落啊?”

郁言抱着他外甥往後一縮:“搞不清哪邊疼,索性都貼了。”

“啧,”郁文搖搖頭:“嘴唇也破了。”

“上火。”

“我小時候你就騙我上火!”郁文不幹了,一巴掌拍桌子上:“你丫當時明明是跟人打架!”

她這一動靜吸引了周圍目光,郁言趕緊拉住人安撫:“你小點兒聲。”他哪知道郁文還記得這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只好在別處挑刺:“你跟誰學的丫丫的,女孩子講話文明點!”

郁文盯住郁言手上的珠串,她哥從小就不愛戴這些玩意兒,從來有了都是送給她。

“你手上怎麽帶這麽多東西……”郁文伸手過去想要撥弄:“你不是不喜歡……”

郁言反應很快的攔了一下:“別亂動,開過光的。”

郁文聰明的很,她看出郁言心裏有事兒,但很顯然她哥只想自己扛着:“算了,不愛說不說,我也懶得問。”

服務員陸續上菜。

兄妹倆從小親近,二人年齡相差七歲,郁言懂事很早,父母又總是太過冷情,因此他們之間的感情較尋常兄妹要深,還要更特殊,大概是因為多了一份感同身受。

他倆口味也很相近,這頓飯是郁文點的菜,郁言都沒有看過菜單。上菜之後,滿桌紅彤彤的,郁言臉色微變,這兩天受罪,看到辣椒就覺得火燒的疼。

他盡量撿些少辣的吃,不停的喝水,後來還是受不了,借口腸胃不舒服,又加了兩個清淡的菜。

“哥,你在北城待久了,辣都不能吃了。”

郁言還把外甥抱在身上,近來胃口不好,這時已經飽了。他不在口味上多做争辯,擔起哥哥的樣子問郁文今後的打算:“你以後怎麽計劃的?”

“沒計劃,”郁文剝開雞肉上的花椒,無趣的說:“媽讓我回家接着高考,我就考呗。”

“這一點我贊成,”郁言說:“你還小,等工作了就會知道,文憑只是敲門磚,學到哪,下限就在哪。”

“我二十一了。”這種說教郁文在家裏聽多了,但只有郁言說她才能聽的進去,甚至看起來有點難過:“我都當媽了,不是小孩。”

郁言看着對面妹妹的臉:“在哥哥這裏,你永遠都是。”他捏了捏外甥的臉,輕聲說:“選一條好走的路,你還年輕,現在走歪了,還能正回來。”

郁文看起來很茫然,她的人生還沒開始絢爛似乎就已經望到了頭。她走過正道,發現那并不是自己想要的,于是沖動之下去了岔路,結局也不太好。

她不懂哪條路好走,哪條路不好走,她覺得哥哥也不知道,因為她看出來哥哥現在并不開心。

郁文像小時候那樣仰起臉,懵懂的問:“那你呢?哥哥,你現在走的對嗎?”

“我麽……”郁言停頓片刻,笑着搖了搖頭:“不論對與錯,我已經回不去了。”

·

晚些時候,南城開始下雨。

到達機場後雨勢逐漸變大,回去的航班是零點三十分,不知道按這個趨勢飛機還能不能按時起飛。

郁言抱着小臂靠在欄杆上發呆,玻璃窗外夜幕深深,細雨紛紛,他在這座城市出生長大,這裏給了他深沉的愛與束縛。

小時候,每每被逼到走不下去,郁言就會想逃離這裏。每次想走的時候就會下雨,和今晚一樣的雨,于是他被攔在那頭,聽整夜的風,看整夜的雨。

後來他如願離開,北方的風雨強勁凜冽,他又懷念起家鄉的小雨,柔柔的落在身上,好像連痛苦都能輕一些。

北城的天太冷了,郁言現在就感覺到了寒意。

航班沒有延誤多久,比預計時間晚了半個鐘頭,飛機降落在北城機場。

等行李的時候,随行人員紛紛抱怨回來的航班買的太不合理,到家都可以不用睡了直接洗洗去上班。

郁言也很疲憊,他身體一直不太舒服,強撐到現在路都快走不動了。

網站派車接送,安寧問郁言跟不跟他們車走,郁言說不了,有人來接。

出了航站樓,北城雖然沒有下雨,溫度卻比離開時低了不少,風又幹又涼,幾個人舟車勞頓,被吹的直打晃。

郁言同他們道別,行李放在腳邊,影子寂寥的投在身後。

他拿出手機,出發前程深問過時間,此時沒有在門口看到他的車,不知是什麽情況。

手指按在通話鍵上,只要輕輕一點就能撥出,郁言卻停頓好久。末了,他攏了攏衣襟,重新把手機放回口袋。

程深其實早就到了,車停的遠,他等在門口,郁言出來的時候并沒有看見他。

不知道是什麽心理作祟,他沒有喊住他,而是站在郁言身後,看着他送走同行的夥伴,然後一個人站在原地,踟躇半天最終還是放棄撥打他的電話。

如果他真的沒有來,郁言會這樣不聲不響的等多久?開口找他為什麽就那麽難呢。

程深心裏酸澀,不忍看郁言受凍,快步走過去,抖開他一早準備好的風衣,從後把郁言裹了起來。

郁言有些吃驚的回頭,看見他後眼神又淡了下去。

程深接過他的包,拉着他的箱子,想牽他,卻發覺自己在外面等了太久手有點涼,于是只好作罷。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笑着道歉,把手插|進口袋裏:“等久了嗎?”

郁言緊緊抓住風衣的領口,迎面的風把頭發吹到腦後:“沒有,剛到。”

“簽售會還順利嗎?”程深說:“我在網上看了新聞,來了很多人。”

“嗯,挺順利的。”

“你的粉絲拍了好多現場照片,你看過嗎?”

郁言點點頭:“看過一點。”

程深隔老遠按下車鎖:“網站的宣傳做的挺好的,不比我的人差。部分露全臉的照片,我讓人盯着了,基本上能清理幹淨。”

郁言指尖一頓,他并沒有向程深提過這些,程深已經先一步替他想到了。他停了幾秒,迎着風說:“謝謝。”

“沒事,”程深朝郁言一努嘴:“你先上車。”

他繞到車後把行李放後備箱,坐進來的時候,郁言正低着頭認真的疊衣服。

程深問:“北城是不是很冷?”

郁言把衣服折疊成四方小塊,頭也不擡的說:“還好。”

程深掉轉車頭融入車流,駛出一段後路面上的車逐漸少了。這個時間段,又是遠離城區的路,遠處都看不到一點光。

“到家快五點,你今天還要去雜志社嗎?”

“不去了,主編放我一天假。”

“好,”程深飛快的看了郁言一眼:“我也在家陪你。”

郁言沒什麽反應,神色淡漠的盯着窗外疾馳而過的路燈。

程深接着安排:“你回家先睡一覺,等你醒了,我們出去轉轉怎麽樣?城北新開了個生态園,環境挺好的,還有農家樂,我們……”

“不了吧,”郁言輕輕的說:“我累了,想在家裏待着。”

程深嘴角的笑凝滞一瞬,很快又說:“也好,你還不舒服呢吧,那我們就在家待着,我給你做飯。對了,我昨天看中一款戒指,素圈的,你手細帶着肯定好看,我送你一個吧。”

程深突如其來的熱情讓郁言略微感到不适,心口像是被堵住,還不如程深對他用強來的痛快。

“我不要,”郁言說:“我不喜歡在手上帶東西。”

“啊,是,我忘了。”程深的手指不安的敲打在方向盤上:“那個……我還給你買了書,你前段時間列的書單,我今天下午沒事跑了一趟書城,都給你買回來了。”

郁言始終留給程深一張冷淡的側臉,他的眼底停留過很多東西,卻總是來去匆匆,似乎總留不住。他不想看了,靠住車窗閉上眼睛,在沉默的間隙裏傾聽程深無措的喘息。

“程深,”靜默半晌,郁言輕輕嘆了一口氣:“你不用這樣,我不會走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