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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35.

因為要趕火車,他們的午飯不得不提前。

這個中秋過的狼狽又匆促。

程深往鍋裏倒上油,開着小火等油熱。郁言在旁邊洗菜,低着頭,袖口有些長,總往下掉,洗兩下就要往腰上蹭蹭。

程深站過來,從身後環住他,撈起那雙手,一點點替他卷起袖子。

郁言手指滴着水,一只手撐着大理石臺面,他的後背靠住程深的胸口,清晰的感受來自對方的有力心跳。他難以抑制的緊繃,幾秒後慢慢放松。

程深自然的貼近他的脖頸,溫柔的在他耳畔低笑,不痛不癢的指責:“你可以喊我一聲。”

郁言躲避他的氣息,偏頭不說話,卻暴露出通紅的耳根。

程深很想咬他,最終沒有,卷好袖子就規矩的回到原位。

鍋熱了,電話鈴卻如同催命的魔咒,剎那間打碎短暫的和平。

郁言神經質的抖了一下,猛地看向程深。

程深拿出手機,看清來電後把鍋交給郁言:“我接個電話,你看着鍋。”

郁言艱難的點頭,僵硬的站在爐竈前。小火不知什麽時候被擰大了,蹿騰的火焰一直燒到眼睛裏。沸騰的油鍋,噼裏啪啦的炸着響聲。郁言無動于衷的握着鍋把,像是靜止,宛若雕塑。

他忍不住去想,給程深打電話的人是誰?找他什麽事?程深說要斷,是否真的斷了?幾個月前程深就不再讓自己看他的手機,這段隐秘的關系到底存在了多久?

他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發覺根本做不到想象中的雲淡風輕,他想知道所有的答案,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對方是誰,長什麽樣,有什麽過人之處。他像是準備偷腥的貓,膽戰心驚的提防所有潛在的威脅。

一滴滾油濺到手背,郁言沒知覺似的,沒躲沒避,而是盯着那滴透明的液體,看它怎樣灼痛自己的皮膚。如果沒有斷呢?如果程深再騙他呢?他會不會像上次那樣,接個電話就離開?離開後又去見的誰?

如果對方是和他一樣的男性,或許還有一搏的可能。但那是個女人,單能傳宗接代這一點就讓郁言一敗塗地。

郁言覺得自己快瘋了。

程深說的沒錯:

——你會終日擔驚受怕,會惶惶不安,會一刻不停的懷疑我是否還保持忠誠。

閉嘴。

郁言在心裏說。

——不止這些,工作、加班、出差、飯局,只要沒和你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你都會煎熬痛苦,你會質疑生活中所有的真實,從前你有多愛我,以後你就會有多不信任我。

夠了,別說了。

——你看着我的時候,聽我說話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的判斷,這是真的還是假的。我會抱你,親你,要你,用碰過別人的身體和你糾纏,你那麽愛幹淨的人,不膈應嗎?

“郁言!你在幹什麽?!”

身前出現了一只手,火被關上,油星還在往外飛濺,嗆人的白煙從鍋裏竄起。

郁言被人抓着肩膀扳過去——

“我讓你閉嘴!”

郁言忍無可忍的吼了一聲,臉紅氣喘,模樣兇悍非常。

對面的程深怔住了。

——這會成為我們後半輩子無法愈合的傷疤,無論你怎樣沉默,怎樣躲避,都不能視若無睹。

郁言蹲下去,捂住耳朵,崩潰的說:“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程深從不否認自己犯下的錯,但若再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他不會選擇回到半年前,他要回到一切都沒開始之前,這輩子遇到自己,就是郁言最大的錯誤。

心口好悶,又沉重又壓抑。程深慢慢蹲到郁言面前,想抱他又不敢,最終只是把手機遞到他面前,聲音都不敢太大,怕把郁言驚到。

“是我媽,”程深說:“中秋節,我媽打來問問我好不好。”

郁言從手臂間擡頭,恍惚着一雙朦胧的淚眼去尋找屏幕上的亮光。他費勁的聚了半天焦,才依稀辨認出手機上的字。

心弦一松,郁言踉跄的跌在地上。他太失态了,那聲怒吼,滿臉不受控制的淚,他恨自己這副敏感易碎的樣子。

“對不起,”郁言慌張的抹掉眼淚,嘴唇顫抖,歪歪斜斜的扯出一抹牽強的笑:“我……我只是,只是……”

他發覺自己并不能為剛才的行為找出一個恰如其分的理由,因此更加懊惱。

程深仿佛聽見心髒碎裂的聲音,郁言用那樣心碎的笑臉鑄就一把鋒利的匕首,直直的捅在他心坎上。

“沒關系,”程深去拉郁言的手,看見那手背上被燙出的水泡,似乎自己身上相同的位置也感覺到了灼熱:“是我不好,我應該告訴你的。”

郁言被程深拉起來,牽着手回到客廳,轉而安置在柔軟的沙發上。

程深刮他的鼻子,把醫藥箱擺到郁言面前,交待道:“自己找燙傷膏出來塗,我去做飯。”

郁言點頭答應。

程深從茶幾上抽出兩張紙,輕輕碾過郁言的臉。他盡量讓自己顯得真誠可靠,如果能把心掏出來一辨真僞,他一定毫不猶豫。

“別胡思亂想,”紙巾擦過郁言尖俏的下巴,程深說:“我已經斷了,不會再聯系了。”

郁言感覺自己被看穿,得到了肯定的答複,卻沒有絲毫輕松。

程深按住他的後頸,貼過來,和郁言額頭相抵。只要稍稍壓低一點就能碰到對方的嘴唇,但誰都沒有動。

程深用力吸了一口氣,吻落在郁言鼻尖上:“再信我一次,郁言。”

“我不會再騙你了,請你,最後再信我一次。”

·

最後這頓飯是程深做的,雖然沒有郁言心愛的麻辣魚,但酸菜魚也很得他心意。

郁言聞着味道,好像有了點胃口。他把手上的水泡挑破了,抹上藥,晾了一會貼上創可貼。

然後他拐到廚房,先前那些翻湧的情緒已經獨自收拾妥當,此時臉上漾起溫和的笑。

程深正在盛盤,回頭沖郁言挑一下眉:“好了?”

郁言把手展給他看。

程深正好把盤子放到郁言手上:“那就端菜,我盛飯。”

郁言需要愛護,但不需要過分的關注。他可以是程深的摯愛,但首先他必須是一個獨立的男人。程深疼他,所以不想将他視作易碎的瓷器。他知道郁言忍受許多,更明白對方需要一場徹底的宣洩,今天那聲怒吼是個很好的開端,但還不夠。他願意等,等待的過程就是他為這個錯誤付出的代價。

飯菜擺上桌,程深坐在郁言對面,先夾一塊魚片遞到對面的碗裏。

“嘗嘗。”

郁言一口吞了,燙的吸溜:“好吃。”

程深這才笑起來,囑咐道:“後面這些天,你記得好好吃飯。上次那個小助理叫安……”

郁言提醒他:“安寧。”

“對,我有她號碼了,就找她監督你。”

晶瑩飽滿的米飯綴在箸尖,郁言吃進嘴裏慢慢的嚼,承諾道:“我會好好吃飯的。”

“我昨天讓趙菲整理了一份戶型資料,下午發給你,你在路上挑一挑。如果都不喜歡,我們再看。”

郁言有了興趣,恨不得現在就看。程深讓他好好吃飯,盛出的一碗米飯必須一粒不剩,否則那份資料就直接放進回收站。

郁言被要挾,擰着腰把飯吃完,小肚子都鼓起來了。飯後主動要求洗碗,程深去給他收拾東西。

他把燙傷膏和外傷藥塞進郁言包裏,收了兩條內褲,打開外層拉鏈的時候發現裏面有個盒子。

程深把東西都收好,盒子拿在手裏,心裏微微鼓動,他沒有擅自打開,是最基本的禮儀和尊重,但隐約已經有感覺這是給他的。

果然幾分鐘後,郁言擦着水出來,看到程深手捧個盒子站在沙發前發呆,腳步倏然一頓。

程深轉過身,沖他揚起手:“給我的嗎?”

這禮物是郁言從海城帶回,本該昨晚就送出去,一番波折忘到現在。

郁言應了一聲。

程深問:“是什麽?”

他笑着,沒聽回答就已經開始拆盒。

郁言摸了摸後腦勺的頭發,踱過去,緊張發怵,怕程深不喜歡。

“逛街的時候随便買的。”

程深已經打開來,拿出裏面黑色的領帶。他眼前一亮,看起來很低調的款式,配上暗調斜紋反而大氣脫俗。

“謝謝,”程深說:“我很喜歡。”

他把領帶拿出來照着領口的位置比劃,郁言從他手裏接過,湊近了幫他戴上。

程深今天恰好穿了件黑色襯衫,郁言把領子豎起來,繞上領帶,手指靈巧的轉動,系好再輕輕往上推。

他看起來好認真,讓程深想起那一年郁言伏案改預算,又當着投資人大方談吐的模樣。他不止是被17歲郁言滿身的文采吸引,也被金融街上的冉冉新星迷的神魂颠倒。

無論郁言喜歡,或是不喜歡,只要他想,就可以在那個領域留下自己的光彩。

時間太久了,他差點忘了這個人不單是藏在電腦後隐去真容的神秘作家,郁言曾經也是受過萬衆矚目的金融系高材生。

但很快,程深心裏的喜悅又沖散了些。

他看見郁言眼底無法抹掉的裂痕,看見他手背上的淤青和創口,感受他小心翼翼的呼吸。程深再一次為自己感到羞恥,如果他沒有做出那些荒唐事該多好,他們本可以一直幸福,但如今,他親手将昔日的天之驕子打落雲泥,讓郁言蒙了塵,染了灰,碾碎他的自尊,鞭笞他的脊梁。

是他搞砸了一切。

“言言,”程深突然抓住郁言動作的手,眼波翻湧起不大不小的浪濤。他盯着郁言,目色沉沉,藏住無邊的痛,留下深重的欲:“好看嗎?”

郁言被牽引,胸口和程深撞在一起。身高原因,他不得不擡高頭去仰視對方,感受到灼熱的鼻息。

“好看,”郁言實話實說:“這是……中秋禮物。”

程深好想吻他,卻只是抱住他,克制的說:“走,我送你去車站。”

·

郁言買了包煙,躲到火車站吸煙室裏點上了。

周圍四五個中年男人吞雲吐霧,味道很沖,郁言被熏得眼睛發酸。他看着手指間夾住的火光,像是他怎麽都不肯死心的愛情。

過濾嘴送到口中,隔着海綿頭吸入嗆人的煙霧。火星變大,往前燃燒一截,郁言輕眯着眼,如釋重負般吐出一縷悠長的白煙。

他看起來很熟練,長得文秀一點不像會抽煙的樣子。但這的确不是郁言第一次抽,剛畢業的時候,工作壓力大,背着程深抽過不少,後來被人發現,強制戒了。

郁言迷戀尼古丁的味道,那一瞬間傾入肺腑,茫然、迷惑、不甘、怨恨、憤怒、痛苦,所有負面情緒統統被包裹嚴密。他得到一支煙的時間用以自我解脫,效果很短但有用。

不久前,程深将他送到進站口,對他說了一句話:“給我打電話,任何時候都可以。”

郁言似乎拿到了一張自由出入的通行證,上天入地為所欲為都可以被寬恕。他覺得自己在用痛苦要挾程深,以此換來等量的愧疚,從而得到随心所欲的資格。

程深面前,他乖巧順從,緊張敏感。但在程深看不到的地方,郁言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貫清淡溫和的眉宇間摻入幾分戾氣,他焦躁、不安,渾身豎起尖銳的刺,紮人也傷己。

一口氣抽了三根,郁言才從吸煙室出來,帶了一股濃郁的煙草氣。他自覺的站到遠離人群的位置,低頭看腳下的磚縫。

手機在口袋震動,一開始是信息後來是電話。他沒動,不想看不想接,抗拒一切交流。郁言知道,自己用尊嚴換來的主動權其實分文不值,只要他開口,程深會毫不猶豫的離開他。

而他耗着,折磨自己也折磨對方,等到程深的耐心被他磨幹耗盡,等這麽多年的愛被無休止的懷疑沖散完全,他再也沒有籌碼綁住程深。郁言覺得自己好像分裂了,一個我卑賤下作,一個我嗤之以鼻,誰都不能勸服誰,誰都看不起誰。

往杭州的高鐵上,郁言收到程深發來的文件。文件中羅列了全北城數十個高檔地産,環境,服務,利弊詳情,戶型資料等都有介紹。

郁言逐一看完,沒有什麽特別的喜好。這些房産早先一步被精挑細選過,弊端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毛病,房款更不在考慮範圍中。郁言挑不出刺,給程深回過去:“我覺得都挺好,你看吧。”

不一會兒程深回複:“那就是都不喜歡。”

郁言的目光在幾個字之間盤桓。

他找不出缺點,并不算作滿意。那些房産高檔、昂貴,無一例外的大和空,單看圖片就感覺到寂寞。

程深說:“沒關系,不讓菲菲找了,他不了解你。”

郁言恍惚起來,“了解”是個多麽可怕的詞啊。用時光堆砌,拿真心換取。他也以為自己很了解程深,可現實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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