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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

高鐵到達杭州站,郁言快步走向出站口,安寧已經等候多時。

“郁老師!”安寧揮舞着胳膊,擠着人群過來接郁言的包,看到他的時候愣了一下:“郁老師,你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郁言擺擺手,謝絕她的好意,對這句問詢自動忽略:“車在哪?”

“在地下停車場,”安寧拿出手機打電話:“我喊司機到落客平臺。”

一通電話過後,安寧暫時忘記關心郁言的狀況,幾句話将即将開始的簽售安排傳達完畢,剛好司機把車開上來。

郁言躬身進後座,安寧跟着坐到旁邊。先前在露天場合尚不覺得,這時車門一關,她敏感的嗅到身旁有股煙草味。起初還以為是司機身上的,直到郁言打開包,遞過來一盒高檔月餅:“從家裏帶的,中秋快樂。”

安寧垂下眼,看見深色毛衣遮住郁言半截手背,暴露在外面的皮膚有一塊青紫,還有兩條創口貼。她把月餅接過來,狗鼻子使勁在月餅盒上聞了一下,盒子上的煙味更重。

“郁老師,”安寧小心的打量郁言一眼:“你手怎麽了?”

郁言不自然的扯了一下袖子:“撞門框上了。”

安寧摸不着頭腦,又問:“創口貼是……”

“炒菜的時候被油濺到。”

郁言說的都是實話,前因後果暫且不提。

安寧傻愣愣的“哦”了一聲,聯想到上次簽售會,郁言脖子上貼着的膏藥,手腕上戴着的寬帶表和大珠串。女孩子大概天生有點精神敏感,安寧瞄了前座上的司機一眼,自從上回被升研科技的程總翻天似的打過一通電話,她就一直有點心理陰影。估摸着自己是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現在又在郁言身上看到那麽多暧昧不清的傷痕,她不禁想的有點多。

“郁老師,”安寧壓低了聲音,自作聰明的暗示郁言:“程總身體還好吧?”

郁言沒明白這丫頭怎麽好好地扯起程深,但也好脾氣的回答:“挺好的。”

安寧有點糟心:“我看程總高大英俊,想必體力也很好。”

郁言一頭霧水,不過程深體力是很好,以前不忙的時候還愛拉他一起去健身房,什麽啞鈴、拉力器、動感單車,那人能練好久。

“是……挺好啊。”

“哎喲我去,”安寧聽不下去了:“您讓他下回輕點,總這樣怎麽行,還得見人呢。”

這都哪跟哪,郁言搞不懂,索性不說了。送完月餅該給程深打個電話報平安,他們走前約定好的。

屏幕上顯示着程深的號碼,這串數字他爛熟于心,但真的很久很久沒有撥打過了。安寧已經知道他們的關系,郁言沒避着,深吸一口氣後撥通。

電話“嘟”一聲,他的心髒就狠狠跳動一下。

五六聲後,對方接起來:“言言。”

那聲音聽起來有點急,還有些不明顯的欣喜。

郁言握緊手機,又忍不住猜,程深剛才在做什麽,為什麽這麽久才接,怎麽還在喘。他不敢往深處想,只是告訴對方:“我到杭州了,現在在去簽售會的路上。”

“好,”程深很溫柔的笑了笑,主動告知自己的動态:“我剛剛在洗澡,聽到手機響趕緊出來了。”

郁言又一次被看穿,對程深的坦誠暗自松口氣:“那你接着洗吧,別凍着。”

于是挂斷電話,安寧聽完全程,簡直一言難盡,默默的往窗外看,感覺氣氛有點尴尬。

然後估計是想太多,遭了報應,一口氣打了十來個噴嚏。

·

程深洗完澡,擦着頭發靠在沙發上。電腦放在面前,頁面是北城的房産信息。

他的目标很明确,環境交通和社區服務是首要,中環是北城最繁華的一帶,雖然各種設施方便齊全,但小區有些老舊了,而且太過熱鬧,程深暫時不作考慮。他把範圍按金融街為中心漸次擴大,忽略別墅洋房,兩個人住,房子太大,其中一個不在家的時候太過空寂。公寓也不看,太小,更怕勾起郁言不好的回憶。

如此挑選一番再逐一列好優缺點和自己的意見,等程深整理完,天已經快黑了。他看看時間,郁言的簽售會應該已經結束,于是點開娛樂版面,搜索郁言相關新聞。

鼠标滾輪慢慢滑動,屏幕上出現郁言的消息。

程深逐條的看,遇見照片就點開。

郁言還穿着離家前的那件毛衣,棒球帽換成了黑色漁夫帽,擋住更多的臉。他的狀态沒有前幾天好,很明顯就能看出來,臉上的笑容很牽強,那是不得不扯出來而造成的敷衍。而且他的臉色也不好看,被深色毛衣襯托的很蒼白。

程深又出現那種心口被攥住的感覺。

那些模糊的、失真的影像并不能刻畫出郁言百分百的脆弱,只有他,比誰都清楚,那人遭受過多麽沉痛的打擊,那副身體裏藏了多少駭人的傷口。

驀地,程深指尖一頓,屏幕上出現很長的一段話,是郁言的粉絲發的,語氣激烈又憤怒——

“沒人覺得南雁老師今天狀态很差嗎!好像生病的樣子,笑都沒力氣!他簽字的時候手背上好大一塊淤青啊!我還看到好幾個創可貼!!!我記得半個月前在南城的那場簽售會,現場姐妹傳來的圖,南雁老師脖子兩側都貼了膏藥,他本人說是落枕,誰見過落枕貼膏藥啊!而且誰落枕兩邊一起落啊,很明顯是在遮掩什麽!南雁老師是不是被虐待了啊!!!”

程深的目光驟然冷卻,沉靜的點開評論。

這條微博引起的熱度不小,留言的人很多。有人附和,覺得博主說的很有道理;有人噴博主陰謀論;還有@官方的,希望能給一個解釋。

再往下刷,程深翻到一個鏈接,是粉絲發的分析貼。他點進去,赫然是南城那場簽售會,粉絲将郁言簽字的右手放大放大再放大,透過珠串的縫隙,似乎能窺見一抹可疑的紅痕。

程深皺起眉,看一眼轉發量,已經超過500。

他翻出趙菲的號碼,剛要撥出,手機微博彈出一條推送:“南雁剛剛發了微博”。

是他的特別關注——

南雁:抱歉讓大家擔心了,手背上的淤青是昨晚不小心撞了門框,創口貼是中午做飯很蠢的被油濺到,我把水泡挑了怕感染所以貼的。大家不要瞎猜啦,我真的沒被虐待[笑哭]!還是要感謝大家的關心,我們長沙見!

下方是一張配圖,淤青的右手,創口貼撕下來了,露出挑破水泡的傷口。

·

郁言編輯完發送,把手機遞給宣傳看:“這樣可以了吧。”

宣傳點開圖片看了一眼,确定解釋的說服力。

郁言疲憊的捏捏眉心:“我真的是被油燙的。”

安寧撕開一片新的創可貼,把郁言的手拽過來,嘟囔道:“網上的小姑娘想象力比我還豐富。”

宣傳實時關注底下的評論,邊翻邊說:“側面說明郁老師人氣高,你看這些粉絲多關心他。不過這年頭,讀者比作家腦洞還大,我剛看個帖子,捆綁Play都出來了,還有說郁老師的創可貼擋的是指甲印。”

安寧差點拜倒,感覺這粉絲跟她想一塊去了。

策劃笑嘻嘻的端來一盆洗好的水果,鐵直男不懂那些,好奇心使然問道:“現在小姑娘路子都這麽野嗎?看我們郁老師長的秀氣就想霸王硬上弓?”

宣傳把手機還給郁言,無語的說:“現在的小姑娘不是想自己霸王硬上弓。”

“想別人?還挺大方啊。”

宣傳感覺跟他說不清,抓一把葡萄去旁邊吃了。

安寧貼好了創可貼,惦記起來程深的囑咐:“郁老師,晚上想吃啥?是在酒店吃還是下館子?”

郁言原本是不餓,鬧劇過後徹底沒了胃口。他擺擺手,把幾個人從房裏趕出去:“你們別在我這兒堆着,我累了。”然後揪住安寧的衣領:“樓下打包份雞排飯送來。”

程深在他身邊安了眼線,吃不吃都得把飯買回來,免得引人懷疑。

安寧利索的出去買飯,房間安靜下來,郁言屈膝縮進單人沙發,咬着指尖刷微博。他皺着眉,神情緊繃,看起來有些無法觸碰的敏感。

他翻動評論,關注讀者的反應。

好在他說的不算假話,又有圖片佐證,質疑的聲音被壓下去。

正主下場澄清,粉絲們放了心,言辭也輕松起來,還有調侃南雁老師廚藝不好的。

郁言稍微松口氣,發覺後背有些潮濕。

他又出汗了。

果盤擺在茶幾上,各種顏色的都有,郁言無暇顧及,心髒跳得有點快,似乎是恐慌。這個年代,誰都見識過互聯網的威力,公衆人物沒有絲毫隐私,祖宗十八代都能被有心人扒幹淨。郁言想,自己只是個搞文字的,應該不至于。但也怕被探究,怕被目光洞穿,怕被人看出那些隐秘的心事,他肮髒不堪的愛情。

最後,他怕牽扯到程深。

手機在掌心猛地震起來,郁言渾身發麻,那瞬間連尾椎都感覺到刺痛。

“喂?”郁言盡量保持平靜,換了個正襟危坐的姿勢。

程深的呼吸聲透過傳音筒抵至郁言的耳鼓:“我看到粉絲發的微博了。”

郁言喉頭一澀,腳尖踢到茶幾的邊角:“那個是……”

“別緊張,”程深隔着電話安撫他:“已經在處理了,讓趙菲加了個班。”

郁言抓住袖口,感覺自己添了麻煩。這樣的消息一出,網站那邊首先要做出反應,程深這頭也幫他盯着,一份工耗了兩份力。

“抱歉,”他垂下眼,扣着毛衣下擺的花紋:“當時聽你的就好了。”

他在說沒找程深做宣傳的事。

“不怪你,不是什麽大問題,就算當時給我做,現在這個情況網站也得出面,否則就該被質疑是不是潛規則簽約作家了。”

郁言知道那條微博背後的嚴重性,粉絲關心他是真,但郁言現在熱度正高,網站方面也有幾家強大的競争對手,這話一出很容易被對家盯上導致輿論發酵,到時候事态失控對他和網站的名聲都有影響。

說到底這些都是他的私事,郁言一向怕給別人添麻煩,擔心因為自己給網站帶來損失。

程深給他吃下一顆定心丸:“別怕,已經聯系內部人員把原博删掉了。流量也在壓,有我在,不會讓你上頭條的。”他頓了頓,直言道:“況且你兩次受傷都是因為我,我不會讓別人拿這個做文章。”

這話到最後,程深的語氣已經完全冷下來。

郁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程深收斂了情緒,看窗外夜色闌珊:“吃晚飯了嗎?”

郁言說:“還沒有,讓安寧下去買飯了。”

話音剛落,這邊門鈴就響了。郁言放下手機去開門,外面是來送飯的安寧。

郁言拿餐道謝,關上門就把雞排飯扔在玄關前的大理石臺面上,對着電話說:“拿到了。”

程深靜默一瞬,料到什麽般:“開視頻吧,你吃飯,我給你看東西。”

郁言胃口缺缺,但還是聽話的打開攝像頭,把手機架在桌面上。

畫面裏的程深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梳洗過後頭發柔順的垂着,褪去幾分成熟,看起來像當年籃球場上的陽光少年。

郁言焦躁一天的心霎那間平靜了。

他打開包裝袋,取出筷子,掀開飯盒蓋。炸的金黃酥脆的雞排鋪在花白的米飯上,還澆了一層黑椒汁,噴香可口的樣子。

視頻對着郁言的臉,看不到他吃的什麽,程深問道:“買了什麽?”

郁言把攝像頭調轉過來:“雞排飯。”

程深不是很滿意:“油炸食品不健康,小心胃疼。”

郁言放好手機,很配合的先夾起一塊肉吃:“偶爾吃一次,沒關系的。”

程深離得遠管不着,只能交待明天必須葷素搭配。

郁言點頭答應:“你要給我看什麽?”

程深舉着手機,微微側過頭,目光停留在旁邊的電腦屏幕上。他滾動鼠标,說話時喉結細微震動:“我下午看了幾處房産,念給你聽聽。”

他挑選的認真,工作做的比趙菲還要細致。初選篩出十套,集中比對後剔除一半,再結合住戶評價,最後精挑細選出三套來。

程深将優缺點和戶型一一介紹給郁言聽,怕郁言聽不明白,還轉動手機給他看結構圖。三套中,程深偏好二環的一套房,去掉公攤120平左右。

小區建在北城有名的公園“醉心亭”內部,住宅區和游樂區被湖水分隔開,掩在花海深處,還有叢林環繞,環境清幽,隐蔽性很高。地理位置也不錯,出門向東一公裏就有大型商場,向北一公裏是醫院,往城中去三十分鐘車程就是金融街。

這塊地皮開發時間不長,早早就被官商盯住,因為是少見的園林住宅區,低調又不失典雅,很受政客追捧,紛紛在這裏買房置業。

整片住宅區都是多層,遠遠看過去沒有高樓大廈,像是城中花園。程深看中的那套在頂層,七樓,三室一廳兩衛。他想好了,一間主卧,一間改做書房,還有一間設計成衣帽間。

多層的頂樓有個露天陽臺,他準備把郁言的花花草草都搬過去,再置辦一些,裝個全自動頂棚,甭管晴天下雨,郁言都能窩在陽臺看書。

程深念完,沒帶私人感情,不想郁言被他的想法左右。

果然郁言聽到這裏眼前一亮,扒飯的手都停下了。

程深挑起眉:“喜歡這個?”

郁言輕輕點頭:“可以嗎?”

程深突然就很想揉揉他的臉,心裏發軟:“你眼光好,這套最貴。”

郁言看起來很高興:“我可以幫你分擔一半。”飯沒吃幾口就被冷落在旁,郁言急切的問:“辦手續要多久?什麽時候能拿鑰匙?”

“錢到位,手續什麽的快的很。”程深把選中的房産截圖發給趙菲,手指飛快的在鍵盤上輸入,一邊和郁言說:“裏面已經精裝過,樣板房是中式風格,家裏都是紫檀木看起來挺沉悶的,我找人重裝,你喜歡什麽樣的?”

郁言想了想:“就……簡單明亮的。”

程深立刻檢索,撐着下巴認真的看:“北歐風?”

郁言湊近去看電腦上的圖片:“有點冷淡耶。”

“輕奢?”

“不喜歡太奢華。”

“這種現代簡約的呢?”

“太抽象了叭!”

“那這個好了,”程深手上多出一支筆,點了點屏幕下方:“日式田園,都是原木色,挺溫馨的。”

郁言也覺得不錯,于是就這麽敲定。

“那我明天就去辦手續,然後找設計師。”程深說:“你欠我半套房款錢,結清之前不許跑路哈。”

郁言低着頭,淺淺的笑了,小聲說:“不跑。”

程深把事情吩咐完,關上電腦,從書房離開。手機一陣輕晃,視頻裏景象變換,轉眼程深已經半躺在床上。

“飯吃完了?”

郁言看了眼冷掉的飯,支吾道:“還剩一點。”

實際是只吃了一點。

程深從昨晚到現在只睡了三個小時,挨着枕頭有點扛不住。他連檢查都忘了,輕易就信了郁言。

郁言看見那副倦容,勸道:“困了就睡吧。”

程深搖搖頭:“半小時後還有個電話會議。”

郁言抿起唇,他幾乎要忘記,程深是個空閑時間很少的大忙人。合作案後緩了一陣,這段時間又開始加班加點,也就是今天過節,否則應該還在公司熬着。

郁言說:“那你開完會就快睡覺。”

二人又聊了一會兒,郁言看時間不早,怕耽誤程深工作,主動挂斷電話。

人像消失的那一瞬間,巨大的反差轟然而至。熱絡的對話似乎還留有餘溫,可眼前只剩下一份冷透的晚餐。

郁言眼底的溫度驟然冷卻,他把殘羹收拾幹淨,毫不猶豫的丢進了垃圾桶,“砰”地一聲,那份基本上沒動過幾筷子的雞排飯被無情抛棄。

郁言找衣服去洗澡,把水花開到最大,覺得不盡興,又将溫度降低。熱水變成冷水,郁言在密不透風的水流中仰頭屏息,覺出窒息和顫栗的快感。

二十分鐘後,水聲停下,鏡面明亮照人,浴室冷的快要凝固。

郁言把自己擦幹淨,站在落地窗前點上了煙。他沒胃口吃飯,抽煙倒是挺厲害,一根接一根的,玻璃倒影着一團團的霧。他就像不染塵埃的畫中仙,穿着酒店雪白的浴袍,隐在群山中,藏在雲深處,宛若一塊冥頑不靈的石頭,雷打不動,雨澆不透。

煙灰缸裏攢了一堆煙蒂,郁言終于從缭繞的煙霧中緩過一口氣。他開窗透氣,風把窗簾吹的左右搖晃。

郁言從行李箱裏找到一個黑色筆記本,是月前在西環那家叫「零碎回音」的書店裏贈的。

他翻出随身攜帶的文具,拿出一支派克鋼筆。書店的店員說的不錯,現在手機電腦普及,真正靜下心來動筆寫字的時候很少了。

郁言卻倏然湧上一股沖動,他展開一頁,鋼筆純黑配金夾,看上去價值不菲。18K金筆尖在紙面稍作停頓,緊接着勾勒出遒勁的字體。

墨水流暢,郁言這手鋼筆字鋒利且有韌性。他很快寫完,蓋好筆帽,抱臂俯瞰。

俊雅溫和的臉似是剛歷過風霜,禁不起任何敲打般,強撐一份體面。順着視線往下,本子中央一行字頗有筆鋒,力道十足的在第二頁都留了痕。

都說見字如見人,但那是和郁言的氣質大相徑庭,甚至截然相反的字體。

紙上寫着——

我用了八年時間去認識自己究竟有多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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