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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45.

家屬休息室裏,程深看着走廊上擦的發亮的标志牌——精神科,明晃晃的三個字讓他有種不真實感。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郁言會和“精神病患者”聯系在一起,從家裏出來的時候,郁言看上去已經平靜了,北城的秋天風好大,他已經瘦的撐不住襯衫,松垮的袖子藏在毛衣下,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很單薄,似乎随便一陣北風就能把他卷到天邊。

程深心裏不是滋味。

曾經在校園裏蹦跶着背單詞,等他打完籃球一起回家的少年,就這樣輕易的消散在昏黃的路燈下。眼前似乎還停留着當年的幻影,郁言微笑着向他揮手,身後是附中老舊的教學樓。當時的郁言就像剛學會飛翔的雛雁,眼裏是整片蔚藍天空。

可是那天明明已經很晚了,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站在今天再去看那年,郁言好像不是在等他,而是在向他告別。

一個小時後,休息室的門被打開,身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走進來。

程深站起來和對方握手:“方醫生。”

方凱風是經人牽線介紹給程深的,三十歲出頭,長相很斯文,戴一副金邊眼鏡,據說年輕有為,是治療心理疾病的專家。

“怎麽樣?”

方凱風開門見山:“患者不是很配合,對醫生抵觸情緒很嚴重,我的助手正在給他做測試,我想先跟你了解下情況。”

程深喉結艱澀的滾動一遭,鄭重道:“好。”

方凱風請程深坐下:“程先生,冒昧問一句,您和患者的關系是?”

“他是我的……”程深指腹輕撚,坦誠道:“是我愛人。”

方凱風點點頭,并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那請問患者近期有過明顯反常的舉動嗎?”

程深眼前囫囵閃過很多片段,重慶時的郁言瘋狂的行為,出發前的歇斯底裏。

“他最近……”程深每說一個字都好像在心尖上割了一刀:“容易激動,從說話到行為,上周為了搶我的手機差點從高層摔下去,剛剛出門前我們還在家裏吵了一架,他不想來看醫生,是我逼的。”

“他晚上無法入睡,經常被噩夢驚醒,整夜失眠。”

“他吃的越來越少,半個月瘦了十五斤,稍微多吃一點就全吐了。”

“他開始掉頭發,衛生間,枕頭上,一把一把的掉。”

“他不願意出門,看到生人會緊張,沒有安全感,出汗很厲害,衣服經常是濕的。”

“他有時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易怒、暴躁,這半個月說的髒話比我認識他十年聽到的還要多。”

方凱風飛快的拿筆在紙上記錄,頭也不擡的問:“我聽您多次提到‘半個月’這個時間點,是半個月前發生過什麽事促使患者産生這種轉變嗎?”

程深捏緊了拳頭,咬牙道:“是。”

“可以具體說一下嗎?”

程深終于體會到什麽是報應。

“因為我,”他同樣痛苦的說:“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

方凱風筆尖停住,輕輕掀起眼簾。

“我和女人上床,被他撞見了。”說完,程深竟然如釋重負的松了口氣。

他不在乎別人怎樣看他,唾棄也好,惡心也好,都是他該受的。如果能用世人對他的鄙棄換回郁言的健康,他一定毫不猶豫。

後來,程深又對方凱風說了很多,說他們的曾經,說當年和家裏的約定,說最近他父親在背後做的手腳。

“程先生,從你的敘述中,我可以感覺到您很愛郁先生。” 方凱風合上記錄本,不留一點餘地:“但那是曾經,現在的你到底是因為做錯了事感到愧疚才留下,還是因為他病了出于責任才留下?鏡子碎了,就算粘回去也會有裂痕,如果确診,治療的過程将會非常漫長,你确信可以抗住慢無休止的懷疑和不信任,在愛人的反複無常中,仍然保持一份不改的真心嗎?”

助手來敲門,說測試已經做完,請方醫生回去看報告。

最後,他給程深留下一個建議。

·

又過一個小時,診室的門打開了,郁言微垂着眉眼從裏面出來,後面跟着護士。

程深從來沒這麽耐心過,他站在郁言面前,不确定的喊對方的名字:“……郁言?”

郁言臉上沒什麽表情,緩緩脫下外套放進程深懷裏:“我去做個腦部CT。”

護士領郁言去了CT室,程深沒有陪同,反手敲了敲診室的門:“方醫生,情況如何?”

方凱風說:“做個CT排除一下沒有實質性的腦部病變就可以确診了。”

“是……”程深突然啞巴了。

方凱風拿着測試單,手指在上面彈了兩下:“焦慮症。”

“……焦慮?”

來之前已經做好準備,程深猜測可能是抑郁症。

“跟他聊了聊,郁先生真是金口難開,把我問累死了。”方凱風笑了笑:“這種病症通常都是日積月累的,和他從小成長環境有很大關系,長期處于壓抑狀态,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

程深點了點頭:“是的,他爸爸媽媽對他期望很高,一直在強迫他做不喜歡的事。”

“以我的判斷,郁先生的心理狀态很早之前就出了問題,你們相遇後這種狀況緩解,他在無意識的情況下把你當成了救命稻草。如果你們一直很好的相處下去,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誘發焦慮情緒。但是你背叛了他,之前的心理建設全部崩塌,導致他對現有的生活和自己産生極度懷疑,加上網暴事件帶來的影響,所以才會突然轉變的這麽厲害。”

程深臉色一沉。

方凱風看他一眼:“你也別太自責了,你的情緒對他影響很大。他把你看的很重,某些程度上甚至超過自己,但同時他內心非常清楚這是不對的,并且很唾棄自己毫無底線的原諒你,正是這種自相矛盾的态度讓他更加敏感易怒。”

“那要怎麽辦?”

“引導,”方凱風說:“要讓他知道‘我’的重要性。”

說話間,郁言回來了。

程深把外套披在他身上。

人到齊,方凱風查看完CT報告,沒問題後将診斷書攤開——

“中度焦慮症伴随神經衰弱。”他宣告結案陳詞,對郁言說:“需要吃藥,推薦定期見一見心理醫生,對病情改善有很大幫助。”

郁言抿着唇沒說話。

打印機裏飄出兩張紙,洋洋灑灑一面的藥物副作用和一面的注意事項。

“吃這個藥會有副作用,因人而異,有任何狀況都要和我聯系。”方凱風:“總之這是場持久戰,病情會因為藥物作用反複,可能這兩天感覺不錯,過兩天又不好了,都是正常的,不能因為難受就擅自停藥。”

程深把紙疊好,準備回去再看:“謝謝醫生。”

方凱風把他們送到門口:“記得按時來複診。”

·

回去的路上,郁言懶懶的窩在副駕駛,窗戶留了道縫,他們在醫院消磨許久,太陽已經下到半山腰。

風漸漸起來,吹亂了郁言的頭發,他一動不動的看着窗外。紅綠燈停,行人挨次通過馬路,天真無邪的小女孩手裏牽一只多啦A夢的氫氣球。

藍色的貓飄啊蕩的,被一根繩子束縛。

郁言覺得它和自己一樣不自由,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炸。

程深把窗戶升了上去:“言言,把衣服穿好,晚上冷。”

郁言不知道該有怎樣的反應,好像去了趟醫院世界觀都颠覆了,人生重新歸零。他慢慢的動,仍然很難接受自己真的有病。

程深讨好的問:“晚上想吃什麽?我給你做。”

郁言穿好外套,把手揣進口袋,悶悶的靠着窗玻璃,向程深回望。

“怎麽了?”

郁言目不轉睛的看了程深一會兒,感覺腦袋上抵住的那塊玻璃是不是都他媽結冰了,那麽涼。他坐了回去,打了個寒顫。

程深滿臉都是擔憂,從醫院出來後郁言一句話都沒和他說過。不對,應該是從家裏去醫院後,郁言只和他說了那一句話。

他努力擠出一絲微笑:“言言,別生我氣了。想吃麻辣魚嗎?一會在樓下買奶茶給你喝好不好?”

郁言收緊下颌,他瘦的太厲害,臉小了一圈,稍微低個頭能藏小半張臉進領口。他沒什麽精神,往常清亮的眼睛是灰暗的。半晌,他神情恹恹的問:“你還會陪我多久?”

程深身形微滞,心髒開始沒規律的亂跳。

他想起休息室裏方凱風最後說的話——

“程先生,我希望您好好考慮上面兩個問題。如果出于愛,您當然可以選擇陪伴在郁先生身邊。但如果不是,我建議您盡快做出抉擇,與其日後再一次承受遭到背叛的痛苦,不如現在快刀斬亂麻。放心,他沒你想的那麽脆弱。”

郁言垂着眼,目光纏繞在毛衣上的麻花紋路上:“我有病,精神出了問題,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好。”

程深皺着眉打斷他:“你很快就能好。”

随便吧,郁言心裏想,但開口,他清醒的很:“現在的我對你來說是什麽呢?包袱?累贅?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炸的炮|仗?”

程深急躁的拍了下方向盤:“你別亂說話。”

“之前是我纏着你,是我不要臉的求你留下,但是現在……我自己都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而且短時間內我可能想不明白。既然這樣,與其兩個人一起痛苦,不如讓一個人先快樂。你覺得呢?”

程深臉色臭到極點,咬牙切齒的回道:“我覺得不怎麽樣!”

擰巴的麻花似乎直了一點,郁言頓了頓,說:“我不想拖累你,其實那天只要我答應,現在我們已經分開了。就當我現在才給你答複吧,我願意放你自由。”

車燈忽閃,程深快速變道,車頭一轉鑽進旁邊一條無人的小道。程深這一腳剎車踩的很急,輪胎在水泥地上留下好長一條黑印。

郁言慣性彈了一下,又被身前的安全帶拉了回去。後腦磕在座椅上,有點暈眩,然而他還沒有看清眼前景象,手腕就被程深攥住,緊接着半個身體都被拽了過去,安全帶“啪嗒”松開。

程深火的冒煙,那個小白臉心理醫生不明白就算了,郁言怎麽也說這種話?他的确愧疚,的确自責,也的确認真的思考過自己的選擇到底是因為愛還是出于傷害後的彌補。

但內疚能當飯吃嗎?後悔能改變事實嗎?

他想了,琢磨了,結論是愛就是愛,他還沒仁慈到打算把一個要成為前男友的人背在身上!

“你他媽簡直……”程深抓着郁言的衣領,氣的想揍他,又怕揍完了心疼的還是自己:“不知好歹!”

他罵完,仍不解氣。扣住郁言的脖子,托着他的肩背,惡狠狠的咬住那張造孽的嘴。

咬完對上郁言怔忪的眼睛,終于覺出丁點痛快。

郁言病了,他從意識到這個問題開始,承受的痛苦不比郁言少。

郁言噩夢,他陪着。郁言失控,他看着。郁言發火,他受着。樁樁件件讓他撕心裂肺,那些都不敵郁言一句“我願意給你自由”更誅心。

他知道郁言害怕,他說這些話是怕失了最後的體面,怕有一天被病魔折磨的不成人形再被自己抛棄,所以先發制人。

郁言有多怕,就有多需要他。

他的心都快疼死了,怎麽舍得讓郁言一個人走?

“你這張嘴,要麽不說話,要麽淨說些捅人心窩子的話。”程深瞪着他,眼底全是鮮紅的血絲:“你後悔也來不及了,現在是我賴着你!有種你就拖死我,拖不死就認命吧,你這輩子早他媽是我的了!”

郁言的右肩硌在方向盤上,手被大力按着,腰被掐着。他遲鈍的看着程深,試圖從那張寫滿傷心欲絕的臉上找出一點虛情假意,這樣他可以大方的退後一步,還程深餘生的海闊天空。

但是沒有,那情是真的,意也是真的。千萬般愧對與悔恨中滋長出更深重的愛,密不透風的将他包裹。

郁言陷入程深的氣息中,渾身沾染着對方的味道,嘴唇被咬的生疼,紅腫着,眨幾下眼,終于落下凄楚的淚。

他擡手,環住程深的脖頸,把那些不好的念頭暫時擱起。

淚水滾燙辛澀,狹小的車廂裏,蔓延過跋涉山水後的放縱。

這是半個月來,郁言第一次感到一點輕松。

程深拍着他的背,唇貼着耳,肉麻的喊他寶寶,反複不厭的說:“寶寶,不怕。”

郁言哭累了,半路就窩在一邊睡着了。

下車的時候有點飄,輕輕戳了戳程深的手臂,仰着臉問:“你可以背我嗎?”

程深沒有任何猶豫就矮下身,等郁言伏在背上,他勾起對方的膝彎從車庫往小區走。

郁言手裏提着兩個袋子,裏面裝着他的藥。

黃昏時分,接孩子放學的、下班回家的、買完菜趕着燒飯的,小區裏到處都是人。

程深背着郁言找自家那棟,旁邊過路的都要多看他們一眼。

“方醫生告訴我……”郁言摟緊了些,小小聲說:“可以向你提要求。”

程深走的有點熱,笑容也溫暖起來:“所以你就讓我背你啊?”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

程深告訴他:“不算。”

郁言愣了一下,胳膊松了松。

程深陡然嚴肅起來,正色道:“還可以再過分一點,多過分都行。”

·

晚上郁言吃過藥上床,麻煩程深把手機給他。

程深有點猶豫:“不是說不看手機嗎?”

郁言說:“方醫生說,我要學着面對。”

行吧,這人下午還據理力争,臉紅脖子粗的吼自己沒病,這會兒還挺積極配合治療。

程深把手機拿給他,鑽進被子裏回複郵件邊問:“最近有什麽八卦?”

郁言在屏幕上飛快的點,哼唧一聲:“不清楚。”

“啊?”程深搞不懂:“你不是在看嗎?”

話音剛落,手機上方彈出來一條推送。

他的特別關注南雁剛剛發了條微博,內容是——

“暫時封筆,下次見面希望成為更好的我。”

胸腔發熱,程深轉過臉去看他。

郁言已經把屏幕鎖上,手機掉落在柔軟的被褥間。

“我……”郁言摸一下耳朵:“短時間內還不行,但是方醫生說,我應該給自己和讀者一個交代。”

程深也把手機扔了,熱烘烘的軀體覆蓋住郁言的。他代替那只摸耳朵的手,指尖撥動郁言小巧精致的耳垂:“方醫生方醫生,你怎麽老提他?”

郁言微微睜大了眼睛,有了小脾氣:“你好無聊,是你說我有病帶我去見的他。”

“我錯了。”程深含住那薄薄的一片,摩挲郁言纖細的指根:“言言,咱們買對戒吧。”

郁言眼底一片濕氣:“……什麽?”

程深往下輕舐郁言的喉結:“買一對戒指,你套着我,我套着你,不分開的那種。”

郁言指尖收緊,抓起一層被單:“為什麽要買?”

程深停下來,和郁言鼻尖相抵,認真地說:“我想用這枚戒指向你讨一個承諾。”

“嗯?”

程深端起他的左手,低頭一咬,在無名指上留下一個牙印:“我想請你答應我……”

手指微微疼痛,郁言仿佛被一口咬在魂魄上。他情不自禁的扭動一下,問道:“答應什麽?”

程深撫摸那個印子:“答應我,從這一刻開始,你的難過、痛苦、煎熬、掙紮,都不要隐瞞我。”

郁言怔在那裏。

程深說:“你不舒服了,哪裏難受告訴我。需要我,想我陪着你的時候,告訴我。你的噩夢我要知道,你的眼淚我要擦掉,你的傷口……我希望還有資格撫平。”

郁言瞳孔顫抖,忘記了言語。

程深慢慢滑下去,眷戀的偎在郁言的小腹:“我錯過你好多,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你已經什麽都不肯告訴我了。就當是我迷途知返,以後你的每一道難關,我都想陪你度過。”

“郁言,把這些當作是對我的要求,答應我好不好?”

十八歲的夏天,他們一起走出考場,半道上,程深對郁言說:“我喜歡你,想你以後的每一天都和我一起度過。郁言,你答應我好不好?”

為了那句話,郁言義無反顧的奔赴向未知的将來。

多年後的今天,他們都變了,帶着各自的傷,還想要抵死的糾纏。

郁言很久很久都沒有說話,程深安靜的等着,像郁言多少次等他回家一樣,這一次他有耐心了。

長久的靜默過後,郁言終于拉起程深的左手,他不說話,只是輕之又輕的在他無名指上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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