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天空是深灰色,隐約有風浪回響。
程深出門前就煲好了山藥排骨湯,早早就盛在碗裏放進保溫櫃裏暖着,等郁言回來喝。
郁言卻搖了搖頭:“我先去洗澡。”
浴室很快傳出水聲,程深在廚房站了一會兒,把湯端出來放鍋裏重新煮開,然後下了一碗面。怕早晨吃的太油葷,還特意把面上一層油沫子撇了個幹淨。
過了一會兒,郁言洗完出來,天漸漸冷了,他換上了深色的長袖睡衣,綿柔的襯衫款,領口的扣子松着,露出一小片薄薄的胸膛。
他把貼在脖子上的膏藥撕了,那些駭人的痕跡捂了兩天,好的很慢。
程深把面放在桌上:“言言,吃點東西吧。”
郁言手裏還握着毛巾,邊擦水邊在餐桌旁落座,怕頭發濕噠噠滴水,後來直接把毛巾搭在肩上。
他沒什麽胃口,也不餓,只是不想浪費。
程深就坐在對面看着他吃,郁言的吃相很好,一筷子只夾幾根,小口小口的往嘴裏送,不發一點聲音。郁言以前告訴他,那是小時候被奶奶拿筷子打手硬糾正過來的。
郁言吃了一點就停了筷。
程深緊張的問:“怎麽了,不好吃嗎?”
“不是,”郁言抽了張紙巾擦嘴:“我吃飽了。”
程深皺起眉,看見碗裏還剩下一大半:“這才吃多少就飽了?”說着,他把碗端到自己面前:“真不吃了?”
“不吃了。”
程深不多勸,拿起他用過的筷子,吃他剩下的面。
郁言背靠着座椅,把毛巾扯下來,繼續擦頭發。程深吃的很香,不像郁言這麽慢條斯理,兩三筷下去面就少了一半。
郁言的眼尾不受控制的跳了一下。
其實很多時候,程深身上還是能找出少年時的影子的。比如吃飯的模樣,再如吵架過後的讨好,甚至是對周放誇大了的敵意。
郁言後來反省了一下,自己明知程深對周放的存在有多介意,卻瞞着他私下見面,結果被人抓個正着。哪怕他的初衷只是不想程深多想,但暴露之後,程深看到的只有隐瞞和欺騙。他的确清白,也從沒有別的想法,但程深的怒意源于對他的在乎和占有,以至于沖動之下傷害了他。
以愛為名的傷害似乎蒙上了一層浪漫的色彩,好像總能輕易被原諒。
郁言不肯多想,逃避般從座位上起身:“我先進去睡覺了。”
等程深收拾好回屋,郁言已經睡着了。
他平躺在床上,細白的手臂露在外面,壓着深色的被套,像極了暗夜裏的一捧銀輝。
程深手裏拿着熱好的毛巾,沒敢太燙,怕把郁言給弄醒了。他輕輕敷在郁言的脖子上,溫熱舒适的觸感,讓睡夢中的人不禁向旁側歪了下頭。
程深笑了笑,覺得郁言這副不設防的模樣很可愛。他不知道這樣有沒有用,只想讓那些痕跡快點消下去,他怕郁言一看到就想起那天晚上的種種。
那時候他以為那是郁言所能見到的,他最醜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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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言醒來的時候,還是被程深抱在懷裏。
那人從後面抱着他,一只手橫過胸口壓的很緊。郁言睡覺的時候就覺得喘不過氣,做了個好沉重的夢,睜眼看見那只手臂就明白了,很無語的推了一下。
他輕輕一動程深就醒了,繼而整個人都擠過來,更用力的把他往懷裏摟,無意識去親吻他的側頸,聲音沙啞的說:“再睡一會兒。”
郁言醒了就很難再睡着,想翻身又被人抱的好緊,感覺快要出汗了:“你松一松,好熱。”
“不松。”程深好難纏,把熱氣全呼在郁言耳朵裏:“一輩子都不松。”
最後是一通電話救了他。
程深的手機響了,無可奈何的放開郁言,剛睡醒,起床氣還大着,接電話的時候語氣都不大好:“喂!”
對方不知說了句什麽,程深臉上結着的煩躁很快就褪下去,甚至帶了點笑意:“好,你按門鈴就行,我放你上來。”
他挂了電話就趴到郁言旁邊,心情很好的湊過去親他的臉:“寶貝,快起來。”
郁言一臉的莫名其妙:“誰啊?”
程深賣起了關子,笑着坐起來:“你可以再磨蹭五分鐘。”
他剛說完,門鈴就響了。
程深匆匆穿鞋下床,屁颠颠的打開樓下單元樓的鎖。
不消一會兒,有人敲開了他家的大門。
郁言聽不太清程深在和別人說什麽,慢吞吞坐起身,把松了的睡衣扣系好,順便看了眼時間。他這一覺睡了好久,都過了十二點了,于是猜測程深大概是訂了外賣。
大門開了又合,程深把人送走,塑料紙的聲音從那頭傳來,伴着沉穩的腳步聲。
郁言剛走到門邊就和程深撞了個正着,下一刻就愣在原地。
他漆黑如墨的眼底燒起一抹明豔的紅,胸腔赫然爆發出強烈的震動。
“你……”郁言啞了嗓子,怔怔的,像是被什麽戳中。
他想起好多年前,那是他和程深在一起的第一百天。剛上大學,他們一個在北城,一個在海城,離的挺遠。男孩子沒那麽多儀式感,他們從十七歲開始就沒分開過,“在一起”似乎只是一段關系的推進,他甚至都沒有計算過和程深在一起多久。
郁言記得那是個下午,他剛上完課回宿舍,緊接着就接到程深的電話。程深告訴他:“你快遞到了,在樓下等呢,你快去拿。”
“啊?”郁言一頭霧水的問:“什麽快遞,我沒買東西啊。”
“我給你買的,快去!”
後來郁言很多次回憶都覺得這個謊言編的好拙劣,學校有專門收發快遞的站點,拿快遞會有短信發到手機上喊人去取,或者快遞員自己打電話讓人去拿,怎麽都跟程深扯不上關系。
但那時候的郁言什麽都沒想,非常聽話的跑下樓。
郁言當時上大一,學校分為新舊兩區,他們新生被安排在老區,不是圈在一起的那種,而是獨門獨棟,背後就是小花園。
他剛到樓下,還沒邁出宿舍樓的鐵門,一眼就看見程深側身站立在院牆邊。
那人太顯眼了,身高腿長臉也好看,郁言從沒有過的興奮,他怎麽知道程深是把自己快遞來了。
看到他,程深背在身後的手拿了出來,他捧着十一朵紅色玫瑰,紫色的包裝紙把手掌蹭髒了,卻笑着把花塞到郁言懷裏:“我從北城一路抱過來的,車上好多人看我啊。”
那時候的程深多傻,都不知道到了地方在買。郁言學校附近就有花店,教師節、情人節,花朵十分暢銷。可他就是那麽一路捧着,惦記着,獨自坐了漫長的火車,趕在見面的時候和郁言說一句抱怨的話。
郁言把程深記得好清楚,自己的反應反而很模糊。他似乎是沒什麽反應,作為男生第一次收到花整個人都呆了。
等回過味來才追問:“……為什麽送花?”
程深拿紫色的手指戳他臉蛋,好像是氣他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今天是我們在一起一百天啊!”
多少個日升月落之後,郁言再一次接過程深塞來的花。
那年的十一朵玫瑰經過遙遠的路途,歷過擁擠的人群,送到郁言手裏的時候已經萎頓不漂亮了。
如今,郁言捧了一束更大的,十一朵變成九十九朵,萎靡蛻化成鮮亮,俗氣的劣質包裝紙升華成精致的黑紗。
郁言問了和當年一樣的問題:“為什麽送花?”
程深這次沒有戳他臉蛋,只是隔着花束笑着對他說:“哄你開心嘛。”
十一朵玫瑰的花語是:愛你一生一世。
九十九朵玫瑰的花語是:和你天長地久。
他們的愛看起來更濃烈了,郁言卻前所未有的懷念起那個要和他一生一世的男孩,而不是眼前這個要和他天長地久的男人。
程深頓了頓,打量着郁言的神色:“言言,你不開心嗎?”
“沒有,”郁言生硬的勾起唇角:“開心,家裏沒有花瓶了,我們去逛超市吧。”
其實程深已經很少哄郁言了,與越來越成功的事業相伴而生的,是處理棘手問題時的游刃有餘,是征戰商場的沉穩嚴厲,也是談判桌上的口若懸河。所以,當他褪下華麗的屬于“程總”的外衣,轉身面對郁言的時候,那些對待外人尚有的溫文爾雅和體貼周到就顯得特別單薄。
他變的越來越沒有耐心,越來越急躁,尤其是面對郁言的沉默,他無所适從,無從下手。曾經的溫情被冷漠取代,他不愛哄郁言了,不關心他了,合作案最忙的那段時間,他甚至覺得待在公司比家裏更自在,于是他漸漸就不回去了。
加班、出差,他過了将近半年這樣的日子。他發現,即便自己不回去,郁言也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反應,自己對他來說好像可有可無,所以他也讓郁言變的可有可無。
直到那個暴雨夜,醫院的走廊裏,郁言毫無征兆的在他面前倒下。程深那時候才恍然發覺,自己是那麽害怕失去他。
他不再賭氣了,他又重新回到郁言的懷抱,用盡了甜言蜜語,使盡渾身解數把人捧在手心裏。郁言其實很好哄的,大概是被冷落的太久,稍微給他一點甜頭就能開心很長時間,但他總是愛把那些情緒隐藏起來,笨拙地,藏的一點都不好,一眼就能看穿。
現在再看他,演技依舊很拙劣,明明笑不出來還要裝作很開心的樣子。曾經的郁言在接到一捧簡陋玫瑰的時候,笑的比手裏的花還要燦爛。現在他得到了更好的,但那雙眼睛裏沒有掀起半點波瀾,他像是八年前那束即将凋零的鮮花,散發着令人窒息的美麗。
程深難受極了,他覺得自己可能哄不好郁言了。
郁言把花放到客廳的茶幾上,坐在地毯上拿手輕輕的擺弄,他捏着花瓣,過一會兒又托着削了刺的花莖,低頭去聞花香。
程深拿了一卷醫用膠布走到旁邊,對上郁言看過來的眼睛。他手腳無措的站在原地,微微探出一截手臂又踟躇着收回來:“我……在藥店買的,比膏藥透氣,沒有味道。”
郁言沒說話,解開睡衣頂上的兩顆紐扣,把脖子露給程深。
程深像是得到了某種訊號,一點猶豫都沒有的坐下。
清晨他忙來忙去給郁言熱敷了半個小時,這會兒印子肉眼可見的淡了,就是那幾個牙印咬的太厲害,深的地方還結了痂。
程深剪下一塊親膚色的膠布,認真的往郁言脖子上貼。他們離的很近,程深問:“去超市只買花瓶嗎?還想要什麽。”
郁言難得提要求:“蔬菜水果,我想吃沙拉。”
程深的眉眼舒展開:“好,再買點雞胸肉,給你做雞肉水果沙拉。”
一分鐘後貼好,程深說:“你在這兒坐着,我給你拿衣服。”
他像是早有預謀,帶了幾分少年時的沖動,從衣櫃裏找出兩件擱置很久的套頭針織衫。
郁言看見後,明顯有些驚訝:“穿這個?”
兩件衣服一黑一白,最簡單的款式,買了很多年了,但是不便宜,起碼對當時的他們來說很貴。
那是大學畢業一年後的情人節,程深答應郁言要好好過,下班後就拉着人去吃火鍋。郁言一邊看菜單一邊按計算器的模樣,程深此後很多年都無法忘記,每次只要一想到就心疼,覺得自己特對不住郁言,那時候就在心裏默默發誓,以後絕對要讓郁言過不會為錢發愁的日子。
那天晚上郁言穿了件白色毛衣,各種氣氛烘托襯的他很溫柔,像搔在心上的羽毛,還像拉出絲的棉花糖。
程深一整晚盯着他心不在焉,手一抖把魚丸掉進了辣鍋裏,飛起的油濺了郁言一身,那人當時就和他翻臉了。
後來,他說什麽都要賠給郁言一件,又不肯在地攤上随便買,郁言細皮嫩肉的,他怕那些劣質毛線把人給戳壞了。程深勸了好久,郁言都不肯,最後是被他生拉硬拽給拖進商場的,但是進去以後郁言也不配合,幾次三番揚言再不走就跟他散夥。
程深看中一件,逼着郁言試給他看,幾個店員圍在旁邊,郁言拗不過他,硬着頭皮進去,結果看一眼吊牌差點吓死了。等他出來,發現程深竟然也穿上了,跟他那件同款不同色,店員說這是兄弟裝,郁言看程深那意思分明是要和他穿情侶裝。
他氣不打一處來,鏡子都沒照就脫了。脫完衣服甩給店員,郁言一手扛着自己厚重的羽絨服,一手提溜起程深,再不跟他廢話,用同樣的方式把人給拉走了。
郁言以為這事兒就這麽結束了,誰知道第二天下班回家,程深說去買點菜,讓郁言先回家煮飯。他等到鍋巴都結出來了,程深才提着兩個精致的紙盒回來。
郁言把白色那件拿在手裏,臉上的神情剎那間變得很溫柔。
他還記得當天晚上,自己連踢帶打的把程深轟出門讓他去把衣服退掉,結果好久都不回來,走的匆忙手機也忘了拿,郁言急的出門去找,卻發現程深在門口睡着了。
他太累了,忙了一天都沒停過,但郁言一開門他就醒了,大高個竄起來就往郁言身上蹭,抱着他說:“言言,我們都一年沒買新衣服了,我就想買一件,跟你穿一樣的。”
程深飛快的換上了衣服,這些年他定期去健身房鍛煉,身材比剛畢業那會兒還要結實,好在針織衫寬松,穿着剛好。
“言言,”他腆着臉蹲在郁言面前:“我想和你穿情侶的。”
郁言的目光逐寸移到程深臉上,不禁展露幾分貪戀,他懷念過去那段同甘共苦的日子,那麽多的阻礙卻只能将他們越綁越緊。
他們每天為生計苦惱,為公司殚精竭慮。他們蝸居在狹小的房間親吻流汗,租的房子電視機只能收到三個臺,他們靠在一起,換來換去的看怎麽都不膩。冬天沒有暖氣,只能相互抱着取暖,夏天沒有空調,鋪了席子躺在地上。
都是被家庭放棄的孩子,春節的時候,貼對聯,放鞭炮,阖家團圓的日子裏,他們相依為命。
那麽難的日子,誰都沒有說放棄,誰都知道,對方只剩下自己,于是這麽一路走一路依偎。
當時的他們那麽相愛,那麽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