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
郁言在少年時是很典型的“讨好型”人格,比如他很少拒絕別人的要求,難以開口說“不”。他很寬容,寧願扭曲自己的意願去完成別人的想法。他害怕冷漠,在父母面前,他努力做一個完美的兒子,勉強接受自己并不贊成的未來選擇,拒絕溝通,拒絕向身邊所有人吐露心聲。
他努力讓自己融入各種圈子,他計劃讓所有人愉悅,他看起來那麽友好,但內心深處又那麽危險。
這種狀态一直持續到遇見程深,郁言覺得自己可以讨好所有人,背上整個世界的包袱,但是在程深面前他是自由的,他不需要僞裝,不需要做一個僞善的謊言家,因為程深會很認真的告訴他:“你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他不需要去瘋狂揣測程深所期待的回應,不用優先考慮程深的想法,他可以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程深像是他的特權,給予他在自己的生命裏任意奔襲的自由。
所以程深對他來說是什麽呢,郁言想,山高水長,他是他的波瀾壯闊,草長莺飛,他是他的鳥語花香。程深或許什麽都不是,他只是郁言的全部。
十七歲那年,沖動毛躁的一個吻,郁言懵懂的學會愛與被愛。所以十年後,生活中那一點點變化就全部可以忽略不計,他不怕改變,他怕的是沒有愛。
郁言默默反省自己,因為無法拒絕別人而屢屢對程深表達抗拒,這很不公平。哪怕對那天的粗魯性|事至今心有餘悸,但這段時間以來程深已經做的足夠好,他說不出原諒,但能勸服自己一句“算了”。
他不能一直陷在過去裏,拿現在的程深和十年前的程深做比較。無論哪個都是他的愛人,他不能拖着程深陪他一起在原地踏步。
他們要從怪圈裏爬出來,才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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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海城機場。
當地的接洽人員派車将郁言一行人送去酒店,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郁言基本了解了簽售會流程,在餐廳用飯的時候大致聽安寧順一遍就有數了。
吃完飯,同行的夥伴說想趁機在海城逛逛,郁言不想去的,但挨不住大家熱情的蹿騰,他不好掃興,只能跟着。
海城經濟發達,不算是旅游型城市,但都市繁華,郁言大學就是在這裏念的。
他不太說自己的事,跟着大家瞎逛。直到有一條路走錯,他下意識指出來,還很熟稔的介紹一條捷徑。
安寧新奇的看着他:“郁老師,你對海城好熟啊。”
郁言頓了頓,這一片他從前常來,大學時程深每次來海城找他,他們就住在這附近。主要原因交通便利,周圍好幾個商圈,有地方可以閑逛。
他解釋道:“大學在海城念的。”
這回不止安寧一個人好奇,随行的統籌見郁言很少說話,還以為他不好相處,這時才有機會搭話:“哎,郁老師是哪個學校的?聽說您是跨行進的雜志社,原先學什麽專業的?”
郁言為人低調,但也不會撒謊,他說了學校的名字,并告知自己本科學的金融。
這回大家更震驚了,安寧大呼小叫道:“我的媽,郁老師你這麽學霸!C大的金融超級牛逼分超級高超難考!你怎麽會轉行來雜志社!”
郁言垂下眼睫,避開探究的視線,淺淡的笑了笑:“因為喜歡。”
大家紛紛表示不懂學霸的世界。
郁言慢慢走到隊伍的最後,天已經轉涼了,他穿着程深準備的風衣,多少覺出點暖意。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是不是理解,畢竟連生養他的父母都看不懂他,這個世界上能設身處地為郁言着想的,好像也就只剩下程深了吧。
郁言握緊了口袋裏的手機,突然有一股想給程深打電話的沖動。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程深可能在加班,可能有飯局。他想起自己還沒告訴程深已經安全到達海城,于是給自己找了個說的過去的理由,畢竟上一次在南城程深那樣着急的找他。
八點零一分,程深放在桌上的手機陡然震了一下。他飲下杯中濃烈的白酒,臉色駝紅,但眼神還算清明。酒桌上鬧哄哄的,杯碗更疊,他低頭查看微信。
“我到海城了。”
五個字,隔着屏幕都能看見郁言冷淡的臉。
程深拿指腹在那行字上描摹一圈,呼出的酒氣嗆到自己,他咳了咳,對上周圍關切的詢問,轉而把手機收進口袋裏。
明天還要開簽售會,他們不敢逛的太晚,九點半就回去了。
到酒店後,郁言先洗了個澡,滾燙的熱水從頭澆下,沖散了周身疲憊。洗完澡,他換好睡衣抱着電腦上床。
程深不在,郁言總不記得吹頭發,濕漉漉的水順着後頸沒入領口,在後背上暈開一片水漬。他一走就是半個月,手頭上還有好幾份稿子沒改完,他準備這幾天就在路上或酒店裏解決。
工作起來容易忘記時間,轉眼時針過了零點。郁言覺得口渴,剛下床準備倒水,床頭櫃上的手機就響了。
來電人是程深,郁言猜測他約莫是忙完了,于是點下接聽。
剛接通,他就聽到那頭傳來粗重的喘息聲,還很急。
郁言皺起眉:“程深?”
“言言……”程深的聲音含糊不清,他大着舌頭,像是在笑:“言言,我到家了。”
郁言聽出不對:“你喝酒了?”
“喝……喝了,”電話裏“咕咚”一聲,像是程深摔在地上:“操……”
郁言心裏一緊:“程深!”
“沒事沒事,我……不是,這兒有地毯……”
程深說着颠三倒四的話,郁言聽明白了,他是摔在沙發前的地毯上:“你到底喝了多少?”
“不不多,一點點……”程深傻乎乎的笑,伸手扯開領帶:“言言,言言……”
郁言嘆了口氣,好脾氣的回應他:“我在,能起來嗎?廚房有蜂蜜,自己泡點水喝。”
“不喝,不起來……”程深躺在地上,覺得心跳的好快,眼睛好燙,他拿手背擋住臉,委屈的說:“言言,我暈。”
郁言掐着腰站在落地窗前,城市晚間的霓虹燈在他眼底流光溢彩,但他卻藏了一份着急:“你別躺在地上好不好,會着涼的。”他耐心的勸:“程深,你慢慢坐起來,不會暈的,就坐沙發上,很快,一下就好,嗯?”
程深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一頭跌在旖旎的眩暈裏,得到了好久未曾有過的關心。他不敢動,怕夢醒了,郁言還是不要他。
“言言,”程深咕哝一聲又一聲:“郁言……”
他什麽都聽不見,眼前也是黑的,醉死的夢境裏似乎只夠刻畫一個郁言。他心裏難受,鼻尖泛酸,酒精麻痹了所有感官,那些被壓抑在夜深人靜時的萬般情緒,終于在無人處泛濫成災。
“我好難受啊……”他根本說不清哪裏難受,只是一個勁的強調:“郁言,我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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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深是被電話鈴吵醒的,醒盹的一瞬間覺得頭疼欲裂,他難受的吸了一口氣,閉着眼摸索手機,半天才發現手機被自己握在手心裏。
“喂。”程深嗓子啞了,聲音沉沉的,很明顯的不耐煩。
對面的人頓了頓,很輕的說:“是我。”
程深也愣了,不可置信的看一眼來電人。是……郁言?郁言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主動給他打過電話了,他們的通話記錄,郁言打進的那一條最近的似乎是在半年前。
“言言?”程深零散的睡意當場就散了,他坐起來,後知後覺自己在地上躺了一夜:“你怎麽……”
“你昨晚給我打電話了,”郁言說:“打到一半的時候睡着了,我……問問你。”
程深昨晚喝了太多,什麽時候回的家,怎麽回的家,之後又做了什麽完全斷片。他以為郁言是因為想他才主動打來電話,原來是自己找對方在先,八成還說了不少不着邊際的胡話。程深心裏的欣喜登時去了一半,他爬起來坐上沙發,頭向後靠在墊子上:“我不記得了。”
他實話實說:“我喝多了,忘記了。”
郁言抿了抿唇,手裏捏着的紙巾微有些濕。他一夜幾乎沒有合眼,擔心程深的狀況,清晨起來做了好長的心理建設才撥出這通電話,怕說多招惹程深讨厭,不敢吐露昨夜電話裏的種種,找個蹩腳的由頭想問問那人好不好,卻被他一句“忘了”給打回原形。
“那你……”郁言咬住後槽牙,紙巾被他攪爛:“你現在還難受嗎?”
程深的眼神有些冷淡,宿醉後的頭痛拉扯着神經:“嗯。”
郁言說:“下次……”
程深屏住呼吸,心說,如果郁言讓他下次別喝這麽多,或者下次別再去那種不要命的酒局,他立馬放下工作,去他大爺的賺錢,立刻買張機票飛過去陪郁言過中秋。
可是郁言說:“下次再喝這麽多,讓司機把你送上樓,起碼不要睡在地上。”
程深一句話都不想再說了。
挂斷電話後,郁言稍稍松了一口氣。他嘴笨不會說話,從小就這樣,大概是遺傳到了林秋華的基因,畢竟他媽對他說的最肉麻的話是“媽媽抱”,郁言自覺比他媽還好點,起碼他還說過“我愛你”。
郁言咬着指尖點開訂票的APP,昨晚程深說完難受就睡着了,他一直等到對方呼吸平穩才挂的電話,然後立刻去查看回北城的機票。
今天十月九號,簽售會下午三點就能結束,原計劃結束後就出發去杭州,明天下午四點還有一場簽售會。郁言買了五點的機票,如果快的話十點就能到家。他可以在家待一上午,早一點陪程深吃團圓飯,再趕中午的高鐵,四點前應該能趕到會場。
他沒有告訴程深,打算給他一個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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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簽售會結束我要回北城,安排輛車送我去機場。”
酒店走廊裏鋪着厚重的地毯,安寧的高跟鞋踩在上面一點聲都沒有:“啊?郁老師回北城幹嘛?明天要去杭州啊!”
郁言伸手按下電梯,理了理外套的袖口:“家裏人等我回去過節,你回去嗎?我給你報銷路費。”
安寧尴尬的笑笑:“我老家不在北城,遠着呢。郁老師,那您趕得急嗎?”
郁言先一步進電梯:“可以,我明天中午直接從北城坐高鐵去杭州。你讓人來火車站接我,我直接到現場。”
“行。”安寧記下郁言的航班號和高鐵列次,出電梯就着手安排系列事宜。
到達簽售會地點,郁言照舊戴上帽子眼鏡,他簽出經驗,手速比上次還快。正趕上中秋,郁言給到場的讀者每人備一份月餅禮盒,每盒兩個裝,不多,重點在心意。
簽售會結束的時間和郁言預估的差不多,他做上安排好的車,因為提前走人回家過節心裏有點過意不去,給剩下幾人每人發了份大紅包當過節費。
郁言坐在車上,看無數風景匆匆倒退,竟然有些歸心似箭。他打開随身背包,從裏面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紙盒。
這是昨晚逛街時買的,郁言一眼相中,純黑色暗斜紋領帶,原本準備半個月後回家再給程深的,現在他想今晚就送出去。
幾小時後,到達北城。因為是臨時的私人行程,郁言沒有安排人來接,出了機場直接打車回家。
從機場出來的那條路,兩側無光,只有被月色斑駁的樹影,偶爾随着風搖動兩下,秋天了,草木枯黃,葉片凋零飛落,光是看着就覺得蕭索。
北城比海城的氣溫要低幾度,郁言被風吹的腦門冰涼,伸手關上了車窗。
出租車在小區門口停下,郁言掃碼付錢,進門都用跑的。從簽售會結束到現在已經過去七個小時,他跨越了一千多公裏,嘴上說着不回來,卻還是趕在月圓前夜追到這裏。
郁言站在樓下看自己家窗戶,黑漆漆的沒一點光,這個點,程深是還沒回來?
他一路乘電梯上到18層,已經開始想象,無論程深在不在家,那人看到自己會是怎樣的表情。
郁言不浪漫,其實程深也不浪漫,他們生活中的驚喜為數不多,少有的幾次總能讓人印象深刻。
郁言找鑰匙開門,門鎖轉一圈就開了。他微微一愣,程深在家?十點多燈就關了,程深這麽早就睡了?
郁言下意識放輕腳步,進屋關門,走道明亮的光被擋在外面。怕有聲音,他在門口脫下鞋襪放下包,赤腳走在冰涼的地磚上,沒有發出丁點聲響。
要命了,會不會吓着程深,要是那人把他當賊怎麽辦?
郁言這麽想着,腳下踩到一團布。房間裏好黑,他什麽也看不清,于是伸手拿上來,兩手一抻發現是程深的領帶。
這人從前就有這毛病,東西亂丢亂放,需要用的時候找不到。後來兩人住在一起,郁言硬是管着讓他學會物歸原位。他才走幾天,程深的老毛病就犯了。
郁言輕輕嘆口氣,把領帶攥在手裏,從門口到卧室不過幾米,瓷白的地磚上沾染一串霧色的腳印。
終于來到門口,郁言煞有其事的整理一下風衣的領子。一路風塵仆仆,衣服皺了,頭發亂了,臉上也帶着倦容。
出發前程深問過好幾次,是不是中秋真的不回來。郁言知道他心底有期望,買領帶時已經動搖,後來接到程深電話便徹底沒了主見。郁言把手放在門把上,決定見到程深後要和他好好說話。程深想讓自己抱他那就抱,想親他就親,難受了他會認真安慰,不再讓他像電話裏那樣無助。
郁言吸了一口氣,做好一切準備打算開門。
陡地,屋裏傳來細碎的響動。
他們家隔音效果非常好,不像這樣貼門站根本聽不到一點風聲。
郁言頓了頓,下意識停住所有動作。
緊接着,程深的聲音隔着厚重的門扉模糊的傳出來,他似乎是在問:“舒服嗎?”
郁言猛地擡起頭,那腔調他太熟悉了,多少次溫存動情,程深含住他一側耳珠,一邊發狠一邊溫柔的問。郁言每次都說不出話,哭吟聲被蠻力沖散,斷斷續續又支離破碎。
就好比現在,那些暧昧的、黏膩的、潮濕的,沖動與興奮碰撞,陌生又熟悉的喘息,它們鋼針似的穿透郁言的耳膜,将他戳穿,将他釘死,讓他體會什麽是真正的支離破碎。
郁言僵立在門口,冰冷刺骨的寒意從腳下蔓延,他略顯遲鈍的轉動着眼珠,慢慢确認這裏是他的家,裏面是他日夜枕睡的床榻,床上正賣力的是他的男人。
他雷打一般的縮回手,像碰到了什麽髒東西,手背狠狠的撞到實木門框上,好沉悶的一聲,像鐵錘砸中心頭。
他轉身,走出兩步腿彎就開始發軟打顫,思維和身體尚未平衡,像是無法接受如此大的變故,人也不受控制的向旁邊栽倒。他碰倒了壁櫃旁的花架,頂上放着透明的花瓶,裏面是郁言親手剪下的紅玫瑰。
清脆的響聲,一片狼藉都不足以形容,玫瑰放了近半個月,即便拿水滋養着也不免頹敗,在半空,花瓣就摔的七零八落。花架倒了,玻璃瓶自然也碎了,飛濺的碎片到處都是,瓶裏盛的水迸了郁言一褲腿。
他扶着牆根站穩了,覺得冷,指尖掐入掌心,還覺得狼狽。
他要走,要逃,身心混亂至極只剩下離開這一個念頭。
卧室的門轟然打開。
郁言踩在水漬上,踩在凋零的玫瑰上,踩在玻璃渣上,覺得那鋒利的瓷片不是割在腳上而是心口。
“言言!”
程深好像比他還要驚慌,拉扯住他的胳膊,強迫他停下回頭的時候,襯衫都沒來的及扣。
他倉促的只穿了條褲子,和自己同款同色的睡衣敞着襟,露出整片健碩的胸膛。
明明那麽黑暗,可郁言就是看見了對方胸口上被吻出的痕跡。
太難看了。
真的是,太難看了。
“言言,你聽我……”
郁言用力推開他,不顧一切的跑了出去。
程深在原地僵立幾秒,眼底是一張淚流滿面的臉。他二十幾年的人生裏,沒有任何一刻比現在更加不知所措。
優雅高貴的女人已經穿戴整齊,秦韻撥弄一下卷翹的長發,任由高跟鞋将腳下的玻璃碾碎成渣。
她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樓道裏的光穿過敞開的門,狠狠地壓彎了身邊男人的脊梁。但她不在乎,她把胳膊搭在程深肩上,眼裏一半是誘惑一半是無辜,口吻輕佻,全是幸災樂禍:“我說你總有一天會玩脫的吧。”
程深身體一僵,把人從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秦韻無所謂的笑了笑,站直身體:“我之前說的你好好考慮,和我結婚,你只賺不賠。”
然後她驕傲的,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态,昂首挺胸的走進那片光裏。
幾分鐘後,秦韻駕車離開,在深夜的街邊鎖定一個身影,性感的紅唇勾起,她大發善心的打了一個電話:“你那只離家出走的小貓咪在路邊蹲着呢,下來的時候記得帶雙鞋。”
說完,她毫無波瀾的嗤笑一聲:“真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