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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

程深下會後匆匆趕到休息室,他推開門,郁言宛如犯錯誤的小學生,拘謹瑟縮的窩在長沙發的一角。

看見他,臉轉過來,戚戚然摻雜十分無助。

程深松松領帶:“怎麽了?”

趙菲眼睛都沒移開過顯示屏,口氣輕松的調侃:“程總,您火了。”

程深沒管她,先去看郁言的情況。

郁言手裏緊抱着保溫杯,瓷白的手指在漆面上霧化出淺淺的手印。

程深覺得郁言脖子上有光,亮晶晶的,看清楚後皺眉,在茶幾上抽幾張紙:“怎麽出這麽多汗?”

他去擦,郁言手忙腳亂的接:“我自己來。”

碰到手指,冰的,冷的,濕的。

程深終于覺得不對勁,郁言以前不是這樣愛出汗的體質。

他急于安撫,沒有跟郁言争搶,問趙菲:“怎麽搞的?”

趙菲噼裏啪啦打着鍵盤,輕飄飄說:“和南雁一起吃火鍋的帥哥,你火了。”

互聯網瞬息萬變,以前投石入湖頂天掀起水花,現在不了,那是一石激起千層浪。

短短十分鐘,“和南雁一起吃火鍋的帥哥”已經從熱搜底端竄到了十八位。

火鍋店模糊的人影,簽售現場背後偷拍,同款衣服,相似的輪廓确定為同一人。

還有一張斜側拍的照片,仍是簽售會上,程深低頭站着,角度看不清臉,但能看見他拉起的下颌線,和勾着的嘴角。對面的郁言正仰臉看他,鏡片反射着頂上明亮的燈光,擋住眼睛,不過微張的唇口暴露了他的驚訝。

趙菲邊看邊念:“多年摯友赴山城送驚喜,簽售會上南雁為愛落淚、你陪我創業,我為你暖場,我要告訴全世界,你就是我最美的情書、山城煙雨,鴛鴦火鍋,不及坐在我對面的你……”

“停停停,”程深被酸的受不了,搡開趙菲一屁股坐在電腦前:“這都什麽跟什麽……”

趙菲摳摳指甲:“程總,來不及了,有網友跑到升研科技官微底下翻出來您八百年前的參會舊照,雖然只拍到您半張臉,但是經過這群福爾摩斯各種分析對比,已經确定,您,升研科技創始人,就是那位陪南雁吃火鍋的帥哥。而且由于您二位過高的顏值,小姑娘們已經不淡定了,剛剛還看到有說要給你們創超話的。”

——“這是什麽神仙愛情啊!自從知道那二位真名我才反應過來,升研科技不就是取他們名字的同音字嗎!啊!我磕到了!超話名有了!!!”

程深眉梢一挑,不煩也不愁,反而有點得意的樣子,贊道:“這人挺聰明,看出我們公司名的含義了。”

趙菲差點孬掉:“程總,現在怎麽弄?”

程深向後翹起二郎腿,右手在大腿上輕敲兩下。郁言事件是有意為之,而自己曝光純屬意外,他想了想,做出決定:“撤熱搜,壓流量,後臺盯着,對公司和郁言不利的負|面|消息能删的删掉。”

“那您的照片?”

“留着吧。”

郁言坐不住了:“不行,他們會認出你的!”

“沒事,網上照片不清晰,沒有高清正臉照。就算認出也沒關系,只要我們不承認,網友鬧翻天也是自嗨。”

“可是……”

程深把電腦還給趙菲,下逐客令:“去會議室,把任務分配一下。”

門一關,休息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

程深在座位上勾勾手指:“到我這來。”

郁言把嘴唇抿的發白,心中忐忑無法消停,走路時步伐都是飄的。他剛挨到桌沿,就被程深抓着胳膊拽到腿上。

他像驚弓的鳥,警鈴大作,掙紮着要起來,慌的要命:“會有人……”

程深摟住那截越發窄瘦的腰,隔着毛衣捂到熱汗,還摸到細微的顫抖。他在擔憂中叼住郁言的唇,吞噬他,撕咬他,不讓他從掌心逃脫。

得逞了,他看着郁言通紅的眼,問道:“怕嗎?”

郁言的手還抵在他胸口,軟軟的推拒着,老實的點頭:“怕。”

程深感覺胸口那塊兒被潮濕的手掌烘熱了,郁言手心的汗透過襯衫沾濕他的皮囊,一直粘膩到湧動的血液,傳遞到心髒。他熱切而真誠的,目光灼灼的說:“如果這樣能讓你安心,我立刻發聲明證實我們的關系。”

他權衡了,卻敵不過這具走向崩潰的身體。郁言的懷疑、失控、爆發、尖銳的言辭、瘋狂的行為,不僅刺傷了自己,也刺穿了他。一旦他們的關系公諸于衆,等于程深單方面毀約,當年的協議作廢,他擁有愛情,但會失去一切。

程深知道現在不是最好的時候,可程培雙已經開始采取行動,這一次擺平了,下一次呢?他爸之所以敢這麽大動作,就是料定了自己不會為了郁言,放棄前途和事業,畢竟他已經為了這些妥協過一次。但是,如果他願意呢……

如果放棄這些,可以讓郁言好起來,從此将灰暗與陰霾清掃出他的世界,會不會更值得一點?

郁言放在他胸口的手倏地抓緊了,只是抓住一層布料,程深卻覺得自己整顆心都被郁言提了起來。半晌,那只手慢慢松了,郁言極輕的搖頭,對他說:“感情的事,我們自己知道就好。”

程深突然就讀懂了那層遮遮掩掩的言下之意。

郁言對他的忠誠,不敢再信了。

郁言不需要用這種昭告天下的方式來佐證程深對他的愛,一個人真的要走,是無論如何也綁不住的。而程深之所以現在還肯留在他的身邊,是因為虧欠和責任。

短短半天,事件發生巨大反轉。

發布造謠文章的營銷號已經注銷,除了當時的截圖,再也找不到原文。

“南雁被包養”、“南雁 升研科技”等相關詞條撤下,廣場也被淨化。

升研科技的官微在被瘋狂@之後始終沒有動靜,吃瓜群衆看着看着就散了,臨走前順便踩一腳嗑糖的腐女們:“不說那人到底是不是升研科技的老板,就算是,人家哥倆捧個場,吃個飯,又沒什麽暧昧舉動,你們怎麽就能腦補出一部《情深深雨蒙蒙》?”

作家南雁和不知名帥哥的情感問題成迷,很大程度上轉移了關于金主和包養的醜聞。

這場開始時轟轟烈烈的指摘和謾罵的鬧劇,以驚人的速度平息。質疑悄無聲息的淹沒在新的八卦和要聞中,人們很快會有新的飯後談資,這就是二十一世紀沒有記憶的互聯網。

然而,事件雖然正在被人們淡忘,但對當事人內心造成的傷害卻沒有那麽快消失。

郁言洗好澡換了身幹爽的衣服,毛巾搭在肩上接住發梢上的滴水。

下午程深要去見投資方,他被趙菲送到下榻的酒店。

仍是一個套間,郁言洗好澡就開始收拾行李箱,把自己和程深的衣物一件件挂在衣櫥裏。程深還要在這裏待六天,而他取消了之後的行程。

生活用品都擺放整齊,郁言坐在桌前打開電腦。

他新建一個空白文檔,利落的打下四個字——辭職報告。

這是他第二次寫辭職報告,上一次是從升研科技離開,追逐自己的夢想。而這一次,他在自己的領地裏做了逃兵,堪稱落荒而逃。

微博上的事件是促使他最終下定決心的推手,辭職的念頭早已在腦海盤桓。其實那次被程深粗暴的占有後,他的狀态就一直不好,每次寫點東西都要修改好久,改完仍不是自己想要的。過去的一周,他面對着電腦始終無法寫下一個滿意的句子,那時候郁言就明白,自己該休息了。

那天在火鍋店,他本準備告知程深自己的想法,卻被一個陌生電話打斷。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郁言便自己做了決定。他現在寫不出好文章,甚至寫不出完整的一段話,網暴過後,他對目光的懼怕到達極致。

他知道很多情況下只是自己想多了,別人可能随便看他一眼,并不知道他是誰,但就是那下意識的一瞥都能讓他驚出一身冷汗。那些注視無論好壞,都如同千斤巨石壓在身上,郁言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态已經無法從容面對,連和陌生人正常交流都很艱難。

他什麽地方也不想去,什麽都不想做,只想一個人悶着,躲着,關在家裏,這樣才有一點點的安全感。

辭職報告編輯完畢後,郁言點擊發送郵件。

然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他就這樣坐在那裏,濕着發,軟着身體,雙眼瞪視着虛空,對未來突然沒有了定義。

從前他以為當上作家就算實現夢想,他有熱愛的工作,有相伴的愛人。但是現在一切都變成了不确定,他像漂浮在空氣中的灰塵,洋洋灑灑不知道哪裏才是落腳點。

他覺得渾身上下都是缺口、漏洞,汨汨的往外流淌着生命的能量。曾經的夢想變成黑白色,點綴世界的筆刷畫不出色彩,茫然、無助,找不到方向。迷途知返的愛人看似收了心,他對他好,朝他笑,像以前一樣充當他的保護傘,但郁言就是覺得不真實。

他像是陡然間失去了雙腿,怎麽都踩不到平地。

郁言一動不動坐了近兩個小時,喉嚨有點發癢,他咳了咳,後知後覺渾身酸痛。

坐了太久頭發已經幹了,他點開屏幕,已經收到了雜志主編的回複,大概是覺得微博那件事鬧的太大,影響不好,已經同意他的辭職申請。

接下來就是第三本書的出版和一些瑣碎小事需要确認和對接。

郁言一一處理完畢,拎着外套戴好帽子下樓買煙。

他有點忍不住,買完就貓在酒店吸煙室抽了個痛快,回房間後往身上噴了好多香水,餘下半包煙藏進了行李箱最裏層。

煙味混着香味有點嗆人,郁言想着幹脆再洗個澡吧,程深卻回來了。

程深一進門就打了個噴嚏:“你幹嘛呢噴這麽香,我頭都暈了。”

郁言心虛的打開窗戶通風,小聲撒謊:“房間裏有股潮氣,我蓋一蓋。”

程深放下包,拿起桌上的香水,看一眼後無語了:“你把我半瓶香水都噴完了!”

郁言支吾着應和,岔開話題:“怎麽回來這麽早?”

“投資方有事兒,聊一半走了。”

程深脫了西裝外套,解下手表:“你一個人幹嘛呢?”

郁言被問住,其實一下午啥也沒幹,大半時間都在發呆。他走過來,把程深脫下的西裝拿去挂好,找出一套休閑裝。抱着,渾身的香味都沾染上去。

腳步聲轉到身後,郁言看着手裏的衣服,輕聲說:“……我辭職了。”

程深頓住,幾秒後扒拉着肩膀把郁言轉過來:“為什麽?雜志社給你壓力了?我找他們董事長去。”

“不是,”郁言拽住程深的胳膊:“我自己要辭職的。”他把衣服塞進程深懷裏,向後靠在櫃門上,托着手肘慢慢說:“我……我想休息一段時間。”

程深把衣服丢到旁邊,上前一步:“是因為昨天的事?”

郁言低頭逃避他的注視,閃爍着目光:“都有吧。”

程深心裏一窒,伸手攬住他。

他摸着郁言背後的骨頭,太瘦了,這麽瘦弱的身體,要怎麽撐住一次又一次的傷害。

“也好,”他故作輕松的說:“你之前不是說想自己開工作室嗎,趁這段時間做個整體規劃出來,我找人給你評估一下。你什麽時候準備好了,我們就開始做,好不好?”

郁言枕着他的肩,眼神晦暗:“……再說吧。”

程深沒有強迫,相處多年,他當然知道郁言此刻無心也無力,但不想郁言閑着。他不能時刻陪伴在郁言身邊,怕郁言一個人亂想,更怕郁言陷進去。

他放開人,拍拍郁言的側腰:“我去沖個澡,你幫我個忙呗。”

“什麽?”

程深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打開電腦:“幫我對個數據。”

郁言答應,抱着東西窩進落地窗旁的榻榻米,等電腦運行的時候,順手翻一下手裏薄薄的幾頁紙,看完差點暈厥。

一萬多個條目,這他媽要對到什麽時候!

等程深梳洗打扮一番,換上輕便的休閑裝,欠嗖嗖的端一碗洗好的聖女果晃悠到郁言身邊的時候,那人差點把紙拍到他臉上。

程深趕緊把碗放好,免得殃及池魚。

他逮住郁言的手腕子,好言好語的問:“對多少了?”

郁言掙兩下,眼睛圓溜溜的瞪着:“二百五!”

“嘿,你怎麽還罵人呢?”

程深屁股一扭,擠開電腦跨坐在郁言身上。

郁言動動腿,快被這人壓死了:“下去。”

“我就不。”

程深最會耍賴皮,勾一個聖女果進掌心,手閑着,偏要咬嘴裏喂。

郁言受不了他,往旁邊躲:“我自己吃……”

程深按住那後腦勺,對上嘴,牙一碰,紅色的汁水染上灰白的唇,分了半個給郁言。

他得意了,眉毛都飛揚起來,鼓着左邊臉頰看水果汁順着郁言的唇溢出來,淋到下巴上。

郁言拍他一下,氣呼呼的,拿手背去擦,結果半路又被人攔住。他不滿的嚷:“流脖子上了!”

正中程深下懷。

他低下頭,從下唇含到下巴,舔過對方勾勒着紅汁兒的細脖子。酸的,甜的,他貪歡,漸漸地放不開了,眼底醞釀着雨後初陽。

郁言最怕這手“化骨綿掌”,乖順了,眸子裏藏了霧。

程深敲打完人家意志,自己也不怎麽淡定,倒沒忘秋後算賬:“我還有賬沒跟你算。”

郁言神智都飛了,被這句話拽回來一點,他迷糊的想,香水噴的不夠多嗎?被發現了?

“……什麽賬?”

人家惦記的根本不是這茬:“昨天,你罵了我多少句?”

不記得了,當時腦子不清醒。

郁言沒吭聲。

程深又說:“把我打破相了,今天還被幾個臭小子笑話。”

郁言有點理虧,雖然自己也挨了一拳,但是的确是他動手在先。

可昨天不是道歉了嗎?

程深牽着郁言的手往下,灼熱的呼吸全噴在耳朵裏:“……你得補償我。”

·

天黑了,郁言懶懶的靠在床頭,吃程深喂過來的火龍果。

程深一手端着玻璃碗,一手戳微博,邊看邊說:“咱倆有超話了,你要看嗎?”

郁言不想看,現在對互聯網有陰影。他往下滑進被子裏,擋住半張臉,一副避而不談的樣子。

“不吃了?”程深問。

郁言搖搖頭。

程深也不吃了,躺下抱着郁言,順他光滑的背:“快年底了,你去年說放年假想去威尼斯,咱們到時候去吧?”

郁言害怕出門,那點破新聞傳遍了中國的大街小巷,但國外沒人認得他們,而且環境自由輕松,牽手也不用像在國內這樣遮着掩着。

郁言有點心動。

程深呼嚕他的頭發:“那你沒事做做攻略,機票酒店我來訂。”

郁言翻個身趴在程深身上,毛絨絨的頭頂搔着他的下巴,手指在他胸口上畫圈圈:“那時候我們已經搬家了嗎?”

程深抓住那只手湊到唇邊吻一下,笑着說:“肯定啊。”

“明年,”郁言頓了頓,尖下巴戳在程深肩膀,擡起眼簾看他:“明年會比今年更好嗎?”

程深心裏一疼,五指穿過郁言的指縫,牢牢的扣住他。

他低下頭,看了郁言好久,飽含心酸與愧疚,分離出難舍的愛意,撞了撞郁言的額頭,鄭重地說:“當然。”

不止明年,以後的每一年,都不會比今年更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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