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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42.

山城下了一夜的雨,今天也沒有出太陽。

郁言醒來的時候腰間箍着一只有力的手臂,身上熱烘烘的,他背靠着程深的胸口,寶貝似的被對方緊摟着。

郁言忍不住去摸那只手臂,往上摸到手背的時候被一把攥住。程深咬住他的後頸,沙啞的問:“大清早的瞎摸什麽?”

郁言不敢動了,程深抱了一會兒,翻過身去查看手機,幾分鐘後關上,大狗似的在郁言身上蹭:“我早上要開會,你跟我一起吧。”

“合适嗎?”郁言有點猶豫:“我現在不在公司了。”

“沒事,就當陪我。開完會去江北住,這邊退了,省的我來回跑。”

程深賴兩分鐘床,拖不下去了才坐起來。他走到門口:“對了,周放昨晚給你發微信了。”

郁言被沒收手機,睡的也早,啥都不知道。聽到“周放”的名字下意識有些警惕,但程深的語氣似乎不算生氣?

他狐疑的問:“幹嘛?”

手機被程深放在餐桌上,他去拿來老遠扔給郁言:“問你情況呗。”

郁言躺着沒動:“你回了嗎?”

“回了啊。”程深換上襯衫,慢條斯理的系扣子:“周放主動要幫忙,我沒拒絕。”

郁言眼前一黑:“……幫什麽忙?”

程深開始穿褲子:“他說要給你買水軍,刷評論,壓熱搜,我說好。”

買水軍,刷評論,壓熱搜,這些事程深動動手指就搞定了,還能拿到最低價。

“你要他多少錢?”

程深理所當然:“市場價啊。”

郁言一個鯉魚打挺,躺不住了:“你怎麽坑人!”

程深敏感的看過來:“你心疼了?”

郁言看明白了,這人公報私仇。他不說話,撈起手機翻聊天記錄,看完更氣了,周放這個二百五,花完錢還謝謝程深仗義相助,這都哪跟哪。

程深在衛生間刷牙,滿口泡沫的朝裏面喊:“你看看得了,別敘舊啊!趕緊起來穿衣服!”

從前就愛催他,明明自己才是愛磨蹭的那一個。郁言無語的抛下手機,起床更衣,挪到衛生間的時候程深正在刮胡子。

他擠上牙膏,對着鏡子看對方的臉。

他們很久沒像這樣擠在一起洗漱,剛畢業的時候會,因為要一起出門趕地鐵去上班。

程深在鏡子裏找到郁言的眼睛,大概想到一起去了,笑的好溫柔。

回憶傷神,郁言針紮了般移開視線,匆匆把泡沫吐掉。

程深先一步洗漱完畢,帶手表,打領帶,等郁言出來秀給他看。

郁言眼睛一晃,是自己送程深的那條。

“好看嗎?”

郁言點點頭,緊接着腦袋上多了一頂漁夫帽,能擋住他大半張臉,然後又被架上副眼鏡。

收拾妥帖,兩人一道出門,在酒店用過早餐後,程深接了個工作電話,郁言去前臺退房。

前臺小姑娘退押金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在郁言轉身的時候,小聲對旁邊人說了一句:“這就是那個被包養的作家吧?住這麽好的酒店,肯定是金主給他掏的錢。”

一瞬間,郁言脊背發寒。

他面頰繃緊,感覺被看破,宛若每個過路的人都向他投來了不懷好意的目光。他垂下眼,埋着頭,腳步飛快,每一道視線都似扒皮的刀。

酒店門口撞到程深,他慌不擇路的,短短幾步已經耗費掉所有勇氣,手心起了一層薄汗。

來接的汽車已經停在那裏,程深挂斷電話,被郁言撞的肩膀發酸,有點重。

“怎麽了?”他低頭去看郁言的臉。

“沒事,”郁言避開探究的目光:“上車吧。”

後座上,兩人擠在一處。

準确的說是郁言擠着程深,他心神不寧,緊張、焦慮,鏡片下的眼睛透着不安。

程深低頭翻看開會需要的文件,半路擡手看一眼時間。

一夜發酵,郁言的名字被壓下熱搜,但“南雁 包養”仍維持在前二十位。

早上八點半,趙菲已經将郁言在升研科技完整的就職記錄整理完畢,雜志社那邊也發了證明過來。宣傳這塊,早前是程深在做,各類條目分列清楚,并在後面标注價格。至于網站宣傳,程深剛收到安寧的文件,粗略查看一眼,大致沒有問題。

他把各項證據彙總起來,做成兩份,一份電子存檔打包,另一份以圖片形式排好。澄清稿昨晚他熬夜寫的,以郁言的口吻,保存在微博的草稿箱。

八點四十分,被艾特了一夜的C大官微終于發出公開聲明,經過查證,證實作家南雁,真名郁言确為C大20XX級金融系本科生,下附入學記錄和畢業證明。

網上頓時一片嘩然。

緊接着,南雁本人發文澄清。

他先就學歷質疑轉載C大聲明。

接着發出兩家公司的離、入職記錄,表明自己畢業後與好友一同創業,擔任職務并非老板秘書,而是CFO,與本專業挂鈎。幾年後公司運轉良好,便辭去工作改行編輯,就職于某網站旗下雜志社,業餘時間寫作,由于作品受大衆喜愛,出版是清理之中。

然後是宣傳記錄,兩家公司的宣傳分門別類的列好,附有金額和公章,一目了然,并無誇張營銷。

最後貼出律師函,表示對惡意造謠诽謗追究法律責任。

文章末尾,程深替郁言寫道:金融是本職專業,寫作是兒時夢想,一路走來并非容易,請不要随意抹殺他人的努力和付出。謝謝!

文章很長,但思路清晰,條理分明。

澄清稿一出,詞條“南雁 澄清”迅速被頂上熱搜首位。

內容有理有據,不卑不亢,粉絲紛紛轉載支持。

看熱鬧的網友啞了火,又開始倒戈——

“看來真是被黑的啊?升研科技我了解過,是家網絡公司,老板三十不到,挺年輕的,可能他們真的是朋友哎,感覺歲數差不多!”

“南雁确實是C大的?我靠,現在寫網文都要這麽高學歷了嗎?這成績簡直望塵莫及啊……”

“應該是真的,南雁以前在升研科技工作,後來出書找老朋友公司宣傳很正常啊,互幫互助嘛。但我還要說一句,你們把好好一青年才俊愣是傳成了中年大叔,良心不會痛嗎???”

很快“升研科技”也被頂上熱搜,網友們免費幫程深做了波宣傳。

升研科技官微趁熱打鐵,轉發郁言的微博并寫道:“支持我們的好朋友維權!”

網上的謾罵逐漸停歇,但質疑聲并未完全消失。

“通篇不提自己到底是不是gay啊,這點怎麽不洗?”

這條評論很快被網友拎出來輪:

“同性戀吃你家大米了?”

“恐同即深櫃啊老鐵!”

“人家喜歡男的女的關你什麽事啊?什麽年代了還有人拿性向黑人,真是夠了!”

郁言就着程深的手看實時評論,他被林秋華戳脊梁骨戳的都有陰影,看到這樣的言論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他仰起臉,滿目純真的望着程深:“他們不覺得同性戀惡心?”

程深笑着摸他頭頂:“傻瓜,現在不是從前啦,支持我們的人有很多很多。”

後背上的汗冷透,郁言在焦灼中漸漸松了一口氣。

不多時到達業務單位,程深帶來的團隊已經等候多時。

有幾個是郁言在公司時的老人了,看到他很熱情的打招呼。

郁言反倒有些不自在,他顧慮着網絡上的傳聞,怕被生面孔誤會輕視。

程深給他介紹:“這幾個昨晚都在幫你幹活,熬到深更半夜,辛苦了。”

原來大家早已知曉,郁言保持一份落落大方,主動握手:“謝謝,麻煩大家了。”

趙菲跟在旁邊,一整晚,除了程深她忙的最多,此時最有發言權。

“言哥,別跟他們客氣,你人雖然不在公司,但關于你的傳說一直沒停過,他們早想當面向你請教了。”

郁言謙虛的說:“我已經轉行,不敢再随便指點了。”

一夥人一同走進大廳,浩浩蕩蕩像是領導視察。

程深把手機還給郁言,開了對方業務經理的休息室,讓郁言在裏頭等他:“我去會議室開會,這裏有電腦,你無聊就上網找個電視劇看,亂七八糟的新聞不要理,明白嗎?”

郁言像是被安排的小學生,在陌生的環境裏稍顯局促。

“沒事,你随便看,這電腦裏什麽機密文件都沒有。”程深把郁言的保溫杯倒滿了水,翻了翻旁邊的櫃子,找出一條奧利奧。

郁言有點吃驚:“這別人的,能随便吃嗎?”

“沒事,他們業務經理我很熟的,是我一師弟。”程深說:“我先過去了啊,你有事給我打電話。”

門關上了,郁言靠着真皮座椅從脖頸開始,多米諾骨牌似的慢慢放松到腳。

桌上的杯子翻滾着熱氣,他一動不動的盯着,等到熱氣稀薄最終變冷,才擡一下酸澀的手指。

電腦進入休眠模式,屏幕倏地黑了。

郁言心口一慌,伸手去晃動鼠标。

昨夜剛被網暴,澄清貼發出後風評已經轉向他這邊,但畏懼無可避免。程深在身邊時還好一點,那人會自動過濾掉那些不好的,把積極可控的一面展示給郁言看。

郁言知道,在他沒看到的另一面世界,程深替他撐起了将傾的大廈。

心裏鬥争完畢,磋磨掉大把時間。

郁言終于做好準備面對網上的腥風血雨,他點開網頁,登陸游客賬號,只看熱門新聞。

他的筆名高居實時搜索詞條第三位。

鼠标輕輕一點,頁面刷新,最熱一條是他那條澄清,點贊數已經達到20萬。

郁言又有點冒汗,往下一滑,滿滿一頁已經找不到惡意評論,更多是在譴責黑子造謠無底線,支持郁言維權。

全網謾罵還歷歷在目,郁言無法辨別現在支持他的,和昨天罵他的是否是同一撥人,但也深刻體會到程深那句話,躲在屏幕背後的人,誰都不知道他們是虎還是狼。

他點進郁文的微博,罵聲也停了,幾條友好的評論被頂了上來,大概是說南雁的外甥可可愛愛。

郁言感覺卡在嗓子眼的石頭總算落地。

他回到廣場,有條點贊數很高的微博就跟在澄清貼後面。

郁言先看ID,貌似不認識。然後才看內容,挺長的一段,說:“昨天看爆料,發現這個作家南雁的真名好眼熟,在家裏翻了翻,終于被我找到了,高中時訂的新概念作文,有段時間幾乎每期都有他寫的文章。看來作家夢不是說說,人家真的從小就在寫啊!”

——“南城附中郁言”。

郁言看了看下面附的照片,十多年前的雜志了,那時候高一,學業還沒那麽忙,語文老師代他向新概念投了一次稿,然後就固定寫了幾期,當時沒有筆名,标的是真名,沒想到被網友給翻出來了。

這條微博等于側面佐證了郁言那通解釋的真實性。

接着往下翻,很多網友開始向郁言道歉,參加過簽售會的讀者從昨晚開始就在幫郁言說話,發過一些現場細節,證明郁言人品真的很好。這些昨天被暴民按頭痛罵,被打上“腦殘粉”、“洗白”标簽的微博,重新翻出,并被大V收集做成截圖,整理發送。

陡地,郁言手一頓。

他在那些截圖裏看到這樣一條——

“今晚吃火鍋才偶遇的南雁老師,本人真的特別和善特別溫柔。我說今年高考讓他給我寫句鼓勵的話,他二話不說就給我寫了,字也超級好看,有一筆寫錯了還說要給我重新寫,這麽好的人你們別黑了啊,哭!”

下面附圖兩張,一張是郁言的簽名和那句“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挂雲帆濟滄海。”

還有一張是偷拍,應該是在剛被認出來的時候拍的。一張桌,兩個人,圍着火鍋邊涮邊笑。

照片中,郁言穿着未變,去過當天簽售會的都能認出是他。坐在他對面的很明顯是個男人,被火鍋升騰的熱氣撲了面,輪廓有些模糊。

郁言眼尾一跳,在搜索框輸入女孩的ID,點進她的主頁。那條微博沒删,評論已經過千。

郁言打開評論區,熱評第一接連打了三行“啊”,後面還跟了一句:“南雁對面的是簽售會上的帥哥嗎!!!”

下午程深去過現場,他個高長得帥被不少人看見,甚至有人偷拍了照片。

“就是那個帥哥沒錯!雖然被熱氣擋了臉,但同款衣服沒跑了!”

脊背發涼的感覺又回來了。

郁言握緊鼠标,不斷滾輪查看評論。

有郁言是同性戀的傳聞在前,簽售會上突然出現的長腿帥哥,晚上同桌一起吃火鍋,極大的滿足了腐女和顏狗的獵奇心理。

網友們紛紛猜測兩人的關系,是兄弟?好友?還是更深一層的?

郁言瞳孔震動,渾身泛起顫栗,如果程深也被曝光的話……

他不敢想象程深會和自己一樣遭受別人目光的譴責,即便現在社會容忍度提高,可同性戀标簽一旦打在身上,對他和他的公司都是極大的打擊。

如果再牽連到程深的父母……

但往往怕什麽來什麽。

郁言再一刷新頁面,熱搜最底端赫然出現一個詞條——

“和南雁吃火鍋的帥哥”

郁言幾乎要坐不住,狠狠掐自己一把保持冷靜,看廣場上一片尖叫。

腐女的狂歡,視覺的盛宴。

有人說:“我腦洞大開,和南雁吃火鍋的帥哥不會就是那篇狗血文裏的金主吧!”

于是有人評論:“啊啊啊,如果按這個邏輯,那個金主不就是升研科技的老板?年紀好像對的上哎!姐妹!你可能真相了!”

郁言“蹭”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跌跌撞撞往外跑。

門一開,正撞上過來給他添茶倒水的趙菲。

郁言滿臉驚恐,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趙菲的手:“程深上熱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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