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郁言沒有走遠,也走不遠。手機、錢包、證件,統統丢在家裏,他甚至連鞋都沒穿就跑出來了。
程深找到他的時候,他就坐在路邊的花壇上。昏黃的街燈一直延伸到道路盡頭,郁言被籠罩在光影下,佝偻着脊背,僵着脖頸,卻反常的昂着下巴。
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憐,只是頹靡了些,像是被砍斷的竹子,倒下一截,挺着一截。
程深在他面前蹲下,沉默地,抽出濕巾擦郁言的腳。
郁言偏着臉,目光落在被燈照的發亮的瀝青馬路上。沒有看程深,也沒有抗拒他。
程深擦的仔細,郁言的左腳被玻璃碎片紮出一個洞,他一路從家逃到這裏,血和泥混在一起,好髒。
程深想起家裏地板上那串血色腳印,那些腥紅的顏色灼燒他的眼睛,刺痛他的神經,勢必在無盡的黑夜裏潛入他的夢境。
濕巾髒了,黑的紅的,但郁言幹淨了。傷口被貼上創可貼,程深托着他的腳踝替他穿上襪子,又妥帖的給他穿好了鞋。
鞋帶拉緊系出漂亮的結,郁言滞澀的瞳仁一動就覺出酸澀。他臉上的淚痕已幹,留下一行白晶色痕跡。
他終于轉過臉來,視線空蕩蕩落不到實處,哪怕已經極力尋找程深的方向,卻仍舊找不到他。然後郁言放棄了,用空白的表情,茫然的問:“她是誰啊?”
程深用一分鐘來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他說:“一個……活潑可愛的妹妹。”
郁言慢慢的點頭,低聲去重複:“活潑的……可愛的……”他想,也許是自己太乏味了吧,好像一直也沒有活潑過,可愛過。
這個理由似乎可以接受,那兩點的确是郁言做不到的。他釋懷了些,又問:“為什麽啊?”
這一次程深用了三分鐘來想,他也問過自己為什麽,是厭倦了嗎?是膩煩了嗎?是不想再這樣下去要過正常人的生活嗎?
最終程深誠實的告訴他:“是我經不住誘惑。”他還說:“我以為我可以,但是她抱着我,我心就軟了。”
郁言的牙關開始顫栗,像是冷,上下磕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聲響。藏在口袋裏的手再一次用力攥住,他想,自己的确不夠主動,連程深那樣企求的說“抱抱我”,自己都能抱的那麽敷衍。所以郁言又釋懷了些。
“那你說……”郁言喘了口氣,不知道是哪裏難受。他的語氣陡然間變得很輕,像浮在海上的一片葉子,被命運脅迫在風浪的尖端。
他覺得自己被升到半空上不去,下不來,他有不解,有不平,還有不甘:“你是幹她舒服,還是我啊?”
他從沒有過這樣粗魯的時候,這麽多年說過的髒話程深一只手就能數過來,以至于這樣一句話問出來,殺傷力比前兩個大太多,幾乎将程深打倒在地。
“郁言……”程深終于忍不住,試探着想去抓郁言的手腕,臨到跟前又硬生生停住,虛虛的附在他膝蓋上:“郁言你……你別這樣……”
“嗯?”
郁言眼睛睜大了一點,像是不理解對方在說什麽。他想過程深會變,他們在一起太久了,任何感情都會進入倦怠期,他們不是聖人,無可避免的要面對這些。
起初,郁言以為程深逐漸忙碌就是變化。後來,他覺得程深沒日沒夜的不着家是變化。他看程深越漸減少的耐心是變化,将他的暴躁、冷漠看做變化。
他天真的以為這些就是變化的全部了。他以為至少這份感情是真誠的,是幹淨的,是非他不可的。他是那麽相信程深,累了沒關系,他們可以歇一歇再繼續走,程深是愛他的,程深明明是那樣無法離開自己。
程深不想傷害郁言,這種比較毫無意義。他偏過頭,低聲說:“別說這個。”
郁言磕碰的牙關咬緊了,一貫柔和俊秀的面孔豎起了尖銳的刺。
他那麽那麽相信啊,連一絲懷疑都未曾有過,連一點念頭都沒動過。怎麽會呢?
郁言繃住身體,像一把滿弦的弓,緊張,畏懼,喉頭翻湧出血氣。他顫抖着搖頭,自欺欺人的說:“你騙我。”
他強忍着情緒,說出來的話都是氣聲,他說着自相矛盾的話:“任何人都可能騙我,只有程深不會。”可語氣好篤定:“任何人都可能背叛我,只有程深,不會。”
在這個世界上,郁言誰都可以不信,但不會不信程深。他閉目塞聽,好像只要程深否認一句,先前聽到的種種,都可以一筆勾銷。
可程深卻說:“事實就是,她在明知道我是同性戀,明知道我有男朋友的情況下,還要和我在一起。”
郁言繃緊的弦驟然斷了,他的肩背佝偻的更狠,喪家犬一樣向程深低頭。
對啊,他都看到了,也聽到了,連程深都不騙他了,他怎麽還能騙自己啊。
“所以……”郁言雙眼失焦,極緩極緩的說:“她活潑,可愛,她主動抱你,你……和她上床是因為……你喜歡她了。”
程深沒有說話,沒承認,也沒否認。
郁言懂了,程深不是非他不可,程深喜歡上別人了。他喜歡了一個女人,一個可以名正言順結婚,堂堂正正走在街上,可以為他生孩子的,女人。
“那我算什麽啊……”碎發擋住半張臉,路燈和陰影将郁言的臉分割成兩段,他在明暗縫隙中茍延殘喘,無聲細數那些蛛絲馬跡——中秋、襯衫上的粉底液、那晚送他回家後就離開、被抽走不讓看的手機,原來早就已經……
程深一寸寸把手收了回來,他閉上眼睛,感覺心在汨汨地往下滴血。事到如今,他不想再辯駁,因為沒有借口,沒有理由,這就是殘酷的真相。他遮遮掩掩,謊言說了一個又一個,他是真的背叛。
“郁言我不想傷害你……”從被郁言看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們完了:“我們……我們……”可他沒想到那兩個字說出來要費這麽大的力氣。
他把郁言強拉入自己的生命裏整整十年,現在歲月逝去,年華流走,又用這麽無恥下流的方式,親自将郁言驅逐。
程深覺得自己壞透了,他是畜生,是雜種,他不是人。
程深蹲不住了,他承認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是個不要臉的渣男。
“我豬狗不如,”程深說:“我不是人,我肮髒下流卑鄙無恥,你可以把我今天做的一切告訴所有人,讓所有人都來罵我,讓他們來打我,你可以搞垮我的公司,你……你想怎樣都可以,你毀掉我也可以……”
“我們……”程深艱難的說:“我配不上你了,我們……分手吧。”
郁言終于被擊倒,“分手”兩個字如同長|槍短炮,轟然一下正中心髒。疼痛感瞬間席卷全身,他開始暈眩,雙眼模糊不清,四肢麻痹不能動彈,喉間發出奇怪的聲音,肺部的空氣被蠶食幹淨,他喘不過氣,感到窒息。
他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痛苦,痛苦到可以抛棄一切尊嚴與驕傲,毫無底線的做一只任人宰割的蝼蟻。
郁言從花壇上跌落,膝蓋重重的磕在地上。他感覺不到疼了,眼前都是黑的,伸出的手沒有知覺,幾根手指并在一起分不開,顫抖又麻木。
他用那樣的手去抓程深,也不知抓沒抓到。他聽不見聲音,耳朵“嗡——”地被塵沙淹沒。他像一個喪失五感的瘋子,張開嘴巴崩潰的嘶吼。
他什麽都忘了,只記得自己千裏迢迢趕回來是為了給程深一個驚喜。那人一直想和他過中秋,他還帶了禮物回來。
他想說別鬧了,別玩了,這一點都不好笑。你要是介意周放的事,我可以解釋的,我也能保證以後再也不跟他見面,再也不和他聯系。你不想我們分的那麽清楚,那我就什麽都聽你的,工作生活,怎樣都可以。
郁言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他們明明要一生一世,長長久久,為什麽有人要走。
程深被郁言的樣子吓到了。
他抱着郁言,握住他痙攣的手指,搓他僵硬的身體。那人無意識的淌着淚,劇烈的抽着倒氣,完全無法呼吸。
他怕了,心髒快要撞出來,心疼的快要死掉。這個世界上,他最不想傷害的就是郁言,可是今天,他傷的最深的就是郁言。
程深拿出手機打120,撥號的時候手抖的輸錯好幾次。郁言語無倫次的說着渾話,喘着氣,嘴巴似乎也受到影響,麻的像被蜜蜂蜇過,無意識流出口水,完全無法合攏雙唇。
他太狼狽了,毫無人樣可言。
程深用手幫他擦,可是太多了,眼淚口水好像流不完。他內疚的瘋魔,早已悔不當初,恨不能以死謝罪,把人逼到這個份上,程深再不敢懷疑郁言對他的感情究竟多深。
救護車很快趕到,幾個醫務人員擡着擔架下車,程深不用他們搭手,直接把郁言抱上去,跟着坐上車。
急救醫生迅速判斷郁言的狀況,拿了氧氣瓶給他吸氧。
郁言的症狀很快緩解,痙攣的手腳逐漸放松,麻痹感減輕。他一直都有意識,只是身體無法自主,瘋狂的失控。
眼前仍是黑,耳朵也還在轟響。郁言感覺自己似乎能動了,就朝前抓了一把。
“言言!”
程深立刻握住他的手。
郁言動了動唇,又有淚從眼角滑落:“……只要你斷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只知道自己不能沒有程深,他卑鄙了,利用程深對他殘存的愧念,他也下賤了,毫無底線的丢棄自尊:“你斷了……我就當什麽都不知道……”
他只重複這一句:“你斷了……”
身體裏被推進一支鎮靜劑,郁言很快就要睡着。但他不敢松手,幾次脫力又掙紮着動動手指。
程深緊緊攥着他,似乎能體會到他的感受,與他一起痛徹心扉。可是抿住唇,咬着牙,程深沒辦法給郁言一個保證,不是斷不了,而是……而是覺得自己太髒,不值得郁言這樣委曲求全。
“你……斷了吧……”郁言艱難的抗住體內的困意,似乎聽不到肯定的答複就不罷休,可他做不到,巨大的黑暗襲來,他連說話的力氣也要喪盡,手指無力的垂落,他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并不是程深抓不住他,而是他再也抓不住程深了。
郁言撐不住了,慢慢閉上眼睛,一滴淚沿着臉頰流下,他最後無聲的動了動唇,那口型好像在說:“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